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窈的病斷斷續續養了小半個月才見起色。
終於等到能下牀那日,她早早讓穗兒燒好了熱水,舒舒服服洗了個澡,用帕子掃掃殿外臺階上的灰,坐在那裏曬太陽。
東邊的偏殿裏,小劉恆正在臨窗習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薄青窈撐着下巴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着自己半乾的髮絲。
要是能一直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就好了。
出神間,穗兒端了一隻木盆在她身邊坐下,薄青窈順手接了一把。
除了管君和趙漁兒,廣陽殿鮮少有人踏足,她們行動便隨意許多。
盆裏是一些芸菜,每一根都帶着黃色的花穗,看起來像是現代喫的油菜花。
這種油菜花擇乾淨下鍋,用豬油一炒,比肉還美味。
薄青窈就愛喫裏面的菜薹,嚼起來脆脆嫩嫩的。
只可惜,西漢還沒有炒這種烹飪方式,這時候的人通常就是各樣食材丟進大鍋,煮成一鍋不成形狀的菜羹。
能入口就怪了。
薄青窈一邊擇菜,一邊嘆氣。
穗兒不知她在想什麼,湊過來神神祕祕地同她八卦:“美人,宮中易儲之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您怎麼還這麼沒心沒肺?”
薄青窈裝着糊塗伸了個懶腰:“什麼意思啊?”
穗兒見她這樣,有些恨鐵不成鋼,“嘖”了一聲,又覺得自己這樣太過沒規矩,拍拍嘴,接着道:
“如今戚夫人爲趙王殿下當太子一事費盡心思,陛下也透露出動搖之意,您也該想法子搏一搏,爲咱們小殿下掙個前程。”
“論樣貌,論學識,咱們殿下可不比其他殿下差!”
“既然趙王殿下可以,咱們殿下爲何不行!”
“您也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以您的美貌,定然能讓陛下回心轉意,立咱們殿下爲太子!”
一番陳詞,振奮熱血,慷慨激昂。
薄青窈轉頭看她。
肅然起敬。
雖然薄青窈是個史盲,但也知道未來她兒子、兒媳、孫女、孫子、曾孫女、曾孫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按照一家子的能量守恆定律,在宮鬥、政鬥這兩個領域,她不能再努力了,免得影響他們的發揮。
所謂後人栽樹,前人乘涼,就是這個道理。
可見穗兒一副四下警惕,生怕隔牆有耳壞了大事的模樣,薄青窈也不忍心戳破,點點頭,然後繼續擇菜。
但穗兒顯然被她的眼神鼓舞到了,興致勃勃地掰着手指盤算起來:“您看咱們小殿下這麼聰明,雖說陛下如今的七個皇子中,大皇子四年前封了齊王,二皇子五年前封了太子,三皇子一年前封了趙王。”
“呃……就咱們殿下還什麼都沒有,但只要您能見上陛下,這事定然能成……”
一旁的穗兒越說越興奮,薄青窈聽着聽着卻咂摸出:這爭太子的希望渺茫啊。
還是直接當皇帝吧。
“恆兒。”
薄青窈拿一朵油菜花在手裏,朝正在習字的小劉恆招了招。
劉恆眼睛一亮,飛快放下筆,蹦蹦跳跳來到她面前:”阿母!“
薄青窈拍拍身邊,示意他坐下:”從學宮回來就一直學到現在,該放鬆放鬆,勞逸結合。”
劉恆開心地點點頭,依偎過去,學着她的樣子,小手笨拙地擺弄着幾根花莖。
穗兒見主子將小殿下也叫了過來,便知她是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深感欣慰,拉着主子的手還要繼續講。
穗兒是家中長女,所謂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在不到十歲的年紀,她便自己拿了主意,主動央求要進宮服侍,搏一個前途。
入宮後,穗兒一直卯足了勁做事,想的就是能幫襯家中爹孃,拉扯弟妹。
就算是被排擠到猶如冷宮的廣陽殿來,穗兒也是幹勁十足,從沒泄過氣。
低精力人士薄青窈一邊羨慕她的高能量,一邊無奈地看過去。
身旁的劉恆又拉拉她的袖子:“阿母,恆兒同您說……”
穗兒話還沒講完,急得很:“美人!”
“阿母!”
“美人!”
薄青窈把頭搖成了個撥浪鼓,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於是乾脆誰也不看,專注擇菜:“嗯嗯嗯你們說,我都聽着呢。”
“美人您得做好萬全的準備啊,都是爲了小殿下的前程……”
“阿母,今日夫子教了我們讀《禮記》,恆兒覺得有所感悟……”
左耳和右耳是不同的聲音,各自嘰嘰喳喳着,一聲高過一聲,勢要分出個勝負來。
薄青窈看似還在聽,實則走了好一會兒了。
忽然,左耳有點癢癢的,看來是左邊的劉恆小朋友使出了新招數。
薄青窈好奇扭頭,見劉恆拍着手,眼珠圓圓的:“阿母戴花好美!比畫上的神仙娘娘還美!”
她順着劉恆的目光摸向鬢邊,是一朵顫巍巍的小黃花。
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花。
雖然只是油菜花。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起來,捧起他軟乎乎的小臉蹭了蹭:“謝謝恆兒。”
阿母的手有些粗糙,摸在臉上硬邦邦的,但劉恆卻覺得這是世上最柔軟、最溫柔的一雙手。
他開心地貼住薄青窈的掌心,笑得兩隻眼睛都眯起來。
心懷大志的穗兒見主子的注意力被搶走了,不甘被冷落,正要開口。
劉恆卻一把抱住薄青窈的脖頸,不讓她回頭:“恆兒最喜歡阿母,阿母也最喜歡恆兒,對不對?”
小殿下的聲音甜得能擠出蜜,穗兒卻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又來這招。
被誇好美還被送花的薄青窈心情大好,輕輕攬住劉恆:“對啊,阿母最喜歡恆兒了。”
小劉恆目的達成,得意得不行,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薄青窈身上。
接着,朝氣悶的穗兒扮了個鬼臉。
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穗兒氣得抓狂。
她就知道小殿下是故意的,從來都是這樣霸佔着主子,最近更是變本加厲!不知羞!
裝得一副乖乖的樣子,實則壞透了!
穗兒伸手去抓劉恆緊扣在一起的雙手,一邊想要把他從主子身上薅下來,一邊用口型無聲說道:“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劉恆也不甘示弱,立刻揮舞小手抵擋她,兩人就這麼打了起來。
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讓誰。
偏偏薄青窈看不到身後發生的事,還以爲劉恆想在她身上多賴一會兒,便也沒有第一時間鬆開他,心裏琢磨起另一件事。
爲了改善廣陽殿的生活水平,從前薄青窈會做些手帕、包頭布什麼的,交由穗兒拿到西市去賣,宮裏很多人都這樣做,並不算扎眼。
可那些東西太過尋常,一直賣不出價格,反而熬得她一雙眼睛也有些壞了,看人朦朦朧朧的,估計就是近視。
這次生病後,薄青窈打定主意好好保養身體,至少得全須全尾地活到能享福那天,不然這晚年生活質量也堪憂。
可孩子還這麼小,她也不能真的躺平了。
第一步便是要賺錢,多多地賺錢。
穗兒搶不過劉恆,和薄青窈說了一聲,便端起菜盆氣鼓鼓地走了。
薄青窈點點頭,一邊想,指尖一邊無意識地穿過兒子柔軟的髮絲,將劉恆一顆毛茸茸的頭揉扁搓圓。
雖然喫得不好,但小傢伙的頭髮隨了她,天生細軟而蓬鬆,僅以一根簡單的赤絨發繩在腦後束起,餘下的髮絲軟軟地披在肩上,手感很好。
一摸就停不下來。
“阿母。”被摸得沒了脾氣的劉恆聲音悶悶的,耳根透出緋色,後頸也泛起紅暈。
他覺得自己像只被反覆梳毛的狸奴,有些失了莊嚴。
薄青窈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阿母!”劉恆又喚了一聲,仰起頭,眼眸裏滿是努力端起的嚴肅。
薄青窈一怔,手停在半空。
只見小傢伙臉蛋通紅,頭頂不知何時頂了個雞窩,幾縷散發不聽話地翹着。
劉恆伸出小手,鄭重其事地拂開臉頰邊的頭髮。
“夫子今日講《禮記》,說‘凡人之所以爲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端正體貌。”
他努力模仿着夫子講課時的語氣,想讓自己看起來可信一些:“容體端正了,神情整肅了,言語安順了,然後禮義纔算完備。”
劉恆稍作停頓,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帶着點無奈的委屈:“阿母您看,您把恆兒的‘容體’都揉歪了,恆兒還如何‘正容體’?容體不正,禮義之始便無從談起,這叫恆兒如何是好?”
那雙與她肖似的眼眸亮得驚人,明明眼尾還帶着孩童的鈍圓,卻偏要端起一副朝臣奏對的莊重架勢。
薄青窈見他這副鄭重的模樣,心中柔情與笑意一同漾開,伸手爲他束好頭髮。
“是阿母錯了,”她聲音溫軟,“竟忘了恆兒已經在學做君子了。”
劉恆的小臉又是一紅,害羞地窩進薄青窈懷裏:“阿母纔沒有錯!”
“只是夫子說,恆兒年紀小,學得不如皇兄他們,所以更得勤加努力。”
他揪着薄青窈腰間的絛帶,聲音低低的:“不過阿母放心,恆兒一定會趕上皇兄們,將來讓阿母過上好日子,和皇後還有那些夫人一樣,穿最華麗的衣裳,乘最好的馬車。”
秋風掠過,幾片早黃的樹葉悄然旋落,薄青窈的面容在光暈裏顯得格外複雜。
兩世爲人,她都是一個能躺則躺的性格,但劉恆卻和她反過來了,成天自己卷自己,這麼小小的孩子心思卻重得很。
薄青窈看着,只覺得虧欠。
這些年再苦再難,她都從未在劉恆面前提過隻言片語,就是擔心他和從前的自己一樣,被愧疚式教育綁架着想要把家庭的重擔扛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可是如今,薄青窈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過了片刻,薄青窈才溫聲開口:“恆兒,你聽阿母說,我們如今能在此處,有遮風擋雨的屋子,有飯喫,有衣穿,這已是阿母心中最好的日子了。”
劉恆抬起頭,抿了抿脣:“阿母,恆兒不明白。”
薄青窈捏捏他的小臉:“阿母能與恆兒、穗兒安住於此,已經很知足了,並不覺得辛苦。”
她悠長的目光望向遠處宮牆:“恆兒可知,在這高牆之外,有多少百姓終年勞作,卻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被從魏宮押往漢宮的路上,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薄青窈親眼所見,道旁是面黃肌瘦的流民,孩童凹陷的眼窩裏只剩下茫然,甚至有百姓易子而食。
曾經歷史課上草草翻過的一頁,隨意讀過的一句話、一個詞,就這樣真實地呈現在她眼前,讓曾經泡在錦繡榮華堆裏的她整夜無法安眠。
後來在織室,冰冷的織機日夜作響,身邊是同樣命運如飄萍的女子,一雙雙粗糙裂口的手,織着錦繡,自己卻衣衫襤褸,還要受人鞭撻。
薄青窈現在也時常會夢到從前,掙扎着驚出一身冷汗。
她收回目光,認真看着兒子清澈的眼睛:“知足者常樂,我們不可只見他人席上珍,不見民間凍死骨。”
秋日的暖陽籠罩着母子二人,劉恆將小臉埋進薄青窈懷裏,母親身上熟悉的氣息透過衣衫傳來,讓他禁不住鼻酸:“可是……恆兒不想看到阿母這麼辛苦……”
薄青窈也紅了眼眶,將他摟得更緊:“恆兒是個好孩子,但阿母的願望唯有一個,那就是看着我的恆兒安然長大。”
劉恆安靜聽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這深宮之中,不顯山不露水,方能走得安穩。”
薄青窈撫摸着劉恆清瘦的脊背,如同他還在襁褓時那樣:“恆兒只要好好讀書明理,行事對得起自己的本心,便是對阿母最大的寬慰。”
“將來……若有可能,便思量如何讓更多人有屋住,有飯喫,那纔是大丈夫的作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