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葉孤城還是霍連城,武功都已臻至武道中極高的境界,他們對於交手時那千鈞一髮的把握更遠勝常人,兩人互相對峙,氣機交鋒,然後於一瞬間出手,幾乎不分先後。
刀光,劍光沖霄而上。這一瞬,天上天下,所有的光亮和輝煌,都凝聚在這一刀一劍之上。本是月圓之夜,明月高懸,星辰漫天,但現在卻都黯淡下來,失去了顏色。
當!刀劍瞬間交擊在一起,火花四濺,勁氣飛瀉。
噹噹噹!緊接着兩人展開了疾風驟雨一般的攻勢,兵器交擊,不停有光火綻開,太和殿上就像是有兩條雷霆長鞭狂舞,互相交擊。
嗡!葉孤城又是一劍刺出,如驚鴻、如飛電。來勢之快,便是數月前的西門吹雪也要遜色一分,劍勢一往無前,充斥着鋒銳攝人的殺機。
葉孤城雙眼中一片冰冷,自王府中和霍連城交手後,他就屢屢喫癟。每每霍連城笑着說‘鳳雙飛的時候,他就有一劍刺進對方喉嚨的衝動。
尤其是這一次,王府爲了這個計劃,籌備許久,他冒着大不韙參與其中,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榮辱,賭上了整個飛仙島白雲城,結果卻因爲霍連城而莫名其妙地落空了。憤怒和冰冷的殺意在胸中如火山般噴湧而出,盡數傾注於
掌中長劍之中。
凜冽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他一劍快過一劍,劍光分化,劍影重重,明明只是一個人出劍,但劍光快到極致,竟彷彿百十人一起出劍,從四面八方刺出,籠罩向霍連城。霍連城刀光一轉,舞成一團耀眼的眩光,身形融入眩
光之中,將逼來的劍光盡數迫開。
“好個葉孤城,本來我還不將這些江湖草莽放在眼裏,今日一見,才知自己是坐井觀天。劍光迅疾森嚴,換做我最多十招就要敗下陣來。”
“那霍老闆倒不愧是天下第一刀客,在葉城主的快劍下竟還能堅持。但久守必失,看他能堅持多久?”
“不錯,葉城主還有那一天外飛仙,一旦施展出來,也就該是這一戰的尾聲了。”
幾名大內高手在竊竊私語,顯然在他們瞧來,霍連城只能在葉孤城快如疾電的攻勢下勉強支撐。
西門吹雪皺眉,忽然冷冷開口:“葉孤城和霍連城有什麼血海深仇麼?”
陸小鳳問道:“怎麼這麼說?”
西門吹雪道:“我雖然沒有和葉孤城交過手,但也知道他劍勢縹緲,如青天白雲。而現在招招殺機,劍不容情。他的心境已經影響了他的劍,他和霍連城交手,本來還有四成勝算,現在卻不足兩成,甚至更小。”
“是麼?”陸小鳳皺了皺眉,目光中露出思索之色,看來自己並沒有猜錯,前兩天京城中風雲湧動,和葉孤城、和平南王府少不了關係。但因爲霍連城的緣故,他們的計劃被破壞了。
嗯,也或許是他想多了,就純粹是霍連城那一枚丹藥太苦了讓葉孤城心生怨懟。
嗡!就在這時,霍連城忽然一刀斬出。這一斬在間不容髮之間,在葉孤城招式,勁力轉圜的那一剎那。平時他的招式圓融無比,根本找不出破綻。但他現在急於進攻,招式與招式間就有了凝滯。這個凝滯換別人來是絕難抓
住,但霍連城卻可以。
叮!葉孤城匆忙變招,橫劍胸前。但還是被這勢大力沉的一刀迫得向後連退三步,腳下的琉璃瓦接連破碎。而霍連城刀上蘊含的雄渾勁力,也讓他身形晃盪,氣息不暢。
若霍連城這時乘勝追擊,葉孤城怕連天外飛仙都來不及使出就要落敗。霍連城並沒有,只是面帶微笑地站在那裏,任由葉孤城進行調整。
先前竊竊私語的大內高手閉嘴了,這情況顯然出乎他們的意料。
葉孤城深深呼吸了兩口,他也明白是自己的心境出了問題,眼中很快恢復了平日的冰冷淡漠。
嗡!劍鳴聲中,葉孤城一劍飛刺而出。他人如一朵白雲,飄忽於天,而他的劍同樣如白雲一般,羚羊掛角,縹緲不可方物。分明是直直刺出的一劍,卻給人難以捉摸的感覺。這纔是葉孤城的劍法,雖不如先前那麼迅疾,充斥
殺意,卻更加可怕。
“好。”霍連城一聲長嘯,‘月兒彎彎照九州’揮動,如匹練般捲動,迎向葉孤城的劍光。
兩條人影再次展開交手,身形變化莫測,刀光時而變化莫測,如羚羊掛角。時而大開大合,如銀河倒泄,似要將眼前一切都斬開。劍光卻如謫仙臨凡,飄逸如白雲,似從天降臨而來,隱約中卻又似蘊含一股堂皇大氣。
兩人這一次的交手,卻比先前更加精彩。在場衆人無不是江湖一流人物,可何曾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交手場面。
“好,我等爲了這一戰不惜違背宮裏規矩,果然沒有讓人失望。”大內高手感嘆着,隨着兩人激鬥的越發厲害,只覺任何一招都是驚險絕倫的殺招。雖然第二次交手也不過十來個呼吸的時間罷了,但其間的精彩,已非千言萬語
所能形容。
“我等在大內自詡高手,視江湖英雄如草莽,現在才知道什麼是坐井觀天,什麼是絕頂高手的風采。”隨着兩人的交手,已有人後背滲出冷汗,心中苦澀,越看越心驚,目光卻是一瞬不瞬,盯着交手中的兩人,唯恐錯過了這一
刻。
另一邊,西門吹雪雙眼陡然明亮起來,戰意高昂,掌中寶劍也似感應到主人心意,嗡嗡作鳴。
“好一個葉孤城。”霍連城心中感嘆,純以劍法造詣而論,葉孤城的確要高過西門吹雪一籌。當然,那是數月前的西門吹雪,先前西門吹雪既然趕來邀戰他,想來在劍法上實有了長足進步。
“看招。”霍連城突然一聲大喝,掌中彎刀熠熠生輝,再次生出奇妙的變化。他斬出一刀,這一刀雖然不及先前那般剛猛霸道,但卻更加可怕,他刀光每向前一分,就會有十數種變化衍生而出。
這一刀的精妙毋庸置疑,雖非神刀斬,卻也將神刀斬的精粹融入到了這一刀之中。等這一刀真正擊向對手時,那繁複的變化融爲一體,纔是這一刀的真正威力。
叮!金鐵交鳴聲中,葉孤城再退,身形如清風般飛了起來。長劍展動,劍光森然,終於將霍連城的那一刀化解。而也就在這時,葉孤城凌空倒轉,身形朝前一俯,劍光再轉,一般飄渺靈動的契機,就如垂天之雲般降臨下來
——天外飛仙。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這驚世絕倫的劍招就要在他們面前施展開來。
劍氣來去無蹤影,彷彿憑空生出,又彷彿來自天外。葉孤城人與劍似已合二爲一,劍光如匹練、如飛虹,直刺過去。劍光輝煌而迅急,沒有變化,甚至連後着都沒有。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燦爛和輝煌,也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速度。這一劍的確已堪稱劍招中的‘神”,渾然天成,毫無破綻,是足以和“神刀斬”並列的絕招。
武林中人猶如過江之鯽,但真正能接下這一招的人,卻屈指可數,就連陸小鳳也是因葉孤城沒有殺意才勉強用靈犀一指夾住。
霍連城的“萬妙無方,攝魂大九式‘也是頂尖劍法,可惜少了這樣招法中堪稱“神”的一式。
在葉孤城天外飛仙的瞬間,一抹青色的光華忽然升騰而起,彷彿割裂了天幕,和那一輪明月一般掛上了天穹。在衆人的眼中,就彷彿天上出現了兩輪明月,只是這一輪明月灑下的輝芒,不但帶着淡淡的愁緒,還有難以形容的
鋒銳之意,彷彿能切割一切。
電光石火間,宛如天外而來的劍光和明月夜時的刀光交擊在一起。劍光縹緲莫測,但無論如何難以捉摸,總還是存在的。而刀光卻是盡一切變化,當刀光落下時,就彷彿一輪明月從天空墜落。劍光就再也難以維持縹緲,開
始一寸寸崩碎。
而在旁人眼中,這卻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劍光崩碎,刀光消散。
嗆!霍連城反手將彎刀收回劍鞘之中:“天外飛仙,果然是天下無雙的絕技。”
葉孤城面色蒼白,前所未有的蒼白,在他的左肩,衣衫破開,有一道淺淡的傷口,鮮血滲透而出。他忽然一聲長嘆:“我輸了。”
霍連城的神刀斬兼具變化與力量,他終究還是輸了,若是霍連城願意,先前他的左手就要和他整個人分離。並非‘天外飛仙‘不如神刀斬,而是他不如霍連城。霍連城無論體力,真氣甚至精神都在他之上。
而且霍連城已經將神刀斬修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隨隨便便都能揮出神刀斬。而他的‘天外飛仙’卻需要輕功配合,要發揮最大威力更是要以上擊下。霍連城如果願意,招招連環的刀光下,他甚至連施展‘天外飛仙的機會都沒
有。
“葉孤城輸了。”
這一刻,許多人心裏都很難受。不但因爲他們將賭注都壓給了葉孤城,還因爲他們都是劍客。這時代有太多輝煌的劍客,西門吹雪,葉孤城、木道人......許多劍客都以此爲傲,但現在,在這場轟動武林的決戰中,絕頂的劍客
卻輸給了絕頂的刀客。
怎麼能不難受?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幽靈般地飄掠到霍連城數丈前。
“霍連城,該我們了,我也想要見一見你的‘神刀斬”。“西門吹雪手已在了劍鋒之上,氣息森冷,便是瞧着他,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從心頭生出一陣寒氣,冷到指尖。
“來。”霍連城做了個請的動作。西門吹雪眼中寒芒閃動,手腕一動,劍已刺出,無比鋒銳的劍氣,瞬間籠罩霍連城周身上下。他的劍比以前更快了,劍法卻反而更純粹了。彷彿和孫秀青成婚,並沒有成爲牽住他的線,反而讓
這劍更加乾淨。
衆人都是精神一振。
和西門吹雪很有交情的陸小鳳更是看得出,他的劍法又有進步。
下一刻,霍連城一刀揮出。衆人再次看到了雙月臨空的景象,只是其中一輪圓月在伸到最高處時,又急速地墜落而下。
‘叮'的一聲顫音,如漣漪般在空氣中化開,迴盪在夜色之中。西門吹雪踉蹌後退,面色更加蒼白,冷聲道:“好個神刀斬!”
語罷,身影飄忽,幾個閃爍已消失在夜色中。
霍連城嘆息一聲,再次歸刀入鞘,抬頭望着天穹明月,露出蕭索寂寞之色,如遠山般冰冷徹骨的寂寞,冬夜裏流星般孤獨的寂寞,只有一個真正名列絕巔的人,才能體悟到這種寂寞,才能達到這種境界。所有人看着他,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
“霍老闆,不用擺了,回去便先把這幅畫出來。“華老闆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孤冷的寂寞氛圍。
“華老闆,我突然覺得你其實可以把‘紫禁決戰’畫成連環圖。”霍連城挑了挑眉,身上已全然沒有那蕭索寂寞之意,嘴角帶笑。
“哦?”華玉軒疑惑。
“就是把‘紫禁決戰裏重要的事情,都會在一張圖捲上。這幅圖卷又可分作幾幅畫作。比如第一幅叫‘王府約戰”,內容就是捉住金九齡的時候,我和葉孤城約戰。第二張就叫‘羣雄會京師,因爲這一戰,天下高手紛湧至紫禁
城。”
霍連城越說,眼睛也就越亮:“第三張叫‘春華樓’。第四張叫‘天價緞帶’,第五張叫‘紫禁決戰”,紫禁決戰又可分爲斬飛仙和破飛雪,更多細節就由你自己填充。這連環圖你要是能做出來,那你的名字便可以名垂後世了。”
華玉軒聽得也是喜形於色,恨不得立時作畫。
“這傢伙......”陸小鳳扶額。
葉孤城看向霍連城,冷冷道:“你很好名?”
霍連城道:“我不但好名,還好利,好美酒、好美色。”
葉孤城道:“所以我很奇怪。”
霍連城道:“奇怪什麼?”
葉孤城道:“名利亂心,酒色傷身,像你這樣可說五毒俱全的人,居然能勝過我,勝過西門吹雪。”
霍連城呵呵笑了笑:“西門吹雪說這句話也就算了,他誠於劍,誠於人,葉兄你可沒資格說這句,你做的那些事,可要比名利更加亂心。
葉孤城目光微微一冷,他明白,霍連城知道的東西比想象中的要多。
"
霍連城手掌憑空一抓,掌中突然多了一個白玉也似的酒壺,也不用酒杯,就這麼提起往嘴裏灌了兩口,心中帶着一絲淡淡的悵然:“你知道爲什麼你會輸麼?”
葉孤城冷冷道:“爲什麼?”
“因爲你打不贏我啊。”霍連城道。
葉孤城:“......”
“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霍連城又給自己一口酒,呵呵笑道:“你之所以輸,是因爲你太矛盾了。你一方面追求純粹的劍道,使出的也是那白雲般青天無垢的劍法,另一邊,你又做出一些違背劍道的事,你心不誠啊。我雖
然酒色財氣都沾,但我知道我是什麼人,也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劍與心合。”
這一次,葉孤城真正的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