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醒過來,是回到幽州後第三天的黃昏,暗金色的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眼前有個朦朦朧朧的身影,一身白衣,看不清容色。
“豬頭……”秋荻將手伸向他,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一隻溫暖的大掌包裹住她略顯粗糙的小手,放在掌心溫柔的摩挲着,有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她手掌。
“大夫說你今天天黑前能醒過來就沒事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秋荻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有氣無力。
門被推開了,更多的陽光照了進來。江連城看着牀邊的太子珏,輕皺了眉頭,幾不可聞的冷哼了一聲。
他走到秋荻跟前,居高臨下的看了她一眼:“沒死就好,趕緊把藥喫了,早點喫好了身子,去給小爺做飯!”
秋荻用力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喫,喫死你!”
陽光在江連城略顯憔悴的臉上綻放,會頂嘴了,很好,死不了。
“疤臉小子醒了沒?我端藥來了。”寧寧居然親手端着藥過來,身後兩個丫鬟小心翼翼的跟着,生怕這嬌嬌滴滴的郡主把藥灑了。
秋荻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臉關懷的寧寧,又看向她手上的白瓷碗。
太子珏接過藥碗柔聲道:“我來餵你。”
秋荻輕點頭,掙扎着要爬起來,江連城忙扶了她一把,給她背後墊了個枕頭,趁太子珏不注意,劈手奪過他手裏的藥碗,拿在手裏攪了一攪,舀出一勺放嘴邊細心吹了吹涼,剛要餵給秋荻,對上秋荻見了鬼的目光,突然想起來什麼,把碗塞給寧寧,“你喂,太子殿下怎麼能幹這粗活。”
寧寧尷尬的拿着碗,撇撇嘴,低了頭,微紅着臉,一勺一勺的餵給秋荻,不時用憤怒的餘光瞟着一旁氣定神閒的江連城。
喂完藥,寧寧見這倆男人沒有要走的意思,乾咳了好幾聲,才鼓起勇氣道:“疤……秋公子才醒,應該要多休息,你們還是讓他單獨好好休息吧。我……我留下來照看就好了。”
兩個男人終於磨磨蹭蹭的走了。
寧寧確定他們走遠,把門關了個嚴實。
秋荻有些緊張,寧寧一進來她就覺得她特別反常,按照平時的樣子她第一句話應該是和江連城說的一樣,按照平時的樣子她絕對不會這麼溫柔的跟自己說話,還給自己喂藥。
反常即爲妖,此其中必有詐!趁你病,要你命?小丫頭刁蠻是刁蠻,應該不至於這麼不善良吧?
寧寧安靜的坐在秋荻身旁,手裏攪了半天衣角,才說:“疤臉小子,我決定跟你講和,我們做好朋友吧?”
秋荻狐疑的看着一會兒晴一會兒雨的她,猜測其中的陰謀。
寧寧伸出小手指鉤住秋荻的小指,“拉鉤拉鉤,拉完鉤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此時處於明顯劣勢的秋荻只得點頭。
寧寧看着秋荻,期期艾艾半天。
“你到底想說什麼?”秋荻終於被她搞暈了頭。
“你昏迷的時候呢,舅舅親自過來看望過你,說你救太子有功,爲了嘉獎你決定找時間正式認你做義子,還要昭告整個中越。”寧寧撅着嘴。
秋荻揉揉發疼的太陽穴,真頭疼,小丫頭繞來繞去,花樣百出,都爲這一件事,都是爲了江連城。不過也真幸福啊,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哪裏有心思去喜歡男孩子,心裏只有賺銀子和報仇。等自己好不容易開了竅,以爲枯木逢春了,喜歡的卻是看也看不見,摸也摸不着的天上的鴻鵠。
“所以?你希望我拒絕?”秋荻歪着腦袋看着她,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不是不是。”寧寧搖搖頭“舅舅這次很認真。我是想你以後在舅舅面前表現的差一點,讓舅舅不喜歡你,他……他就不會再想把我許配給你了。”
秋荻差點笑出聲了,她強忍住笑,忍不住逗他,裝出滿臉失落,“我就這麼招郡主討厭了?”
寧寧瞪了她一眼,“你就是很討厭!你一來,大家都喜歡你,舅舅喜歡你,表哥喜歡你,連太子都那麼關心你,哼,不就是會做些民間的粗俗點心菜餚嘛,有什麼了不起。”
“至少比你這個只會喫的了不起。”秋荻忍不住跟她拌嘴。
寧寧眼睛瞪的更大,方纔一副有求於人的柔順樣子完全消失,“你……你…….小心我叫舅舅砍了你的頭!”
“我還沒見過有人要求人家做事,還這種態度,我可是喫軟不喫硬,你自己看着辦,我要睡了。”秋荻扯過被子矇住頭不再說話。
寧寧終於意識到自己又犯了錯誤,見秋荻這態度,氣的牙齒咬的咯吱響,無奈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誰讓秋荻救了太子有功,現在是舅舅和表哥面前的大紅人呢。
“是我不對。”寧寧硬邦邦的道歉“我以後再也不會對你這種態度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聽到寧寧出去的聲音,秋荻才把被子從臉上拿開,呆呆的看着頭頂上的精緻雕花,她開始有點摸不清中越王的心思。
多想也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江連城和太子都知道自己女兒身份,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任由中越王亂點鴛鴦譜。
想到太子珏,想到那夜在樹林裏遇險自己把他當成慕容白又摟又抱又哭又罵,秋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以後還是少見太子珏爲妙啊。
將養了半個多月,終於能下牀自由活動,秋荻才知道自己一直住的是江連城的地方,睡的是江連城的牀,慌忙搬去了隔壁的偏房。
他們現在下榻處是原幽州太守的府邸,如今是中越的軍事指揮部,幽州城雖然被拿下卻是百廢待興中。經過了刺客事件之後,江連城堅決不讓中越王再出門,秋荻傷好之後,自然也就呆在府裏養尊處優,雖然還沒有正式被中越王認作義子,各方面待遇已然是個主子,有兩個丫鬟專門照顧她起居飲食。
江連城忙於軍務,照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倒是寧寧常常來示好,看着她十萬分不情願又小心翼翼的樣子,秋荻覺得有趣極了,若是有這樣一個妹妹,也着實不錯。
一大早中越王那邊來了個小廝告訴秋荻,晚上中越王設家宴請秋荻一起參加。
小廝剛走,寧寧就匆匆忙忙過來,也不說話,只用可憐巴巴的眼睛看着秋荻。
“好啦,我知道,到時會見機行事,絕對不會讓你爲難。”秋荻認真的說,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半下午的時候江連城回來了,甩給她一個紙包。
秋荻疑惑的打開,居然是一件淺綠色的廣袖羅裙。
“換上。”江連城言簡意賅的命令,人卻站着不動,沒有要出去也沒有要背過身的意思。
告訴中越王秋荻是女子,這大概就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了。
“你……你在這裏我怎麼換……”秋荻翻翻白眼。
“去屏風後換,小爺纔不稀罕看你,要啥沒啥。”江連城不屑的瞟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頰的疤痕上,這麼深的疤,恐怕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吧。
華燈初上,寧寧早早就到了雲華廳裏,她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因爲今天家宴表哥一定會來參加。
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終於等到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邁着悠閒的步子,深邃的雙眸彷彿藏着全世界又彷彿什麼都沒有,薄薄的脣,似笑非笑,彷彿一切都在掌握,又好似一切都不在乎。
等一等,旁邊那隻綠衣白麪女鬼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