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慕容白卻還沒有回來。
秋荻笑道:“這傢伙莫非是掉茅坑裏了,我去看看。”出門卻看見那熟悉的身影正從迴廊對面的雅間走出來。
慕容白也看見了秋荻,目光一怔,加快腳步走了過來,神色如常,問道:“怎麼不喫了?”
“喫飽了。”秋荻有點拉着臉,不開心。剛剛上菜的小二說店裏從來沒有什麼幸運嘉賓送點心的事情。
瞧着那點心精緻可愛,莫非是哪個大姑娘送的?
回到家,秋老爹早早就睡着了,秋荻和慕容白坐在院子裏攏着火盆,相對無言。
下弦月,露着半邊臉兒的月亮羞答答的照着小院裏的兩個身影。
“你怎麼不去睡?”秋荻往火盆跟前挪了一挪“在這裏跟木頭似的坐一晚上了。”
慕容白卻往秋荻身邊挪了挪,半晌才低低道:“秋荻,你別生氣,有些事情不是要故意瞞着你。”
秋荻左看看右看看,“生氣?誰生氣了?生什麼氣?你又不是我什麼人,你有你的天地。你是那有大志向的鴻鵠,我只是偏安一隅的燕雀,若不是你遭了難落到我這小院裏,我們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慕容白沉默不語。
半晌,慕容白才低低的說:“我能在這裏,你也在這裏,我心裏很歡喜。”
秋荻的嘴角偷偷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想到白天那盒精緻的點心,秋荻幽幽嘆了口氣“江連城說的沒錯,你非池中之物,早晚有一天要化成龍,飛出我這方寸的天地。”
慕容白看着頭頂的天空:“要飛,我也會帶着......你一起飛。”
秋荻笑了笑,不知道爲什麼溼潤了眼睛。
慕容白抓起她冰冷的手,放在掌心暖着摩挲着,伸手攬過秋荻的肩,把她箍在臂彎裏,緊緊的。
秋荻自然的把頭靠上他的肩膀,兩人依偎着取暖。
在靜謐的夜空下,兩人擁抱的姿勢溫暖又突兀。
小年一過,很快就是除夕。
秋荻早早兒的就備下了豐盛的年貨,不僅僅是銀子充裕的緣故,還因爲慕容白要一起過年。
秋荻覺得現在這樣儼然已經是一家三口了。
可是在辭舊迎新的喜悅和興奮中,秋荻心中卻隱隱透着不安。
燃了一長串爆竹,秋荻在一陣“噼裏啪啦”聲中對慕容白說:“豬頭,你不許喜歡別人。”
“什麼?”慕容白捂着耳朵的手張開一條縫,大聲的問道。
“春節快樂!”秋荻突然羞赧了膽怯了。
慕容白衝她傾城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秋荻在院子裏擺好桌椅,古銅色的大火鍋裏炭火燒的通紅,大鍋周圍擺滿了切的薄薄的牛羊肉片,冬天裏難得一見的綠色青菜,幾個小碟子裏擱着各式的調料,一壺溫好的老酒散發出淡淡的醇香。
秋荻舉杯站起身來大呼道:“過年咯,希望新的一年有花不玩的銀子,喫不完的肉和滷大腸!”
慕容白笑彎了腰,也站起身高舉着酒杯“希望新的一年秋荻的願望都能實現!”
秋荻眨眨眼“咦?你的願望是希望我的願望都實現,那你自己的願望呢?”
慕容白笑了笑“我的願望是希望我們所有人的願望都實現!”
秋荻丟了一個白眼過去,目光轉向秋老爹“爹,你的願望是什麼呀?”
秋老爹樂呵呵的站起身道:“新的一年,希望我的女兒趕快嫁出去,我趕快抱外孫。”
秋荻偷偷看了一眼慕容白,翻翻白眼坐了下來“爹,大過年的不要許這麼不切實際的願望。”
秋老爹“呵呵”笑着,目光在秋荻和慕容白身上飄來又飄去,開始幻想外孫的長相。
秋荻忽然道:“哎喲,我忘記了,答應了小肥肥,如果它表現好,就放它出來和我一起喫年夜飯,最近它表現的極好,飯喫的越來越多,長的越來越壯。”
小肥肥是半年前秋老爹抓來的小豬仔。
素來潔癖的慕容白經過這半年的“薰陶”已經接受了滷大腸這種可怕的食物,雖然僅限於看秋荻喫。可是對於豬這種可怕的生物,自從上次躲過豬圈被小肥肥尿了一身,他簡直是見豬色變。
已經半大的小肥肥大搖大擺的走出豬圈,在院子裏邁着它的小短腿兒悠閒的散着步,東聞聞西拱拱。秋荻丟了幾棵大白菜給它,喫的可歡實,還砸麼着嘴。
慕容白本來端坐在椅子上,見小肥肥一出來,再也顧不上自己的形象直接雙腳離地蹲在了椅子上,喫兩口菜就警告一聲蠢蠢欲動的小肥肥“你別過來啊,呆那邊啃你的白菜,不要過來,我會揍你的。”
秋荻笑的促狹“豬頭,小肥肥好歹是你兄弟,不是親兄弟那也是都姓豬的家門兒,你怎麼可以如此殘忍,人家還救過你。”
慕容白無奈的白了一眼秋荻“對它仁慈就是對我自己殘忍。”
說話時,小肥肥已經啃完大白菜,邁着小短腿鑽到了八仙桌底下,看見慕容白的袍子垂下一角來,張口就咬住了。
慕容白一聲怪叫,哭喪着臉看着秋荻“快快快,快把這豬趕回去,快趕回去。”
秋荻一本正經的說:“小肥肥是在跟它兄弟交流感情,你配合一點。”說罷頭埋到桌子底下,笑的肚子都要抽筋。
慕容白無助的看向秋老爹,一臉淒涼“老爹,你最好了,最心疼我了。”
老爹淡定的看了一看桌子下的豬“小肥肥只聽秋荻的話。”
慕容白只好抓住自己的衣袍往回拉,又不敢太使勁把衣服拉壞了。小肥肥彷彿跟他較量上了,慕容白一拉它也用力一扯,一拉一扯,一人一豬大過年的拔起河來。
秋荻笑道:“叫你豬頭嘛你還覺得冤枉,桌子上有的是新鮮的菜葉子,賞一片給它不就成了。”
慕容白這才恍然大悟,拿起一片大白菜丟在旁邊,果然小肥肥立刻放棄了他的袍角去喫那片葉子。慕容白有了心得,抓起一顆大白菜,隔一段放一片,一直放到豬圈裏,小肥肥果然上當,這喫貨一路尋着大白菜喫,終於被慕容白關回了豬圈裏。
慕容白開心的大笑,“哈哈哈哈,跟我鬥,哈哈哈哈。”一臉天真活潑的孩子氣。
秋荻和秋老爹已經笑的前仰後合。
慕容白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忍的問秋荻“小肥肥長大以後,要被殺掉嗎?”突然生出一絲不捨。
“當然不殺咯,小肥肥是母的,養大了以後給它配個相公,生小豬仔。”秋荻笑着說,突然臉就紅了,急急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裏嚷道“哎呀,好燙好燙。”
慕容白立刻貼心的給她倒了一杯涼水,秋荻拿過水杯,臉卻更發燙了。
喫罷晚飯,三個人在堂屋裏圍着爐子,喫着零嘴兒磕着瓜子守歲。
秋荻昏昏欲睡,手肘撐着頭,瞌睡打的跟小雞啄米似的,好不容易熬到時辰,外頭已經是鞭炮齊鳴,呼聲震天。
秋荻忙拖出最大串的鞭炮放在院中,捂着耳朵看慕容白點着引線,心裏頓時暖洋洋的。
新桃換了舊符,秋荻打着哈欠重新坐了下來,蔫蔫的問道:“爹,可以去睡了吧?”
慕容白突然說:“今晚後半夜,我就要走了。”
正昏昏欲睡的秋荻聽到這個消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瞬間睡意全消,她盯着慕容白看了一會兒,慢慢坐回去,略帶小心的問“爲什麼?”
慕容白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看秋老爹又看看她,很認真誠懇的說:“我會回來的。”
秋荻有點想拍桌子罵她白眼兒狼,可是心裏卻發酸,手掌也發軟,愣了半天才笑道:“好”。
拿了桌上半壺已經涼掉的殘酒給他和自己都倒了一杯,一仰脖子把那冰冷的酒喝下肚,冷的她的心都疼了,她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自己是在擔心這個。
這屠戶家的小院兒,終究是留不住慕容白這隻鴻鵠,是自己想太多。
兩人就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句話都沒再說,很快喝乾了那半壺冷酒。
秋老爹默默的拿來一壺新溫好的米酒。
秋荻醉了,不是因爲酒太醉人,只是因爲忍着那喝下去的酒,沒有讓它一滴一滴化成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