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啊。
我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在她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在裏面坐了很久很久平白翻起的過去,卻需要用更久的時間來忘記,我喝了些酒水,有些微微恍惚,明明我是沒有心的,但是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還是不好受。
“小,小姐。”綿綿要上前來扶我,我擺手示意她,我可以。
“公主,天色不早了,還是上車吧。”駕車的那個少年叫洛禾,莫詔對他最是寄予厚望,所以近幾日出行,都是他來照拂。
“走一走吧。”我看了看天色,星象略有詭異之處,時顯時弱,徒藏烏雲之後,似有伏機。我在月色之下徒然轉身,提步走去。
“小姐,別凍着了。”綿綿從馬車裏拿出鬥篷,快步追上前來爲我披上,她這句小姐喊的,很不自在。從她認識我的時候開始,我就是她的夫人,沒想到盼來盼去,夫人成了小姐
我無奈苦笑,繼而繼續走去。
路的兩旁,仍是有些攤販,零零散散的擺着攤子。稀稀拉拉很是孤單,月光將我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踱步而回,除了那偶爾幾聲叫賣,腳步聲依稀聽得清楚。
“小姐是否心情不好呢?”綿綿小心地湊上來,一邊扶着我一邊問道。
“我可有過心情好的時候嗎。”我黯然說道,“曾經,你也算是跟着我好些日子的了,在你的印象裏,我可有一刻是真的開心的嗎?”
綿綿無語凝噎,她也想起來了。
“方纔,孫思君問我,若是現在死去,可否還有何遺憾嗎。”正是她最後留給我的這個問題,讓我鬱鬱寡歡了很久,聰明如我,卻也答不上來。
“小姐沒有遺憾,豈不是更好。”綿綿意在安慰我。
我輕笑出聲,“我不是沒有遺憾,我是遺憾太多了但我什麼都做不得。知道她問起,我纔想到,原來我這一生,再沒有一刻是爲自己而活的”
莫名被賦予了那麼多的使命。
可到頭來,我什麼都不是。
“小姐心裏,既然是還有王爺的,爲何不肯回到王爺身邊,這所有的煩惱交給他人去想不就好了。”綿綿手一揮,便好像要揮去這所有令人睏倦的事情。
“我曾也是有心的,受過一次傷,好容易縫縫補補地湊到了一起,我萬般小心的告訴自己,一定不能讓它再受傷了。可是後來,我又喜歡上一個人,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把這顆破碎過一次的心交到了別人手上,被反覆揉捏折磨踐踏”後來,我真的就失去了這顆心,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苟且地活着,卻不可能再交付給什麼人了,“他若是個良人,那麼從一開始就會是良人,可他不是我的良人天下之事我能夠步步爲營,但人心的複雜,好比壞更難控制。錯過了一次,就不只是回頭那麼簡單了。”
有些事由不得我,即便,我是沈朝凰。
前面有個眼熟的攤子,我走了過去,攤子上依然賣着畫着各種精緻小像的撥浪鼓。
“姑娘,是你啊。”
賣撥浪鼓的小販還記得我。
“這都多少年了,自從那次之後就再沒見過你出現在這條街上了,是否嫁去了外地,如今,可是回來探親的?”
他不知道我是誰,卻記得我當年出現過在他的攤子前。
“我不是大曆人,也只是偶然到過這裏,可惜,喫了頓飯就再沒有錢買撥浪鼓了。”今日,我倒是還有一些散碎銀子。
“這麼說也是緣分了,姑娘喜歡哪一隻,我呀送給姑娘一隻,權當是留作個念想。明年我可就不見得還能在這兒了。”他嘿嘿笑着,語氣也很爽朗,實在不像是個有些悲慼的人。
我不解,“爲何?你看着年紀還不大,怎麼就不在這兒了呢。”
“唉,都是讓打仗給鬧得呀,今天你打他明天他打你,這不,好好的大策非鬧出個什麼大晏來,打了半天,兩邊都弱了。好好的仇寧,也起了內訌,這大曆啊,陛下年幼,太後幹政,諸多大權都在不同的人手裏,真是讓人擔心啊”看來,他是在考慮退路了。“年紀大了,這要是有點什麼事,肯定要走的。”
“我以前在這裏看上過一隻,是兩個小孩在鬥龍,怎麼沒有了”我仔仔細細找過了,卻不見從前那隻。
“鬥龍的?哦,我知道你想要的是哪隻了,不過那隻讓人買去了,就是在姑娘你走後,過來那個年輕人買走的。”他所說的年輕人,應該就是仇寧王了,“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畫一個。”
他說着,掏出色彩來,從箱子裏翻出一隻素面的撥浪鼓,想了想,就提筆畫了起來。
“這裏所有的撥浪鼓,都是你一個人畫的嗎?”我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一隻只撥浪鼓上栩栩如生的畫像都是他親手畫上去的。
“是啊。”他說,“沒有別的手藝,只是會做些小玩意罷了,勉強能夠餬口,也就夠了。”
“那麼,如果起了戰事,你要如何繼續謀生呢。”我問。
“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他無力地說道,“能有什麼辦法,只要人活着,總歸能夠找到出路的。”
我琢磨了一下,他說得確實有道理,只有活得好與活得差,卻不至於活不下去“你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一個兒子,傻的。”他嘆了口氣,“他娘走得早,只剩下我們爺倆相依爲命了,娶不上媳婦,只能啊他白天在家裏做做事,給我整理整理木材,羊皮,幫我打打下手。”
“那爲什麼不把他也帶出來做事呢。”綿綿插了一句。
他一笑,“以前帶出來過,可是這街上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看不起他,欺負他,漸漸的,他也就不想出來了。傻兒子也知道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啊。”說話間,他手裏那隻已經畫完了,起身遞給了我,“瞧瞧,是不是和你喜歡的那隻一模一樣?”
我接過來仔細打量了一遍,前後兩面,畫得都是那精緻的小像,兩個小孩興高采烈的樣子惹人發笑,“是,是我喜歡的那隻。”
“唉,這撥浪鼓可以重畫,人卻不能重來,這喜歡誰啊,得趁早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打仗呢,現在能見到的人,明天可就說不準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