御醫所最裏面的院子裏, 有一個露天大藥浴池。
池子是由人工砌成, 直徑整體呈圓形,直徑約十米, 邊緣至中心呈斜坡形。從邊緣剛沒入腳踝的深度, 一直到中心處的水深七米, 可以滿足各種方式的浸泡。
此時的藥浴池內熱氣騰騰, 紅瑩瑩的藥水注滿了整個池子,晶瑩剔透, 打眼望去就像是紅寶石的溶液一般。
被白玉般甲片包裹着的高大人形, 就沉在這個池子的底部,已經被藥水浸泡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忽然,隨着一聲輕微的“喀嚓”聲, 人形臉上光滑的殼片裂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漸漸地,這種裂紋開始出現出現在人形的脖頸、胸膛、四肢……直至遍佈了人形的整個身體。
如同一件原本完美無瑕的白瓷物件,驟然出現了無數冰裂。
隨着甲片在身體上一塊塊的剝落, 沐鳳軌於藥浴池的中心, 睜開了冰藍雙眼。
他開始的時候目光還有些茫然,然而漸漸地,他記起了一切。
陸維……陸維!
他半長的黑髮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着,薄脣微微翕張, 從嘴裏冒出一串氣泡,在心裏痛苦地吶喊着這個名字。
他記得他流了很多血,身體逐漸冰冷,完全喪失生存意志的時候, 安欣抱走了他的孩子。
然後安欣告訴他,會把孩子送到陸維身邊。
原來陸維並沒有死於那場轟炸,而是身處聯盟。
知道了這個事實後,沐鳳軌並沒有來得及多想什麼,只有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在他的靈魂內來回盤旋呼嘯——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他還沒有陪着陸維走完這一世,他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沒有來得及和陸維說……
可能是這樣的執念終於有了回應,沐鳳軌知道自己現在還活着。
而且全身上下感覺不到任何損傷和疼痛,精力充沛。
他仰起脖頸,朝頭頂瑩紅色的水面看了看,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划動四肢,讓自己浮上去。
孟醫生和沐鳳淵站在藥浴池的邊緣,看着沐鳳軌破水而出。
然後遊到了池子邊緣,一步步走上岸來。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營養液浸泡,沐鳳軌原本瘦到畸形的待產體態,已經恢復到和從前沒有什麼兩樣。
只是因爲一直待在水下,又被甲片包裹着不見天日,皮膚變得像是瓷一樣白,配着他俊美五官,以及冰藍雙眸嫣紅薄脣,望去不似真人,倒像是用玉瓷精心雕出的一般。
有護士連忙上前,爲沐鳳軌擦身、披上薄毯,孟醫生有些緊張的開口道:“感覺怎麼樣?”
沐鳳軌的情況,孟醫生只在文獻中看到過,這也是第一次經手,難免忐忑。
沐鳳軌點了點頭,道:“很好。”
沐鳳淵見狀,也鬆了口氣,繼而道:“鳳軌,你沒事就好……你知道嗎,父皇被安欣暗殺了。”
身爲皇子,便應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既然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沐鳳軌此時精神身體都恢復正常,那麼也到了爲帝國、爲他分憂的時候。
沐鳳軌喫了一驚,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什麼?!”
“安欣已經在四天前被當衆處死,以平軍心民心。”沐鳳淵眉頭緊皺,“待會兒你換身衣裳,喫點東西,就去爲父皇上炷香吧。”
沐鳳軌露出的驚詫也不過一瞬,隨即垂下眼簾,沉默地點了點頭,就跟着護士下去了。
和安欣朝夕相處,被安欣用各種手段零碎折磨了好幾個月,沐鳳軌對安欣多少有些瞭解。
那是個外表柔順乖巧懂事,實際上卻是隱忍執着、狡詐非常,事到臨頭又能徹底豁得出去的人。
安欣在暴露後選擇孤注一擲,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情。
沐鳳軌進了些流食,換好一身純黑用以悼唸的西服,胸口上別一朵小小的白花,就跟着沐鳳淵去了靈堂。
皇帝的遺體已經被火化安葬,現在按禮制靈堂中留下的只有一個牌位,供奉七七四十九天後再移入萬壽寺,與歷代先皇們供奉在一處。
沐鳳軌爲他的父皇上香磕頭,然後跪在那個寬大的黑木鎏金牌位前,淺淡的幾縷清煙嫋嫋升起,映入他哀傷的藍眸之中。
他從小就聰明漂亮健康,十五歲之前,父皇其實是最寵他的,曾經多次當着大臣官員們,摸着他的頭,說要把皇位傳給他。
他也因此,打小就認爲皇位是自己未來的囊中之物。
但自從十五歲初次蟲化,知道他是玉樞鋸甲之後,父皇就變得對他冷冷淡淡,見都不怎麼想見他,只維持着面子情,再不復從前的寵愛。
他後來才知道,當初和父皇爭奪皇位,鬥得你死我活,差點要了父皇性命的一個皇叔,就是玉樞鋸甲。
因爲失寵,過去圍繞在他身邊奉承的人都逐漸消失。甚至每年父皇都會給衆皇子們的禮物,他也常常被漏掉和忘記。
雖然仍舊享有皇子基本的待遇,卻完全被邊緣化。
一夜之間,從天堂被打入地獄,他當然痛苦和不甘心。
他要重新搏得父皇的正視和關注,他要拿回本來就屬於他的一切!
他要,將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之位,摘入掌中!
懷着這樣蓬勃的野心,他在每個皇子都要經歷的成年曆練中,吞下變形劑,選擇了最難的,也是最能獲得巨大功勳的項目,成爲潛伏在聯盟的暗樁。
要知道,除了他之外,根本沒有皇室成員會選擇這麼做。
皇子的成年曆練,是兩千年前開國皇帝訂下的規矩,是爲了讓皇家子弟不至於在溫室中被保護過度,也是爲了在其中觀察每個皇子的素質心智,爲將來的立儲做參考。
但發展到今天,已經是形式遠遠大於內容。
他的兄弟們基本上都是進入自己感興趣的部門實習幾年,或者乾脆在星際間玩幾年,美其名曰遊歷,走個過場罷了。
然後,他在紫宸星的星主府中,遇到了陸維,並初嘗情之一字的滋味。
現在回想起來,那三年時光,真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三年。
他喜歡看着陸維喫下他親手做的飯菜,滿臉饕足的表情;他喜歡和陸維一起,坐在他簡陋的小院外仰望漫天星辰,談天說地;他喜歡陸維略帶強勢的侵佔他、撫摸他,然後彼此親吻,相擁入眠。
簡直呼吸的空氣都泛着甜。
而在與陸維相愛之後,惑星之主也注意到了他,並將他提拔到身邊工作。
他那時候真傻,只以爲是陸維在惑星之主面前說了他的好話,讓他有了這樣的絕佳機會,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陸維和戴着面具的惑星之主,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其實在送出聯盟的情報之前,他也猶豫過。
他知道這樣做之後,“梁實”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陸維也會知道他背叛了聯盟。
陸維這個人性情高傲,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是絕對不會原諒“梁實”的。
但他終究是帝國的皇子,有自己要揹負的一切,也不可能一世依靠變形劑,就這樣待在陸維身邊。
所以最後,蓬勃的野心佔了上風。
他是這樣想的,只要這一戰徹底擊潰聯盟的主力,帝國就可以挾風捲殘雲之勢,徹底吞下整個聯盟和血繼之巢,從而一統星際。
有了這樣的功績,他的父皇,就再也無法忽視他的存在,也無法不把他當成儲君的備選者。
到時候他再找到陸維,把陸維留在身邊好好勸說,無論用什麼樣的辦法,無論用多長的時間,也一定要讓陸維原諒自己。
畢竟,他和陸維都還年輕,又那麼相愛。
他有一生的時間,向陸維道歉。
他們有一生的時間,彼此消磨和互相廝守。
誰知道事情,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發展。
惑星之主畢竟是個軍事天才,面對那樣的困境,竟還是憑藉着強大的指揮能力,讓聯盟的有生力量逃了出去,與帝國再度形成兩方對峙的格局。
而且帝國明明俘虜了親自斷後的惑星之主,聯盟那邊卻又推出了新的“惑星之主”,軍心和民心甚至都沒怎麼動盪。
雖然如此,他的功績能力在衆皇子中依然令人矚目,他的父皇也不得不開始重視他,並在軍部得到了衆皇子中僅次於沐鳳淵的,大將的軍銜。
但沐鳳軌並不滿意。
他犧牲了愛情所換來的權勢,不能只是這樣的程度而已。
於是在軍部中,他開始逐步收攏軍心,暗地裏培植髮展自己的勢力。
沐鳳淵雖然身爲元帥,比沐鳳軌大七歲,在軍部中的根扎得比沐鳳軌深,但論起手段狠厲和心思細膩深沉,還真比不得在聯盟做了幾年暗樁,又在惑星之主身邊工作過,方方面面都經過磋磨歷練的沐鳳軌。
所以他雖然知道沐鳳軌正在進行的事情,卻也一時無可奈何。
在沐鳳軌看來,距離他架空沐鳳淵,將整個軍部,乃至整個擎天皇朝收入囊中,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就這樣,半年一晃而過。
雌子成年後,如果長期沒有雄子或者信息素的撫慰,就會逐步情緒顛狂,進而走向自我毀滅之路。
信息素也像是一劑成癮的毒,只要雌子嗅過,哪怕沒有達到非要撫慰不行的程度,也很難戒斷嗅吸的癮頭。
沐鳳軌因爲一直忘不了陸維,半年來別說去尋求雄子的撫慰,就連信息素都不肯吸一口,在不停謀取權勢、培植勢力的同時,私生活方面簡直像個苦行僧。
但培植勢力,自然也少不了各種交際。
在一次聚會上,沐鳳軌一直想要拉攏的少將,神神祕祕拿出來一管信息素,說是從黑獄裏流出,採自惑星之主的性腺,分給在座的人嗅息。
聞過的雌子們皆讚美感嘆不已。
沐鳳軌其實一直對惑星之主懷有愧疚。
他在惑星之主身邊工作的那幾年,惑星之主待他亦師亦友,教會了他不少戰術、行政方面的東西,而且很有繼續提拔他的意思。
因爲這點愧疚,他不敢也不願面對惑星之主,在惑星之主被俘後,他也從未去查看其資料影音。
由於在惑星之主身上施加的種種刑罰過於殘酷,有損帝國一直以來經營的公衆形象,所以一切都是祕密進行的。對外,帝國則一直聲稱惑星之主已被當場擊斃,惟恐會引來聯盟方面不顧一切的援救或者報復。
他只要不刻意去詢問關注,這些相關資料也不會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就像是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把有關惑星之主的一切事務都交給沐鳳淵處理,就可以裝作一切都不知道。
爲了大業,總是會有人被犧牲的。
當沐鳳軌帶着微笑,合羣的從少將手裏拿過那管信息素,往虎口上噴了一點,放在鼻端下嗅聞的時候,臉色立即變了。
而身旁的少將,還在哈哈的笑着,提到惑星之主有多麼的美貌,腰肢有多麼的性感。
讓人嘗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銷魂滋味。
沐鳳軌憤然暴起,割斷了少將的咽喉。
然後,他半身染血,跌跌撞撞,瘋了一般跑回軍部,調出惑星之主這半年來在黑獄的資料。
他這才知道,原來惑星之主和陸維,根本就是一個人。
由於他的背叛,在他一心追名逐利的時候,他的陸維在黑獄中被殘酷的刑詢,被以摧毀身體的方式抽取信息素……
沐鳳軌簡直想殺了自己,精神幾乎崩潰。但他不能就這樣垮掉,他還要去救出陸維。
所以接下來,他勉強收拾了精神,換了身軍服,去找沐鳳淵。
沐鳳淵坐在靠背椅上,氣定神閒的問他,少將的事情已經被壓下來了,然後他接下來要怎麼辦。
他朝沐鳳淵下了跪,執臣禮,向沐鳳淵宣誓一世忠誠。
以斬斷野心、彎折脊背爲代價,交換黑獄中的陸維。
作者有話要說: 賢惠的沐鳳軌,其實也曾經是個野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