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過是說些胡話糊弄你,你還真的信了?”顧解桑愣住片刻,英俊面容忽然露出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嘲笑我愚鈍。
什麼!顧解桑之前所言皆是糊弄我的?那我方纔所猜測,也全都是我自己臆測,事實上,顧解桑就是胡說八道糊弄我!什麼他早已經死了,重新活了一回都是在糊弄我!
我覺得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依着顧解桑的性子,他不可能無端端的說那些話來糊弄我。以前他會糊弄我,現如今的顧解桑不會,眼前的這他,雖然偶爾會調侃於我,嘲笑我。但絕對不會拿生死來開玩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受了那樣重的傷,怎的能睡一覺就痊癒了。
這……這個根本就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就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也做不到,何況是他一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還有他方纔看着趙曼柔的目光,顯然就是知道趙曼柔會被傅良娣嚇得瘋癲,他卻還說方纔是說胡話在糊弄我!!
我不相信,非常不相信。縱然我有些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戳穿了他:“不對!你不是在說胡話?顧解桑,你從前可是不通文墨,心無城府的,怎會在一夜之間變得滿腹經綸,心思縝密,且內力深厚?你可別告訴我,你躺在棺材裏的時候被雷劈中了天靈感,劈得你靈光一閃,忽然從文武不通的草包變成了一個文武雙全的奇才?”
“更莫要拿你二孃在你幼時謀害你當做藉口,就算她當年謀害於你,害得你變成了草包,那也不過是在六七歲以前,六七歲以後你便是不愛讀書,不思進取!這是滿城皆知的事。縱然如今你恢復了原本的聰穎,但過往不曾學過的知識,你又是何從得知的?”我沒有給顧解桑辯解的機會,咄咄逼人的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孃親說,吵架這種事兒吧,就是你沒有道理,你也要有氣勢。你若是有道理,更要拿出氣勢。先用氣勢壓倒對方!年少之時,萬花谷的孩子們,可沒有一個吵得過我的。
成年以後,與薛紹卿吵架,也從來都是我贏。嫁到護龍山莊以後,日日與顧解桑吵得不眠不休,也從不曾佔過下風,時常給他下了套,叫他鑽進去就出不來。
往事如煙,物是人非,今非昔比啊。現在立在我眼前的這位儒雅公子似乎並不喫這一套,我說了那樣一長串,他卻只是風輕雲淡的幾個字:“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
“…………”我想他可能會各種辯解,也可能沒有可辯解的直接說了實話,萬萬沒想到,他回我的竟是這樣一句。
我委實有些無言以對,滿面不悅的看着他,想要問他,卻又實在找不到理由繼續追問了。畢竟,我與他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他沒有道理要告訴我太多。他願意說就說,他若是不願意說,我還要問,那便是逾越了我二人之間的干係。可若是不弄清楚,我這心裏就沒底兒。
我現在想起顧解桑方纔那冷冷一笑,都還心有餘悸呢。
“阿凌,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麼。”我正琢磨着還得找個什麼理由詢問,顧解桑先開了口:“你不必害怕,不管我是重活了一回也好,是人是鬼是別的也罷,也絕不會謀害於你。”
“其實,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顧解桑眉宇間幾許淒涼,長長的嘆息道:“我也不知如今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原本我已經死了,可不知怎麼回事,一夢醒來,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多年以前,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到底哪個纔是夢。”
“倘若眼下是在做夢,我倒希望永遠也不要醒來。”顧解桑說罷,輕輕握住了我的手道:“我這樣說,你可明白了?”
顧解桑這話的意思,是承認了他的確是重活了一回?現在這個他,是十多年以後的他?也就是說,他十多年以後死了!而且看他這樣滿目傷感的,肯定死得很悽慘,搞不好因爲他爹他娘先死,他腦子不好使,得罪了狗皇帝讓狗皇帝五馬分屍呢!然後他被五馬分屍以後,以爲自己死了,結果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幾年前!!
臥槽!這也太離譜了吧!雖說我是有些懷疑,但聽到顧解桑親口所言,還是覺得此事實在是荒誕至極!如此一說,我倒是想起了顧解桑快斷氣的那會兒,他說的那些話,還有那日去北朝皇宮,他與我說他做了一個夢。
當時我只以爲是他被人暗算,腦子給打壞了,出現了記憶錯亂,自己在胡說八道,胡言亂語的編故事以安慰他那顆素愛幻想的少年之心。卻原來,都不是在胡說八道!再想想,得知紅玉死亡的消息,他的表現,那樣冷靜,那樣絕情。
換作是過往,就算他得知是紅玉害他,也不會那樣冷靜的。我不相信這個世上有重活一回這等事,可眼下的一切又容不得我不信。顧解桑對我的態度發生那樣大的轉變,想來也不僅僅是因爲不再受花錦繡控制的緣故,而是因爲……人年紀大了,經歷多了,脾氣也就變好了,而且……變得多愁善感,動不動的就要憂鬱上一番。
細細想來,顧解桑……的確很像是一個經歷了許多的人。他……他是真的重活了一回,得到這樣的答案,我是震驚的,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直至顧解桑喊我,我纔回過神兒來。顧解桑見我這般癡呆的樣子,嘴角浮上一抹笑意,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我:“怎麼嚇到了?我記得過去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這等小事就將你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纔沒有嚇到,我只是驚訝……”我是半驚半嚇,但在顧解桑面前,我只承認驚而不承認嚇。
“你怎麼就不認爲我是在騙你?”顧解桑見我沒有說出質疑的話,而是相信,甚是不解道:“你生性多疑,怎麼沒有半點懷疑就信了?萬一我是故意設下拳套騙你呢?”
我生性多疑?我又不是他們北朝的狗皇帝,我要是多疑早就成婚的時候打死顧解桑了,還能讓他活到現在。不過回頭想想,我沒有打死他是對的,若是我當時打死了他,他像如今這樣死而復生,那我的下場豈不是要比紅玉花錦繡更爲悲慘。不對!我的下場定然是和紅玉差不多的,花錦繡她是妖物所化,自然有逃生的本事。
我不過是個尋常人,除了會玩兒一些小打小鬧的所謂奇毒藥以外,也就會那麼點兒三腳貓的功夫。至少,對於現在的顧解桑而言,我那就是三腳貓的功夫。
一想到現在頂着年輕皮相的顧解桑竟然是一個可能快要四十歲的糟老頭,我就特別不自在,倒不是我鄙視糟老頭,畢竟過個十多年,我也會變成糟老婆子的。大抵是因爲習慣了與我同齡的顧解桑,忽然知道眼前男子比我多出十多年的人生閱歷,然而我還動不動的就同他說人生大道理,丟人啊丟人,委實的丟人!
於是我越看顧解桑越不自在,連說話也很不自在,我側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故作鎮定道:“直覺,我相信我的直覺不會錯。你我到底朝夕相處四載,你有沒有騙我,難道我還看不出來?”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得知這具年輕帥氣身體裏是一個糟老頭的靈魂,我連說話也莫名其妙的變得一本正經。
身體裏藏着個糟老頭的顧解桑閱人無數,自然立即就看出了我的不自在。都說這人年紀大了,脾氣好了懂得給人留顏面。顧解桑不一樣,年紀大了的顧解桑還是一樣的嘴欠,他絲毫不給我留面子,當下就拆穿我:“對對對,你我朝夕相處四載,你自然是看得出來的。只是,你我既然都這樣熟悉了,你同我說話爲何還要將腦袋轉到一旁去?”
果然,天殺的就是天殺的,欠揍就是欠揍。這人嘴欠,委實和年紀沒有太大關係,無論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亦或是四十歲,說出來的話,一樣的欠揍。
我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黴,才遇上顧解桑這種人。爲了不讓他覺得我不自在,我立刻將腦袋轉過去,正對着他,正兒八經道:“我脖子不舒服,轉動轉動怎麼了?誰說說話的時候一定要對着人,我就喜歡對着地怎麼了?”
“強詞奪理!永遠都是這樣……”顧解桑微微嘆氣,伸手拉我,緩緩往永寧軒的方向去。
“我纔沒有強詞奪理,我所言皆是屬實!”我繼續正兒八經,順便將話往別的地方岔:“再說了,你憑什麼說我永遠都是這樣?你既是重活了一回,理當料到,我終有一日是要離開長安城的。到時,你我便不會再見,你憑什麼說我永遠強詞奪理,你才強詞奪理……”
不過,這岔着岔着,我倒是真的想問問顧解桑,我未來如何了?我是不是稱霸武林,一統江湖了?按着我這等資質,四十歲以後還是很有可能的!
我越想越興奮,幾乎是睏意全無了,回到了永寧軒還拽住顧解桑問話,我笑得山花燦爛的湊上去問顧解桑道:“喂顧解桑,既然你是重活了一回,那你一定知道以後的事情對不對?你告訴我,我以後會如何?我是不是稱霸武林,一統江湖了?”
“你……”顧解桑的臉色忽然變得異常難看,昏暗的燭光下,我彷彿從他眼中看到了淚光,蒼白的面容變得更爲蒼白:“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