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天還矇矇亮,劉湛卻先醒了。叫了一聲,自有太監上前捲起帷帳,伺候梳洗。等穿戴好衣冠後,天也差不多亮了。太監端上來了今天的早飯。
熱騰騰的米飯,五個雞蛋,一碟鹹菜,還有一碗偏清淡的豬排骨。
劉諶先把飯菜喫完,然後才伸手去剝五個雞蛋,只喫一個蛋黃,剩下的蛋黃交給了太監處置。
他坐着消食了一刻鐘,這才取了長劍,出了大帳習練劍法、拳法等。完事後,劉諶回到帳內準備看書。一名郎中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陛下,王蕩吳求見。”
劉諶有些驚訝,這老小子現在格外低調,傳召會來,反之不會主動來求見。怕是有事。
劉諶若有所思之餘,說道:“有請。”
郎中應聲走了,片刻後,王濬緩步走了進來,行禮道:“陛下,臣聽聞司馬昭不降。想入城再勸。”
劉諶聞言眉頭一挑,隨即皺起眉頭道:“可有把握?卿雖然是迫不得已,但確實是降了寡人。要是司馬昭殺了卿,豈不是冤枉?”
王濬一拱手,說道:“有把握。”
昨日使臣回來他不在,今日一早就聽說了。他心裏頭冒出一句話來,“奇貨可居”。
他能猜出司馬昭的心思,不就是害怕劉諶食言嗎?誰叫司馬氏就是陰謀食言奪權的。但昨日劉諶說要饒恕司馬氏父子的時候,他在場。
再加上他這段時間,對劉湛的觀察,知道這位漢天子大概是能一言九鼎的。
劉諶任命他爲蕩吳將軍,意圖非常明顯。他雖然白髮蒼蒼,但還有機會建立功業,彪炳史冊。那爲何不來一次“單騎入許,說降司馬昭呢?”
劉諶低頭想了一下,主要是值不值。最後結論是值得,王很有才幹,是滅吳的很重量人物。但不是必須的,他麾下姜維、霍弋、羅憲等,才能足夠了。
王濬死在許都,也不影響大局。如果王濬能成功,則皆大歡喜。
“好。但寡人有一言。”劉諶微微頷首,說道:“不要激怒司馬昭,帶回有用之軀,留待滅吳之時。將軍再奮不顧身不遲。”
“是。”王濬斂容肅然,躬身應了一聲。劉諶點了點頭,讓一名郎中安排王濬離開。
現在王濬雖然投降了,但還不怎麼受到信任。依靠王濬自己的信任程度,他出不了軍營。
“想不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昨日勸降沒有成功,使得劉諶心情不美,延續到了今日,現在峯迴路轉,他的心情極好。
許都。
司馬昭醒的比劉諶要早很多,更衣洗漱喫了飯後,天還沒亮。他開始坐立不安。
以前“天下”還在,他是日理萬機。現在他成了一個城主,實在是無事可做。
直到羊祜從外進來,彎腰行禮道:“晉公。王濬在城外求見。”
司馬昭並不驚訝,長嘆一聲道:“可惜了王士治。”他又看了一眼羊祜,我司馬氏多俊傑啊,最後都便宜了劉諶。
想了一下後,司馬昭說道:“這必是劉諶說客。請進來。另去請世子、亮。”
“是。”羊祜躬身應是,轉身走了。
司馬昭又嘆了一口氣,他內心不怨恨王濬,王濬在龍門支撐了許久,何況現在中原都背叛了他。王濬算是比較忠誠的了。他就算握着許多人的家眷作爲人質,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全殺了。
相反,留着這些人質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司馬炎、司馬亮先到,見禮之後,一左一右坐下。司馬昭對他們說了情況。
他們都比較冷靜。
又過了一會兒,羊祜領着王濬從外走了進來。羊祜來到了座位上坐下。
王濬對司馬昭行禮道:“晉公。小人終是降了漢主,現下爲蕩吳將軍。愧對晉公。”
司馬昭搖了搖頭,說道:“形勢所迫,與卿無關。”頓了頓,他又說道:“現在漢主強橫以極,東吳不過守土之賊,遲早爲漢夷滅。卿官拜蕩吳將軍,可名垂史冊了。”
王濬躬身一禮,但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後,他才說道:“此來是做說客。”
“孤知道。孤還是昨日的話,孤不降。”司馬昭態度一變,冷笑道。
王濬點了點頭,並不放棄,再次躬身行禮道:“晉公的心意,小人略知一二。
晉公。恕小人直言,小人這段時日,常見到漢主。可以坦言,漢主必不殺晉公。
就算漢主要殺晉公,恐怕也是在吳國滅亡之後。而以吳國偏安一隅,恐怕還有三五年國祚。”
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司馬昭。
司馬昭眯起了眼睛,王濬的意思,他已經瞭然。他都這麼老了,身體又不好,恐怕活不到吳國滅亡了。現在投降劉諶,可以壽終正寢。
否則就是人頭被掛上城門,屍身被隨意丟棄。
王濬看着司馬昭的表情,便知道司馬昭明白了。不由再接再厲道:“再則。就算漢主事後反悔,要殺晉公。也會止步晉公父子,不會牽連司馬氏留在許都的族人。如果現在晉公不降,恐怕要滿門大赤了。
至於守住許都,等待轉機。恕小人直言,大勢已經不可違抗。
說完之後,他便束手站立,不再開口。與司馬昭這樣的人說話,講明白就可以了。成與不成,很快會有結果,多說無益。
與昨日不同,司馬昭心動了,但沒有立即表態。他轉頭對羊祜說道:“叔子,先送王將軍前往館驛歇息?”
“是。”羊祜躬身一禮,站起來對王濬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
王濬很是乾脆,對司馬昭躬身一禮,與羊祜一起走了。
“如何?”司馬昭轉頭問司馬炎、司馬亮道。
司馬炎的表情比較難看,昨日父子對話,歷歷在目。現在王濬一番話說的明明白白,司馬昭大可能善終。父子立場就不同了。
司馬亮想了一下後,對司馬昭說道:“晉公。已經無力迴天,不如信劉諶一回。以保全族。”
司馬炎無奈,只得說道:“父親拿主意便是。”
但司馬昭還是沒有立即拿主意,而是找來了更多的司馬氏子弟前來商議。
結果多數人贊成投降劉諶。
折騰到下午,王濬這才讓隨從去稟報消息。他則帶着諸司馬與曹奐準備了一番,離開了許都,去見劉諶。
與司馬氏不同,曹奐哭哭啼啼。
許都城中,目視司馬氏離開的士卒,得知司馬已經決定投降的城中之人,大部分都是鬆了一口氣。
許多人抬頭看向天空,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兵災是非常可怕的,如今兵不血刃,可真是太好了。
隊伍到達劉湛的營寨。司馬氏、曹奐留在帳外,王先行進去稟報。
劉諶身邊的郎中、太監,士卒,很多人走上來圍觀,彷彿是什麼罕見的奇珍異寶。他們平日裏都是有規矩的,絕不會如此,但今天這景象實在是太難得了,讓他們也忍不住。
諸司馬紛紛舉起袖子,遮住臉龐,羞愧難當。
倒是司馬昭還算坦蕩,只是長嘆了一聲。
曹奐哭的更慘了,只覺得曹氏真是天打雷劈了。要是曹魏還在,他也有可能被司馬家逼殺。
現在他跟着司馬昭等人來降,也有可能被劉諶所殺。反正左右是個死啊。
“陛下。”帳內,王濬對劉諶彎腰行禮,說道:“臣幸不辱命。”
“不,是大功一件。”劉諶笑容滿面,自御座上站起,親自扶起了王濬,並說道:“以卿之功,足可封侯。至於多寡,寡人會讓有司議定。待入許都,便賜給卿印綬。”
“多謝陛下。”王濬彎腰拜謝,臉上露出喜色。雖然他更渴望建功立業,名留青史。但侯位也很重要,是可以傳家的寶物。
劉諶點了點頭,讓王坐下,又派人去召見韓泰、諸葛京、姜維等人,這才讓曹奐、諸司馬進來。
此時此刻,劉諶沒必要折辱司馬昭。只是笑着安撫司馬昭,並保證不殺司馬昭父子。
但司馬氏、曹氏這兩個宗族,得拆散了。安置在南中、成都、西北、幽州,天南地北,極力削弱。
數量衆多的萌戶、財富、土地沒收大部分,給他們少許浮財,萌戶,讓他們不至於餓死。
不說進來前哭哭啼啼的曹奐,便是司馬昭雖然選擇相信王的話,而降了。他確信自己會死在吳國滅亡之前,得以善終。但對於兒子司馬炎,以及整個司馬氏家族,還是疑慮的。
但現在他看到劉諶如此話語,內心一顆大石頭,便了落下了。
他們沒有離開許都,劉湛可能也可以說謊。但他們現在已經降了,劉湛卻不必這麼鄭重的說出,不殺他們。
劉諶便只說了這些話,沒有宴請。同時,劉諶令大將軍姜維主持入城的事宜。
城中有一二十萬魏軍士卒,還相當危險。姜維決定今天先撤出二萬魏兵,明天再依次撤出,然後漢軍簇擁劉諶進入許都。
次日下午,劉諶勒馬率衆,進入了已經全盤被漢軍控制的許都城池,來到了曹奐的皇宮。
宮門口,劉諶走出了帷車,抬頭看向了羣臣,意氣風發道:“入城之前,寡人就決定要大宴十日。今日晚了,明日開始宴席。
但不可得意忘形,看管魏軍降兵不能鬆懈。”
“是。”韓泰笑着躬身應了。
劉諶點了點頭,讓姜維等人下去,只率領了近臣、太監等進入皇宮。
皇宮已經被清理一遍,曹奐的妃嬪、太監、宮女都被帶走去了別的地方安置。
劉諶被帶到了一處偏殿坐下,想了一下後,派人去請了羊祜。
司馬氏開創的政權,尤其是到了司馬炎時期,朝廷上可以說是羣魔亂舞。
有鬥富的,有爭權的,有陰險的,有享樂的。但唯獨缺少正人君子,與幹事的。
整個世家大族都爛到了根子裏。誰叫他們官位世襲呢?誰叫司馬炎寬厚呢?
但也是有一些可取之處的。
石苞、羊祜、王濬這些人。王濬已經降了,劉諶還有用。
石苞病重,快死了。
羊祜......劉諶當他是未來的宰相了,得好好栽培栽培。
劉諶坐了一會兒,便見到衣冠整齊,氣度斐然的羊祜從外走了進來。不等羊祜行禮,劉諶便笑着說道:“羊公。寡人知你。司馬氏滿朝文武都是碌碌無爲之輩,唯有羊公你,是美玉柱石。寡人拜你爲侍中,在寡人身邊行走。
請你不要推辭。”
劉湛的直爽讓羊祜很驚訝,也很不適應。但他沒有猶豫,行禮道:“臣拜領。”
他有匡扶天下之志,本來是效命司馬氏,現在是沒辦法了,也只能在漢室重新來過。
也正因爲重新開始,他不能撒手不管。世家大族在大漢的地位,不說是下品,至少也是中下品。爲家族的未來,他都必須抓住機會。
劉諶欣喜無比,笑着對在座的韓泰、諸葛京等近臣,說道:“寡人又得王佐之才,可喜可賀。”
他又抬頭對一名郎中說道:“上酒宴。”
這場酒宴喝的十分痛快,賓主盡歡。羊祜最後是被扶着回去的。
這是萬惡的開端。接下來的十天,劉諶都在與羣臣酒宴,果真歡慶了十日。
放縱了一回。
與此同時,也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劉諶喝酒的。來忠等人,負責魏軍兵馬。
大漢不需要這麼多兵力。除了少數精銳,被補入漢軍,以彌補中原之戰的損失之外,其餘兵丁都按照籍貫,由官吏送回家鄉。
司馬昭想守許都,散給魏軍士卒許多財產。劉諶沒有收回,當做是安置費用了。這些兵丁回去家鄉,生活的會很滋潤。
與此同時,司馬昭等人都按照計劃,被人分去了四面八方。
許多婦孺哭哭啼啼,許多男子長出了一口氣。
至於許都城內的百姓。
除了那些世家大族之外,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等劉諶的十日宴席結束之後,許都的生產生活都恢復了。
一派欣欣向榮。
當然,也不是沒有發生事情。世家大族們實在是不安,又見羊祜受到重用。
很多人想盡辦法,向劉諶傳達信息,希望爲大漢效力。
劉也沒有一竿子打死,透露自己的心意,會按照他的標準,選拔少數人做官。世家大族壟斷官職......不要再想了。
而且要在還都洛陽之後。
劉諶在許都呆了足足一月,安排了官員、兵丁鎮守許都之後,率衆向西,浩浩蕩蕩的前往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