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火,燒得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烈。
起初,戰火只停留在影視圈。
韓涵和洪幌的發言,代表了文化精英對《三槍》“墮落爲二人轉”的痛心疾首。
他們罵《三槍》罵得很準,但“縣城放映”卻扎進了很多人心裏。
有人覺得解氣,有人覺得被罵了。
後者纔是關鍵。
縣城的人不服氣了,憑什麼我們看的電影就叫爛片?
什麼叫“適合縣城”,難道我們只配看爛的?
這股氣一旦點着,就不是在聊電影了。
天涯上的帖子極其刁鑽:“韓涵洪幌聯手批片,順手把全國三線以下城市的觀衆罵了個遍,你們受着?”
樓裏炸得熱鬧。
“我在六線小城,我就是愛看,怎麼了?”
“大人物說難看,大人物說我們品味低,大人物還是要收我們的票錢。”
“洪幌是誰,她什麼背景,憑什麼代表大衆發言?”
就是這句“洪幌是誰”,把鏈子徹底拉開了。
有人開始扒。
名門之後,本人留學英美,回國後做雜誌主編,文化評論人。
“好傢伙,這是什麼?含着金湯匙出生,遊學歐美,住豪宅,然後跑來告訴我們張一謀拍的東西太低俗了?”
有人順着洪幌扒出了一張關係網:圈子裏的這些文化名人,互相之間認識,互相捧場,互相推薦,互相出入同一個飯局。
京圈,這個原本在業內流傳的詞彙,第一次被大規模的曝光在公衆視野中。
目標一經確定,戰線就清晰了。
一邊是“京圈精英”,一邊是“普通老百姓”。
任平生輕吐了口氣,這場通過蹭國師、挑情緒、搞拉踩,把《報告老闆》這一邊緣網劇綁上主流話題,借勢登天的操作,一切都如他預想般推進。
打油詩是第一根線,負責把“嘲諷精英”的情緒先種進去。
三槍是火種,國師翻車給了所有人開口的正當性。
韓涵洪幌是催化劑,他們的身份太適合當靶子了,精英自己站出來捱打。
而他要做的,只是在合適的時候,讓火往該去的方向燒。
任平生打開了生平事的微博。
這是第三條博文,沒有配圖,就一句話。
“精英從來不覺得自己在俯視你,他們只是真誠地認爲,你應該仰望他們。”
發完,他切到評論區,安靜等着。
不到十分鐘,轉發數過了兩百。
白客湊過來看,神色複雜,“平生哥,你這是...在拱火?”
“叫順勢而爲。”
“有什麼區別嗎?”
“拱火是點火,順勢是拿着已經着了的火把,幫它找到柴堆。”白客消化了一秒,沒再說話。
任平生又打開了《屌絲男士2》的評論區。
他要找的東西已經有了,而且比預期的多。
三天前還是零星幾條的質疑聲,今天已經鋪成了一片。
“感覺屌絲2跟第一季是兩個物種,第一季我能看到自己,第二季我只能看到明星。”
“懂了,京圈出品,精英自嗨,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黃小明演屌絲?他的一隻手錶頂我十年工資,這叫屌絲?”
反精英、反裝逼、反京圈的情緒,已經找到了宣泄口。
而在這種狂熱的拉踩情緒下,作爲打擂臺的反方《報告老闆》,極其自然的進入了主流大衆的視野。
“兄弟們,去憂酷看《報告老闆》!這纔是咱們打工人自己拍的劇!”
“那個老闆畫大餅的嘴臉,簡直跟我司老闆一模一樣!”
“三年之後又三年,這臺詞絕了!”
尋找共鳴的社畜,喫瓜羣衆,甚至是被這場輿論戰吸引來的主流媒體記者,全部湧入了憂酷。
《報告老闆》的播放量,幾乎垂直九十度的在飆升!
“兩百三十七萬。”
“多少?”
“兩百三十七萬!”
12月15日,這是《報告老闆》單集播放量第一次突破兩百萬。
工作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白客一拳砸在桌上,“操!”
小愛靠在門框上,低着頭,眼眶紅了。
兩百三十七萬,幾乎追平了《屌絲2》。
更重要的,《屌絲2》的增速在掉,《報告老闆》的增速在漲。
任平生掐滅菸頭,站起來。
“別高興太早,第三集還沒上,下週纔是真正的考驗。”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衆人,“但今晚可以去喫頓好的。”
……
搜弧大廈。
鄧燁把報告推到Alex面前。
報告上是《屌絲2》今日的後臺數據,和底下密密麻麻的輿情報告。
“給我解釋一下,”鄧燁的聲音不高,但辦公室裏很安靜,“上週我們還在說四比一碾壓,怎麼現在快追平了?”
Alex坐在對面,手心出了一層汗,但臉上還維持着職業的平靜。
“姐...鄧總,這是被輿論帶了節奏,三槍的事跟我們沒關係,但網民把趙導和京圈扒出來以後,就順着燒到了《屌絲2》上...”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鄧燁打斷他,“我在問你,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
Alex咬了咬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當然查過了,作爲內容中心的負責人,如果連輿論源頭都找不到,那他可以直接捲鋪蓋走人了。
但這個源頭,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
“是因爲....一個叫微博的東西。”
“微博?”鄧燁皺了皺眉。
她作爲一個傳統門戶網站和視頻平臺的高管,對這個剛剛誕生幾個月,被新琅當成測試品的新玩具,並沒有太多關注。
“是的,新琅搞出來的一個類似推特的微型博客。”
Alex把一份打印好的截圖遞給鄧燁。
截圖上,正是“生平事”賬號發佈的三篇微博。
“最新的一篇發出去不到一小時,轉發量已經破萬,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Alex嚥了口唾沫,“可怕的是,這上萬個轉發的人裏,有很多名人,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粉絲羣體....”
鄧曄看着那張截圖,眉頭越鎖越緊。
“而且....”Alex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起這波節奏的賬號,叫生平事,應該就是任平生的個人賬號。”
“任平生的?”
“八九不離十。”
鄧曄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突然苦笑了一聲。
“龔羽走的時候跟我說,任平生的商業嗅覺是頂尖的,我還覺得他誇大其詞。”
“現在看來,我們都被這個年輕人甩在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