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哥,聯繫上了。”
白客捂着手機聽筒,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股可惜,“他們老闆一聽是咱們,挺激動的,但....沒錢。”
“沒錢?”
“對,他說全押在院線了,現在連鋪自助取票機的錢都不夠,根本拿不出廣告費。”
任平生沒覺得意外。
此時的票務市場,水深得很。
上遊是發行和院線,他們牢牢把控着片源和定價權。下遊則通過窗口、團體渠道和民間黃牛,將電影票最終傳遞到觀衆手中。
而票務平臺的出現,將徹底改變這套流通邏輯。
此時有三家處於萌芽期的平臺,覓影網做的是B2B團體票倒賣,哈票網是大地院線自家的線上窗口。
只有格瓦拉一頭扎進了C端的泥潭裏,他們首創的在線選座加自助取票機模式,確實是未來的方向。
但現在的資金壓力也是實打實的,爲了跑通模式,要給各大影院交納高昂押金,還要鋪設終端取票機,成天橋給的200萬,撒下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把電話給我,”任平生接過手機,“您好,我是《報告老闆》的出品人,任平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但很誠懇的聲音,“任導久仰,我是格瓦拉的負責人劉勇,我們非常看好《報告老闆》,但目前公司賬上,確實擠不出營銷費用了。”
“劉總客氣,我不需要你們出先期廣告費,”任平生開門見山。
對方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CPS分成模式,”任平生吐出一個在電商圈常用,但在此時的影視圈還極其陌生的詞彙。
“我在《報告老闆》裏植入你們的品牌信息,並在片尾放一個專屬推薦碼,觀衆在格瓦拉買票,只要輸入這個碼,我就抽兩塊錢,但我需要你給用碼的觀衆一個獨家折扣。”
“兩塊?”
“對,每張兩塊。你不掏預算,我不賺死錢,觀衆得優惠,三方都不虧。”
劉勇迅速算了一筆賬。
格瓦拉現在的商業模式,本質和票代沒區別,從院線批量拿折扣票,加價賣給用戶,喫中間商差價。
一張60塊的黃金場票,他們拿貨大約在35到40之間,賣給用戶50出頭,毛利十幾塊。
“任導,這個模式沒問題,但這折扣力度....”
“還有兩週,《阿凡達》就要上了。”任平生打斷他,直接點出了命門,“這是你們徹底打開市場,培養用戶在線購票習慣的最好機會。”
任平生的聲音不急不緩,“用一張打折票的差價,換一個高質量的真實用戶,這筆賬不用我教你怎麼算吧?”
“幹了!”電話那頭猛地一拍大腿,“獨家折扣我給,結算後臺我今天就讓人搭出來!”
掛斷電話,白客湊了過來。
“平生哥,兩塊一張能賺多少?以咱們現在的播放量,隨便接個廣告幾萬塊就到手了。”
任平生笑了笑,把手機遞迴。
這是賺多少錢的問題嗎?
《阿凡達》領銜的賀歲春節檔,本身就能轉換出一筆可觀的現金流。
更深層的原因是,新時代的大幕已經拉開。
如果說微博是喉舌,掌握了它就掌握了輿論的起搏器。
那在線票務就是未來十年電影市場最核心的環節。
在影視行業的鄙視鏈裏,院線電影纔是最終的角鬥場,他不可能一輩子拍網劇。
等將來他帶着電影殺入院線的時候,他不希望被傳統的發行公司和院線大佬卡脖子。
趁格瓦拉還小,趁巨頭還沒看懂這條賽道,先把關係建起來,把合作跑通,等到合適的時機。
投進去。
“別管能賺多少,抓緊幹活。”
接下來的半個月,生平視全速運轉。
有了前三集千萬級播放量的數據打底,商務洽談變得異常順利,一連敲定了後續幾集的植入合作,累計創造了一百多萬的收入。
拍攝穩步推進,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擴張。
但有些事情,不在任平生的計劃之內。
燕京,新畫面影業。
會議室的門關着,公司裏其他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裏面在吵架,不是第一次了。
砰!
張偉平把一張截圖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截圖上是《報告老闆》第二集的畫面,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側臉入鏡,嘴角含笑,二郎腿勾着高跟鞋。
外行看個熱鬧,但對於閱人無數的影視大佬來說,半張側臉足夠認出人來了。
張一謀掃了一眼,沒說話。
“這就是你千挑萬選的趙玉墨?”張偉平的聲音壓着火,“簽約都沒簽,先跑去演了個惡搞網劇?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觀衆對她的第一印象被一個網劇給污染了,觀衆以後看到她穿旗袍腦子裏想到的就是這個!”
張一謀端着保溫杯,低頭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偉平,她只露了側臉,沒人知道她是誰,而且試戲的時候,她就跟我說過。”
“現在沒人知道,等電影上映呢?你覺得那些狗仔和網友會放過這個?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張一謀新片女主角竟是網劇演員,好看嗎?”
張偉平氣極反笑,猛地拉開抽屜,掏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一謀,你是不是在天上飄久了,不知道底下的人怎麼算計了?”
他指着文件,咬牙切齒,“這姑娘說要加個補充條款才肯簽約,說什麼如果你離開新畫面,合約自動終止。你說說,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丫頭,背後要是沒人教,能想出這種絕戶計?”
張偉平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她這是在防誰?防我!防新畫面!我看她根本就不懂什麼是規矩!”
這是兩人合作十幾年以來,張偉平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
《三槍》上映三週,票房正式突破2億元,甚至比前世還提前了3天。
但口碑爛得觸目驚心,在網上被罵得狗血淋頭。
兩人在媒體面前還能裝出一副和睦的樣子,替電影兜底,但門一關,裂痕已經掩蓋不住了。
張一謀放下保溫杯,看着暴跳如雷的老搭檔。
“偉平,你說我耽誤了公司四年的時間,要拍一部商業片來補,我聽你的,拍了三槍。”
他站起身,“你要用小沈洋,你要趙本三,你要搞賀歲喜劇,我都按你說的做了。”
“但《金陵》的事,”張一謀直視着張偉平,“得聽我的,趙玉墨只能是她。”
說完,張一謀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
張偉平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裏,目光落在那張截圖上。
旗袍,側臉,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想起試戲那天,那個姑娘站在原地,不哭不鬧不推搡,只是歪着頭問了一句。
“籤還是不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