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文學校下課也早,之前的週六,下課後楊樂怡總會直奔茂比利街。
唐人街沒有封閉式的大型菜市場,但茂比利街一帶的聯排樓底層開了很多商鋪式財產,售賣新鮮蔬菜、雞鴨魚肉,有些店鋪還賣乾貨和各種調料。[1]
因爲經濟拮據,楊樂怡穿來後沒怎麼買過雞鴨豬肉,通常只買青菜,時不時加塊豆腐,很偶爾的時候,纔會買一兩磅雜魚。
買回來的雜魚也不會直接燒,更多時候等着陳阿蓮回來醃成鹹魚,時不時炒上那麼一小碟鹹魚碎。
但今天放學後,楊樂怡先回了趟家。
她將剛拿到的稿費分成兩部分,七十美元塞進被褥下面藏着,五美揣進口袋,帶着妹妹去茂比利街買菜。
和平時一樣,楊樂怡先挑青菜。
這個時期紐約本地的蔬菜種類不算豐富,可再少也有得選。
豆腐則不同,因爲含有蛋白質,它被認爲是“好東西”,所以不富裕的人家,常常會用豆腐填補肉類的空缺。
穿越後楊樂怡隔三差五喫豆腐,現在想到它都有點難受。
如今賺了稿費,她想可以犒勞一下自己,今天不喫豆腐,她要喫魚喫肉。
挑好青菜,楊樂怡去賣水產的店鋪,花九十美分買了條三磅左右的鱈魚,準備煎着喫。
楊寶怡剛滿九歲,卻已經知道生活的艱辛,雖然饞魚肉,但在姐姐挑魚時嚥着口水問:“姐姐,我們今天喫了魚,明天還能喫上飯嗎?”
“能。”
楊樂怡彎腰湊到妹妹耳邊,壓低聲音道,“姐姐賺了錢,我們以後可以經常喫魚喫肉。”
楊寶怡眼睛一亮。
楊樂怡直起身,問,“你想喫什麼魚?”
楊寶怡伸手一點,就選了鱈魚。
買了青菜和肉,姐妹倆應該調頭回去,但經過一家捎帶着賣燒臘的檔口時,正有一陣風吹過。
風帶着燒臘的香味飄進姐妹倆的鼻腔,讓她們再也走不動道。
燒臘價格不便宜,像這種主營生鮮的檔口,燒臘價格已經是最低一檔,但一隻燒雞也要也要一點五到一點八美元,而整雞重量在兩點五到三磅之間。
燒鴨價格更貴,同樣的重量,一隻至少要賣三美元。
就算是楊志明在世時,楊家也很少喫燒臘,通常是月末發工資,或者有人過生日,他纔會帶一隻回來。
有時候想想,他們爲了買房,這樣省喫儉用實在不值得。
因爲一場疾病來臨,攢再多錢都成了空。
這個想法冒出來,楊樂怡心裏就有了決定,她拉着妹妹走進檔口,讓老闆切了一磅烤雞打包帶走。
……
“怎麼……”
打開飯盒,看到裏面鋪着的鱈魚塊和碼得整齊的白切雞,陳阿蓮疑惑抬頭。
楊樂怡沒有賣關子,說道:“我過稿了。”
陳阿蓮還記得這件事,只是擔心結果不如預期,見到女兒纔沒有直接開口問。這會得知過稿,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真的?”
“真的,”楊樂怡肯定地說,“沒有過稿,我哪有錢買烤雞。”
雖然最近一個多月,楊樂怡表現得很靠譜,但陳阿蓮沒有心大到把家裏所有的錢都交給她管的程度。
她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在客廳的鬥櫃裏放幾個硬幣,讓楊樂怡有錢買菜。
經過女兒提醒,她想起來,自己留下的錢確實不夠買海鮮和烤雞,便信了女兒的話,臉上喜悅更濃,眼睛甚至有些溼潤:“真好,真好……”
雖然這會她們站在洗衣店的後門,巷子前後沒有人,但隔牆有耳,楊樂怡沒說拿了多少稿費,只說晚上再細聊,讓陳阿蓮放寬心就回去了。
晚上陳阿蓮回來,楊樂怡拿出壓在被褥底下的七十美元說:“主編說我寫得好,定了千字兩塊半,我交了三萬字,拿到了七十五塊。”
“這麼多!”
雖然前天晚上楊樂怡提起這事時,說過寫完這篇小說能拿到兩百美元稿費,但陳阿蓮心裏其實不太敢信。
她覺得能有一百,啊不,五十美元,就很厲害了。
卻沒想到楊樂怡才交了三萬字的稿子,就拿到了七十五美元。
楊樂怡說:“這只是開始,主編說如果《阿珍的故事》刊登後反響好,就給我提千字。但就算不提也沒關係,只要不腰斬,我就能拿到兩百五十美元。”
“你已經很棒了。”陳阿蓮喜極而泣。
楊樂怡抽出五十五美元交給陳阿蓮:“這五十五塊,媽你拿去交工資,這幾天我會抓緊寫,月底之前,我會再交最少三萬字的稿子給文化社。加上媽你的工資,我們可以把這個月和下個月的房租交了。”
陳阿蓮邊聽邊點頭:“嗯嗯。”
“剩下的錢,我想存下來,大頭攢着備用,再拿出一部分錢改善生活。”
楊樂怡不打算瞞着陳阿蓮自己掙了多少錢,因爲她看出了陳阿蓮不是那種會將兒女存款據爲己有,甚至把未成年的孩子當成賺錢工具的母親。
當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她現在賺的少。
如果以後能賺到更多錢,幾萬,甚至幾十萬美元,她的想法可能會有所改變。
就像她雖然願意告訴陳阿蓮自己賺了多少,也願意把錢拿出來補貼家用,卻不想把所有收入都交給陳阿蓮。
陳阿蓮果然沒有對楊樂怡的計劃提出異議,這是女兒掙的錢,應該由女兒來支配。
她也沒有推辭那五十五美元,因爲她確實需要這筆錢。
陳阿蓮接過錢,看着楊樂怡,有些悵然,又有些欣慰地說:“樂怡,你長大了。”
楊樂怡沉默。
原身確實長大了,但長大後的她身形消瘦,臉色蒼白,看着痛苦又木然,明顯過得不太好。
她幾乎是逃避般將身體交給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楊怡。
楊怡以爲,自己會穿越到七八十年代,過窮困潦倒,甚至可能要與酒癮、藥癮作鬥爭的生活。
誰想睜開眼,她成了十二歲的楊樂怡。
可能因爲穿到了年少的楊樂怡身上,她沒有原身少年乃至青年時期的記憶,也不知道原身後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但不得不說,她是慶幸的。
雖然這個時期的楊家經濟已經很緊張,但至少這句身體很年輕,看起來也還算健康,她不必真從泥沼裏往上爬。
……
次日是週日,陳阿蓮休息。
母女三人起得比平時要晚,但早飯喫得比平時更豐盛,難得去外面買了豆花和油條。
在楊樂怡穿越前,油條算不得什麼稀罕食物,雖然早餐市場的油條快被預製攻佔,但想喫現炸的油條,只要願意花時間去找,總能喫到。
她沒饞過這東西。
可現在,她快被手裏的油條香哭了,一口咬下去,焦酥的油條表面在她口腔“咔嚓”作響,暄軟的內裏裹着油香在口腔裏暈染開。
楊樂怡忍不住感慨:“真好喫。”
“真好喫!”楊寶怡發出同樣的感嘆。
然後姐妹倆對視一眼,紛紛笑開。
陳阿蓮看在眼裏,臉上笑意更溫柔,心裏又有些歉疚,是她做得不夠好,纔會讓兩個女兒跟着喫苦。
發現陳阿蓮情緒低落下去,楊樂怡邊喫邊開口:“媽。”
“嗯?”
“我們明天喫腸粉好不好?我想喫豬肉腸。”
喫得臉頰鼓起的楊寶怡聞言,連忙跟着附和:“我也想喫腸粉。”
陳阿蓮顧不上難過,笑着說:“好,明天我們喫腸粉。”
喫過早飯,陳阿蓮便去隔壁敲響了房東家的門。
雖然蘭姐下的最後通牒是月底,但楊樂怡認爲這錢早交早好,蘭姐給了便利,她們總要展現出誠意。
而且拖到月底,要是蘭姐以爲她們沒錢續租,提前找了新的住戶,到時候她們搬不搬也是問題。
開門看到陳阿蓮,蘭姐有些驚訝,等知道她是來交租的,更驚訝了:“你找朋友借了錢?”
問這話時,蘭姐心裏談不上高興,甚至有些擔憂。
陳阿蓮和楊志明結婚後纔來到紐約,在唐人街沒什麼親人,雖然這時候華人挺團結,沒有老鄉坑老鄉的說法。
可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大家都把錢看得很緊。
如果陳阿蓮的工資再高些,或者楊樂怡的年紀再大一些,馬上就能進工廠上班,一時遇到困難,大家可能會幫。
但楊家這情況,今天借了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上,願意搭把手的真不錯,救急不救窮嘛。
她擔心,陳阿蓮借的這筆錢有利息。
也許沒到高利貸的程度,但利息肯定不會太低,還款期限也不會太長……
蘭姐心思一動:“你打算讓樂怡畢業就出來打工?”
陳阿蓮先是一愣,回過神來迅速否認:“沒有的事。”
“那你哪來的錢?你家這情況,一般人不會隨便借錢給你。”蘭姐想勸陳阿蓮不要犯糊塗,就算樂怡畢業不準備繼續讀書,中間還有一年。
她借到錢付了上個月的房租,可這個月,下個月,下下個月呢?
她們總不能一直這麼借錢過日子,真這樣,孩子遲早要走彎路。
不如早點換個租金便宜的房子,也許沒那麼安全,但小心一點,日子總能過下去。比這樣債滾債,滾到再也還不起要好。
陳阿蓮知道蘭姐是好心,不覺得她這話難聽,解釋說:“樂怡寫了篇小說,投稿中了,這是稿費。”
“稿費?”
蘭姐愣住,她日子過得雖然不錯,但文化程度並不高,平時報紙都不看,稿費這種東西在她的認知外。
卻也不是完全不懂,聽完陳阿蓮的解釋,她感慨說道:“你生了個好女兒。”
陳阿蓮驕傲地說:“是,有樂怡是我的福氣。”
感慨歸感慨,蘭姐沒有忘記最要緊的:“這是上個月的房租,這個月的呢?到月底你能交上來嗎?下個月初又要交房租了。”
“能,樂怡寫的是長篇,月底還能得一筆稿費,到時候我把兩個月的房租一起送過來。”
蘭姐放心了,又問楊樂怡投的是哪家報紙雜誌,什麼時候刊登出來。
這次陳阿蓮回答得沒那麼痛快,雖然她沒有那麼害怕身邊人發現,女兒寫的小說原型是她,甚至這兩天想起來還有點興奮。
可她還記得楊樂怡的話,悶聲才能發大財,她們可以告訴別人有這個收入來源,以免有人亂揣測嚼舌根,但宣揚得人盡皆知就沒什麼必要了。
陳阿蓮含糊說不是什麼大報紙,就找藉口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