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良傑今天倒是沒什麼事,索性就多和王淑芬說了幾句,主要就是告訴她那些藥材更值錢,比如黃芩、小山參或者是五味子一類的。
“也不見得就是值錢的藥材就更賺錢一些,有一些比如像刺五加的樹根,就不太值錢。...
任秀秀的手心微涼,帶着一絲薄汗,指尖輕輕壓在董良傑眼皮上,力道不重,卻透着不容掙脫的認真。董良傑沒動,由着她牽着自己往前走,腳下踩過青石板縫裏新冒的幾莖嫩草,鞋底蹭過細碎浮土,鼻尖掠過院門口那株老槐樹剛綻出的淡綠芽苞的氣息——清冽、微澀,又隱約裹着一點將開未開的甜。
“停。”她忽然低聲道。
手鬆開了。
董良傑眨了眨眼,瞳孔適應着午後斜照進堂屋的光。視線落定的一瞬,他看見了它。
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靜靜立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烏漆木框泛着溫潤啞光,玻璃屏幕像一塊沉靜的墨玉,映着窗欞外晃動的樹影和他自己略帶怔忡的臉。機身上方凸起一道弧形天線,銀白如新削的鉛筆芯,微微朝右偏斜,彷彿隨時準備捕捉雲層之上飄來的電波。桌角還攤着半頁說明書,紙邊被手指捻得起了毛邊,旁邊放着一截剝了皮的電線,銅絲絞得齊整,露出底下鮮亮的黃。
任秀秀就站在桌旁,側影被陽光勾出一道淺金輪廓,髮尾垂在耳後,鬢角一小縷碎髮被風撩起,又輕輕落下。她沒說話,只抬眼看着他,眼睛很亮,不是病中那種蒙着水汽的亮,而是像晨光跳進深井底,清亮、沉靜,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董良傑喉結動了動,沒先開口誇這電視,也沒說花了多少錢,更沒提市裏供銷社售貨員那驚詫又豔羨的眼神。他只是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任秀秀身側,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然後伸手,極輕地、用指腹擦過電視機冰涼的玻璃屏面——那觸感讓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河面鑿開的薄冰,脆,硬,底下卻有暗流無聲奔湧。
“你猜,它能放出什麼來?”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屏面裏凝固的虛空。
任秀秀終於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弧度:“還能放出什麼?總不會是活人吧。”
“那可不一定。”董良傑轉身,從懷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還帶着他體溫,“我今兒在市裏,買了這個。”
他沒直接遞過去,而是把鑰匙擱在電視機側面那個小小的金屬凹槽上,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輕響,蓋子彈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旋鈕和兩排並排的小孔——那是接天線和電源的接口。他俯身,把那截剝好的電線穩穩擰進左下角的螺絲孔裏,動作熟稔得彷彿已做過千遍。接着又從口袋摸出另一截線,一頭連着牆上新釘的瓷質接線盒,另一頭插進電視機後背的圓形插孔。最後,他直起身,手指懸在右下角那個最大的黑色旋鈕上方,停頓了一秒。
“閉眼。”他說。
任秀秀沒問爲什麼,睫毛一垂,順從地合上。
董良傑拇指用力,旋鈕順時針緩緩擰到底。
“滋——”
一聲低沉悠長的電流嗡鳴從機器腹中升起,像一條蟄伏已久的蛇緩緩舒展脊骨。緊接着,屏幕中央猛地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無數細密跳躍的雪花點瘋狂湧出,噼啪作響,彷彿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灼熱鐵板上爆裂。白光邊緣迅速向四周洇開,灰白相間的噪點如潮水般漫過整個畫面,翻騰、旋轉、明滅不定。
任秀秀的睫毛顫了一下,沒睜眼,但呼吸明顯放輕了。
董良傑沒動,只盯着那片混沌,手指懸在調諧旋鈕上方。三秒,五秒……就在那片雪花即將失控潰散的剎那,他指尖微頓,旋鈕逆時針迴旋半圈——
“嗡!”
一聲短促的蜂鳴後,噪音驟然收束。雪花點如退潮般急速褪去,中央一道豎直的亮線猛地拉長、變寬,繼而橫向鋪展,瞬間撐滿整個屏幕。灰白分明的影像穩穩浮現:一座青磚灰瓦的舊式院落,門楣上懸着“人民公社”四個黑體大字,檐角翹起,在鏡頭前緩緩移動。畫面上方,一行同樣灰白的字跡逐字浮現:“新聞簡報·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七日”。
任秀秀倏然睜眼。
她沒看畫面,第一眼盯住的是董良傑的手。
那隻手還搭在旋鈕上,指節分明,手背青筋微凸,沾着一點沒擦淨的機油印子。可此刻,它正微微發顫,不是因爲累,不是因爲冷,而是某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鄭重——像捧着初生嬰孩的顱骨,不敢松,不敢重,只敢用全部血肉去託住那一寸脆弱的溫熱。
她忽然明白,這臺電視機,從來不只是買來聽聲看影的物件。
它是董良傑用兩匹馬換來的底氣,是他在供銷社櫃檯前挺直的腰桿,是市裏那些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投來的、混雜着驚訝與疏離的目光,更是他昨夜守在她牀邊,聽她睡夢中無意識哼出的、不成調的《珊瑚頌》時,心裏默默記下的旋律。他記得她喜歡聽故事,記得她望着村委電影幕布時眼睛裏的光,記得她每次路過縣城百貨大樓櫥窗,總會多看兩眼那臺罩在玻璃罩裏的十二英寸彩電——哪怕隔着厚厚一層玻璃,她也踮着腳,看得極認真。
“這是……新聞?”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散屏幕上浮動的光影。
“嗯。”董良傑收回手,卻沒離開她身邊,反而側過身,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以後,每天都有。還有電影,戲曲,唱歌……你想看什麼,我學着調。”
任秀秀沒應聲,目光牢牢鎖在屏幕上。鏡頭正切到一羣穿着藍布工裝的工人,他們圍着一臺嶄新的拖拉機,臉上漾着樸實而熱烈的笑容,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笑容如此真實,如此鮮活,比村委幕布上晃動的膠片影像更近,更燙,彷彿能聽見他們粗糲的笑聲穿過屏幕,撞在堂屋的土牆上,再反彈回來,輕輕拂過她的耳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壓低的、興奮的議論:
“快快快,真開了!我瞅見影兒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那上面的人咋跟活的一樣?連汗珠子都看得清!”
“董良傑!秀秀!開門吶——俺們就瞅一眼,就一眼!”
是王嬸子的聲音,還有李家媳婦兒,嗓門都拔高了八度,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急切。腳步聲在院門口戛然而止,窸窸窣窣的,顯然好幾個人都擠在了籬笆外,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
董良傑沒動,只看向任秀秀。
任秀秀迎着他的目光,安靜了幾息,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理鬢髮,而是輕輕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心臟正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擊着肋骨,像在回應屏幕裏那些工人臉上蓬勃的汗意與笑容。
“開吧。”她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讓他們進來。”
董良傑點點頭,轉身去開門。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門外七八個腦袋齊刷刷往後一縮,又立刻湊上來,眼睛瞪得溜圓,全黏在堂屋方向。
“都別擠,慢慢進。”董良傑讓開身,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凳子有,站着也成,就別碰電視,它金貴,嬌氣。”
人羣呼啦一下湧進堂屋,瞬間把電視機圍了個半圓。王嬸子第一個擠到前頭,伸着脖子,鼻子幾乎要貼上屏幕,對着那正在播《新聞聯播》片頭曲的黑白畫面嘖嘖稱奇:“哎喲喂……這音兒比咱村喇叭還亮堂!瞧見沒,那人嘴一張一合,跟真喫東西似的!”她身後,李家媳婦兒拽着自家小閨女的手,小姑娘仰着小臉,嘴巴微張,眼睛一眨不眨,映着屏幕裏流動的灰白光影,像兩粒浸在清水裏的黑葡萄。
董良傑沒管他們,悄悄退到任秀秀身邊,遞過去一碗剛晾溫的紅糖水:“趁熱喝。”
任秀秀接過碗,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溫熱的。她沒喝,只是低頭看着碗裏深褐色的液體,嫋嫋熱氣模糊了視線。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蜷在炕上,小腹一陣陣抽緊,冷汗浸透後背,董良傑跪坐在炕沿,用溫熱的毛巾一遍遍給她敷腰,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比她還緊張。那時窗外也是這樣的春陽,暖融融地鋪滿半個院子,而她心裏空落落的,只有身體深處那無法言說的鈍痛。
可此刻,這空落落的地方,被眼前這方小小的、嗡嗡作響的屏幕,被周圍嬸子大娘們壓不住的驚歎,被董良傑遞過來的、溫度恰好的紅糖水,嚴嚴實實地填滿了。不是填塞,是浸潤,像春水漫過乾涸的田埂,無聲無息,卻讓每一寸龜裂的泥土都重新變得柔軟、豐盈。
“良傑。”她忽然喚他,聲音很輕,只夠他聽見。
“嗯?”
“等會……能放《珊瑚頌》嗎?”
董良傑一愣,隨即眉眼徹底舒展開,像春冰乍裂,清冽又明亮:“能。我回去就找磁帶,找不到,就……就把它唱給你聽。”
任秀秀終於端起碗,小小啜了一口,甜味溫厚地滑入喉嚨,一直暖到心口。她沒再看他,目光落回屏幕上——新聞播報員正用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地說着:“……我國自主研發的第一顆試驗通信衛星,將於本月二十三日擇機發射……”
屋外,槐樹新葉沙沙輕響,陽光穿過枝椏,在泥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跳躍的、細碎的銀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