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齊英戰爭終於結束,然而戰爭的威脅卻並沒有遠去。
英國人帶着他的歐洲夥伴,走了,留下滿目瘡痍的戰場以及混亂的東南藩鎮。
皇帝劉玄已然沒了最初繼位時的雄心壯志,決口不再提及“將這片土地上的苦難民衆從泥濘中解救出來”“大一統乃是萬惡之源”之類的話語。
他變得比父親還要保守。
皇帝現在最關心的是賦稅收入,各藩藩主對天心城的態度,當然還有議會願意讓渡多少權力給皇帝。
現在皇帝的口頭禪是這樣的。
“這雖然不符合法律,不過在我國有過先例,是否可以突破法律!”
“不要用法律來”
是的,一百年前的大齊皇帝可以因爲一句話隨意殺人。
劉玄對他的祖宗,也就是暴君劉招孫,對這位大齊開國皇帝的所作所爲,越發理解並且羨慕。
可惜這是一個皇權式微的時代。
好在經歷這場戰爭,中衛軍和蓑衣衛的勢力得到顯著增強,皇帝陛下直接掌控的軍隊,人數從三年前的區區八百人(主要爲禮儀隊),猛增到現在的三萬人。
三萬裝備新式火槍火炮(包括擁有上百艘飛艇)的精銳部隊,是一支任何藩主都不敢小覷的軍事力量。
總之戰後天心城權威得到空前加強,那幾位敢公開反對皇帝或議會的藩主,或是失蹤,或是身首異處,各藩對天心城已經不在構成威脅。
然而最終的勝利並不屬於皇帝,更不屬於大齊。
帝國百業凋敝,百廢待興。
儘管歐洲人放鬆了制裁,儘管歐羅巴停止了對關鍵技術的卡脖子,然而,大齊經濟仍然不見起色。
民衆生活甚至比戰前還要困苦。
匱乏。
物質的匱乏,精神的匱乏。
麪包是沒有的,黃油是沒有的,連老天心城人最愛喫的牛雜麪,據說也要限量供應,普通人每週最多隻能喫兩碗。
儘管很不情願,議會還是一致決定,繼續推行戰時經濟政策。
一切都需要配給,都需要計劃……
戰爭結束了,英國人走了,可是議會在戰前許諾給民衆的幸福生活,現在卻離他們越來越遙遠。
舊曆臘月初八,太祖劉招孫壽辰紀念日,天心城張燈結綵,人聲鼎沸,數萬民衆湧向街頭,向太祖皇帝祈福。
十字街口緩緩走來的劉招孫巨型畫像。
人們虔誠瞻仰。
很多人壓抑不住內心激動,跪倒在太祖畫像,口中唸唸有詞。
人們感動的熱淚盈眶。
好像一眼看到這位傳說中的愛民如子的太祖皇帝,他們生活中的所有不幸和苦難都會在瞬間煙消雲散。
手持火槍,緊抓繮繩的騎兵駕駛馬匹,一邊維持着遊行秩序,一邊對熙熙攘攘的人羣大聲叫喊: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渾河血戰!”
“忠誠!”
“忠誠!”
“忠誠!”
三聲忠誠過後,人羣陷入癲狂。
按照新經濟政策要求,散佈在帝國各個鄉村的農夫們,須將他們每年收成的大多數,無條件上繳給帝國,美其名曰:奉獻。
工人們要在不見天日的礦井、工廠、隧道中不死不休的勞作,直到職業病摧毀他們的身體,榨乾他們的最後一滴血液。
相比之下,帝國的士兵處境更爲悲慘。
他們爲了一個並不存在的敵人刻苦訓練,由於齊軍對軍容儀表要求格外嚴格,所以新兵們需要將主要精力用在清潔衛生上。
一個廣爲流傳的段子發生在帝國海軍中間,新兵登上艦船後需要不斷擦洗甲板,船舷,桅杆...有一天等新兵將整艘戰船全部清潔完畢,艦長站在指揮台上環顧四周,發現戰艦被新兵蛋子清洗的比鏡子還要乾淨,於是用手指
了指水面道:
“嗯,總體幹得不錯,現在,潛入水底把船錨擦洗一下吧。”
現在,人們還沒能看清天心城方面在愚弄民衆方面的高超造詣。
帝國先前的各種輿論宣傳,比如浪漫的戰爭精神,齊國人的使命感,以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渾河血戰,三億玉碎之類
宣傳話術雖然變化多端,然而萬變不離其宗。
總體而言,多是要求民衆奉獻與犧牲,要大家毫不爲己專門利人,隨時作好爲帝國犧牲的準備??雖然現在相信這些歪理邪說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而且天心城的年輕人有過外國旅行的經歷,即便他們沒有,他們身邊的親朋好友中總有去過其他國家。
上述那些謊言對部分年輕人已經失去了迷惑作用,反而受到後者無情嘲笑。
如果說一百年前,大齊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人們屬實懵懂無知。
只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不止是在天心城,就連各藩受過教育的年輕人也開始反抗,有些適齡年輕人甚至通過自殘的方式來躲避兵役。
議會通過決議,對消極怠工者??這是對所有反對天心城決策的人的統稱??進行嚴厲鎮壓。
於是蓑衣衛被派往各藩逮拿反對者。
各藩藩主對這些反抗者也頗爲反感,他們能反對議會反對皇帝,當然也能反對自己。
於是,在藩主們的配合下,數以萬計的“消極怠工者”遭到逮拿。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你的弟媳與消極怠工者勾結,四處散發反對帝國的傳單,這件事你知道嗎?”
“有這種事嗎?……她們一定是被冤枉的。”
天心城蓑衣衛總署。
風格清冷的客廳裏,身穿黑色軍裝的石振睜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望向審查官遞來的字條。
“看看吧,這是反抗者的傳單,底下有你弟媳的簽名,也就是說,她也加入反抗者了....”
石振瞟了眼肩頭佩戴的勳章,一把抓過字條,大聲道:“我瞭解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審查官沒說什麼,只是從口袋中掏出根菸,點亮火摺子,開始在石振面前吞雲吐霧。
石振兀自喃喃自語:“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石上尉,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你不及時和你的弟媳劃清界限,你也會牽連其中的,哪怕你得到了黑十字勳章,哪怕你是帝國軍官!”
石振像是被人用鐵錘捶了一下似得,猛然驚醒,猛地掏出腰間佩戴的火槍,拍在桌子上。
周圍兩名蓑衣衛衛兵連忙上前,被審查官揮手攔住
審查官盯着石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看看你肩頭的勳章,十幾年浴血拼殺,一念之差,前途毀於一旦!”
石振怒不可遏道:“你們不能動她!”
半年前,石振因爲作戰勇猛屢立戰功,被破格晉升爲上尉,底下管着一個連的部隊。
他想要給家人免除徭役,也就是所謂的義務勞動,於是來到天心城。
結果到了天心城,便聽說了弟媳捲入抵抗着組織的事情。
“石連長!”審查官忽然提高聲調,“你的上級,也就是黑旗兵團第一團長方孝,昨天特意向蓑衣衛求情,說不要逮捕你。你知道嗎?”
石振搖搖頭,臉上刻滿了憤怒。
“要不了方團長,你現在已經在詔獄了!”
石振猶豫片刻,大聲道:
“按照第三十二條軍規,士兵獲得十二枚勳章,就可以爲他的父母家屬,申請豁免徭役,當然也能豁免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審查官冷冷一笑:“第三十二條軍規?豁免罪行?抱歉,我在蓑衣衛工作二十年,還從沒聽說過!”
說着他上下打量石振一眼,像是在打量一個怪物。
“石連長,你弟弟也在黑旗兵團嗎?”
石振不知道團長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是的。”
“按照帝國軍事法律,他也會受到牽連,準確說,我們會將他逮拿下獄,進行必要的審問。”
石泰還處於義務兵階段,據他所知,義務兵是不能輕易停止服役的。
“我弟媳根本沒有參加什麼抵抗着組織,我弟弟也沒有任何過錯,他只是名普通的炮兵!炮兵!你們不能抓他!”
審查官聳聳肩:“那就愛莫能助了,按照國家法度,我們必須要控制住他,至少在審問期間是這樣,這樣防止一些意外事件發生。”
石泰緩緩抬起頭,眼睛微紅:
“你們確定要這樣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