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瞳孔收縮,渾身顫慄。
帝國和聯邦聯手,只爲了對付一個人?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可若那個人是楚岑呢?
全星際寥寥無幾的S級之一,身負第一強者的稱號,手沾無數鮮血的暴君楚岑呢?
二丫怔怔地看着楚岑的側臉,她的五官並不銳利,絲毫不帶攻擊性,她令人震爍的恐懼都是來自於氣場,此時她收斂鋒芒,面容幾乎顯得柔弱了。
然後楚岑驀然回眸,那雙黑眸攝人心魄,哪有一絲柔弱,只有沉靜流光。
漂亮得像星星一樣。
楚岑的聲音比之前冷硬許多,“就你自己不知死活地留下來了,還是你們全都決定和我同生共死?”
二丫從怔愣中回過神來,“我讓他們帶着圓圓走了。”
“那你呢?”楚岑說,“你爲什麼留在這裏?”
“我……不信任你,所以我要盯着你。”二丫說。
楚岑突然笑起來,“你那麼多人質在我手裏,你也在我手裏,你要盯我什麼?還是說,你以爲能趁亂殺了我?”
二丫抿抿脣,說:“我會開機甲,你給我一架機甲,我可以戰鬥。”
這話聽着的確不像刺殺了,楚岑一時沒有說話。
接入通訊的提示音越來越急,二丫無法解釋自己複雜的心情,開始胡言亂語,“你救了我和圓圓兩條命,我得還你一條……你不接嗎?說不定,說不定這是有什麼誤會呢?”
楚岑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她沒有接通視訊,而是點開飛船調度,看到周圍密密麻麻的包圍,知道最佳逃亡時機已經過去,現在連只蒼蠅都無法再飛出包圍圈,她嘆了口氣。
“我給你開通機甲的使用權限,現在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還讓我落地在首都星,到時候你自己挑時機,開着機甲跑路,到時候情況肯定很亂,你機靈點,被發現的可能不大。”
看着全心全意爲她勾畫逃亡計劃的楚岑,二丫心裏被莫名的情緒填滿了。
如果楚岑真的只想利用她,現在做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她現在還是覺得一切都不真實,無論是楚岑在保護她,還是帝國聯邦要聯合起倆圍剿楚岑。
也許這是合理的,畢竟楚岑殺了那麼多人,無論帝國還是聯邦都不會容她……
但爲什麼楚岑到現在都不見驚慌呢?
“我是聯邦公民,他們不能殺我。”二丫說。
聽到這話,楚岑終於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額頭。
“你還不明白嗎?在你上了我的星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入局了,這個世界裏,恐懼我的人有多少,想殺我的人又有多少?”她聲音裏有幾分沉冷,面上是沒有笑意的弧度,“我做出了‘保護你’的這個舉動,那想利用你和想殺你的人,恐怕能從首都星系排到阿爾法星。”
她提到了阿爾法星,二丫臉色一變。
“是我沒考慮周全,你們出現得太突然了,我帶的人又少,來不及安排其他星艦來僞裝,只能先把你們帶出來,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等不及。”楚岑擺擺手,坐回到座椅上,“快走吧,機靈點,從現在起,不要被任何人逮到。”
說完,她不再理會她,伸手接通了要響得爆炸的通訊請求。
偌大的屏幕被分成了四塊,三張臉接入進來,各個都是熟人。
帝國伯爵路唯養着一頭金色的長髮,面貌上完全看不出已經年過四十。
男主江辭鏡和楚岑一樣來自古國血脈,黑髮棕眸,年輕俊美,秀氣的眉眼籠罩着一層陰翳寒霜。
下一任聯邦總統託蘭德長着暗紅色的,不怎麼服輸的短髮,鐵灰色眼瞳,左眼角橫亙着一道傷疤,長相兇悍,像一頭英武的雄獅,神色卻在三人中最爲冷靜。
整個星際現在一共只有五個S級,出動了三個來對付她。
唯一沒來的那個是不可能下場的王。
在楚岑打量過三人的時候,三人也各自打量過她,神色各不相同。
楚岑雙手抱臂,慵懶囂張地坐在控制檯前,長長的腿在屏幕裏裝不下,蹬在鏡頭前,在對面的人看來,就像是踩在他們臉上一般。
陷入這種必死的包圍,楚岑臉上還是帶着淺淺的笑意,抬眸輕輕地掃過所有的視訊屏幕,還打了個哈欠。
彷彿這些人沒有給她帶來絲毫威脅,只對這些人的舉動感到無聊。
視訊前的幾人都不禁呼吸一輕。
真的是楚岑,她沒有逃,看來沒有提前得知消息。
“託蘭德,江辭鏡,路唯,三個S級,陣仗不小。”楚岑懶洋洋地說,“出動這麼多人來迎接我,這多不好意思。”
被點名的三個人,除了路唯,其他兩人皆是眸色一沉。
“你已經知道我升級了?”江辭鏡沉聲說。
臭小子,現在連聲老師都不叫了。
楚岑壓根不搭理他,她的腦袋左看右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大公,你在找什麼?”路唯問。
即使楚岑已經叛逃,他還是自然而然地叫出這個稱呼。
“修亞沒來呀?”楚岑說。
修亞澤菲爾,原帝國皇太子,在老帝王去世之後,已經登基爲帝國新的王,也是帝國的另一個S級。
她的幼馴染。
“陛下日理萬機。”路唯說,“我出行前他囑咐過我,務必要將你的死訊帶回去。”
“那你虧了呀,託蘭德。”楚岑說,“修亞沒來,你卻來了,這不是顯得你掉份兒了嗎?這你能忍?”
託蘭德沉默不語,灰色的眼睛冷硬如鐵。
楚岑低低地笑了聲,“你還是這麼沒有幽默感,一如既往的穩定,真好。”
眼見楚岑和每個人都說了話,卻唯獨忽視自己,江辭鏡的手指痙攣般抓住自己大腿的布料,控制住了表情的變化。
“老師。”江辭鏡直視着屏幕,就像直視那人萬物都映不進去的瞳孔,“投降吧。”
“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投什麼降?”楚岑說,“我是犯了聯邦的哪條法律?”
這話一出,三人同時一滯。
犯了哪條法律?他居然還敢說犯了哪條法律?
他這是在問誰?頂着那麼多人的命,他的肩膀就一點都不重嗎?
當時屠殺的消息傳來,託蘭德和江辭鏡都失控地衝到楚岑面前,質問她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輕飄飄的:他們都被食腦蟲感染了。
食腦蟲是星獸的一種,也是最危險的種類之一,能夠附着在人類的大腦中,把人變成傀儡,而且極難檢測,通常一發現就是一座城的淪陷,甚至有的偏遠星球,整個星球的人都被感染才被發現也不一定。
但楚岑屠的那三座星系雖然地處偏遠,卻距離聯邦的邊防要塞很近,在楚岑屠殺的前一天,要塞還傳回信息一切正常,這讓人怎麼相信?
甚至在消息傳來時,楚岑還想要殺了邊塞軍防的戰士滅口。
樁樁件件,令人髮指。
“楚岑。”託蘭德的聲音是天生的低沉醇厚,在寂靜的線路中,像厚重的大提琴,“你殺人無數,惡貫滿盈,既然我們選擇在今天動手,就是有絕不讓你活着離開這裏的決心,你束手就擒吧,爲了你的修羅軍。”
他除了憤怒,更帶着一絲壓抑的痛心。
“我們曾經並肩作戰,我知道你不是不顧軍士性命的人,你落地之後單獨出來,我答應你會保下剩餘的修羅軍。”
楚岑沉默不語。
趁她帶最少的人出來將她圍堵,然後以修羅軍的性命加以威脅,這就是對付她唯一的辦法。
如果不是她只帶了八萬軍隊,想必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有點麻煩但不多的A級星獸,恰當的距離,恰好的人數,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楚岑,事情不太對啊。”系統的聲音微微發抖,“他們是要把你人道毀滅在這裏,而不是讓你去接受審判。”
“我不耳聾。”楚岑說。
“這不可以啊!審判是最重要的一個劇情點!”系統驚慌失措,“如果你死在這裏,那就是真死了!”
楚岑無視了它,也無視了聯邦的兩個人,反而和路唯敘起了舊:“路伯爵,我們也算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你們家那小姑娘,還吵着要長大嫁給我嗎?”
“承大公惦記,小女一切都好。”路唯說,“她現在只道你是人人唾棄的背叛者,天天在家吵着要長大後加入軍隊,好爲帝國手刃你。”
“好!”楚岑鼓掌,“以前我就看出來了,路晴這姑娘有氣性,有志氣,不是池中物。”
他們在那聊得歡,江辭鏡的臉色越加冰冷沉鬱。
他想起和楚岑初見的那天,楚岑也是這樣,陪在她身邊的人很多,各個的名字都彪炳聯邦的歷史,但他們各個都以楚岑爲尊,對她殷切奉迎。
楚岑和其他人談笑風生,有人說到楚岑雄才偉略卻至今還沒有學生,她突然就一隻手指了個方向,好似隨意所指。
“那就他吧,我還沒帶過學生,帶個玩玩。”
她指尖所指處,正是他呆愣的臉。
從此他成爲了她唯一的學生,但自始至終他都沒能讓楚岑滿意過。
楚岑收他的時候沒有正眼看過他,從此就再也沒正眼看過他。
“老師,你想臨陣依賴帝國是沒用的。”江辭鏡說,“澤菲爾陛下的命令你也聽到了,帝國不惜一切都要殺了你。”
楚岑還是沒理他,她又看向託蘭德,“我當時就說過,總統的衣服要比將軍適合你,果然信我沒錯,你這看起來帥多了嘛。”
託蘭德堅硬如鐵的眼神微微一動,“楚岑,不要想拖延時間了,你剩下的修羅軍都已經被管控起來,沒法前來支援了。”
“真的做這麼絕?”楚岑說。
“對付你,這是必要的手段。”託蘭德沉聲說,“如果你再不啓動投降模式,我將下令進攻。”
楚岑往座椅後仰去,黑色軍裝中拉出冷白的脖頸,她嘆息一聲,“好絕情哦。”
“老師!”江辭鏡猛地提高聲音,“如果你主動投降,也許還有上審判庭的機會——”
“索爾達斯先生?”路唯皺起眉,但江辭鏡沒有理會,被叫的託蘭德也彷彿得了暫時性耳聾。
然而他的聲音還是被卡住了,楚岑大咧咧地仰靠在椅背上,冷冽的餘光從眼尾掃過來。
楚岑終於如他所願地看向他了,但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心臟,看着這雙連不屑和鄙夷都沒有,只餘冰冷的眼睛,他的心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幾乎掐透了聯邦的軍裝,掐到自己的肉。
“我不找你,你倒是上趕着找罵,小畜生。”楚岑腳尖點點屏幕,像是在用鞋底碾江辭鏡的臉,“你真當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被包圍的?”
江辭鏡的心臟轟然墜向深淵。
“我帶了多少人出來這件事,只有你知道。”楚岑語氣淡淡,“我做事最不愛遮遮掩掩,你的權限足夠查到,江辭鏡,師生一場,我可曾對不起你?我教你知識,帶你跨越階層,你如今這身軍裝是誰幫你穿上的?你恩將仇報,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答案?”
江辭鏡極力維持着冷靜,臉部的肌肉微微抽動。
可他不太成功,眼白像充了血般血紅。
“罷了。”楚岑像是厭倦了在這裏虛與委蛇,她擺擺手,站起了身。
明明隔着一個屏幕,明明她還是赤手空拳,沒有任何自保,但當她站起來的剎那,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瞬間跟着站起了身。
倒像是楚岑起身爲號,要率領他們。
楚岑昂首立在屏幕前,眼神沒有看向任何人,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夠資格被她映入眼中。
“我做的一切都問心無愧,想報仇報怨也好,想卸磨殺驢也罷,不用找這麼多藉口。”她嗤笑一聲,“審判庭?誰敢審判我?你們嗎?”
她向下看來,猶如神明垂目,含着憐憫。
“你們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