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紀氏小院門口熱鬧非凡,有朝廷御史大夫及儀仗親至。
院子,周圍百姓聞聽上使到來,紛紛探出頭,隨後走上前來,一個個伏地跪接,林氏食肆中,林福父子幾人也不禁目露喫驚之色。
遠遠聽到有侍御史高聲宣旨。
“大漢皇帝六年四月庚子制
制詔御史:
朕惟褒忠顯烈,國之令典;繼絕存亡,王政所先。故滎陽殉節忠臣紀信,昔冒楚刃代朕受難,乘黃屋車稱漢使,蹈烈焰而全社稷。今訪得其兄子紀成,克紹箕裘,執銳從徵。稽功定封,肇建侯國:
「封西平侯,食邑千戶,世襲罔替」
國於齊郡縣西平鄉
賜璽印綬冠服(金印龜鈕,紫綬二彩)
授徹侯冠服,立祠滎陽。
賜侯第長安,尚方監造,三進之制。
其以劇縣西平鄉千戶爲湯沐邑,復十五丁免徭。爾當謹奉漢律,綏安黎庶,春秋祭高廟。於戲!滎陽之節貫日,西平之祚綿長。欽哉!”
宣讀完畢,侍御史笑着上前,道。
“紀副都尉,不,西平君侯,接旨吧!”
紀成雙手虛拾,接過那“聖旨”,實際上也就是素色簡牘,並無明黃色,但份量重逾千鈞,心頭也有一絲波瀾。
“陛下萬歲!”
他再次叩首,才被侍御史扶起。
侍御史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道。
“恭賀西平君侯,分茅裂土,光耀門楣!”
無論是先秦,亦或者是當朝,能裂土封侯,除了幾個幸運兒,俱是朝中重臣。
他同時他揮揮手,示意身侍衛將皇帝賜下的宅邸憑證,以及一千侯爵服飾,侯爵印璽悉數交給紀成。
紀成微微一笑,將其引入正廳中。
這些侍御史都是天子跟前的紅人,追隨天子左右,類似於後世翰林,清貴而不可得罪,他自是要周全禮數,以免授人以柄。
他囑咐早已經歡喜的快暈過去的老丁,紀崇從庫房中取出部分數十年黃精出來招待。
“師弟真是官運暢通!”
林氏食肆後院,林墨遠遠望着那赤黃旗幟招展,拜訪者絡繹不絕的紀氏府邸,心生感嘆。
這纔不過一兩年就已經徹底發跡。
且還是實封侯爵。
林墨現已經不是初步接觸修行的普通女子,這一年來也與許多權貴家庭打過交道,知曉實封侯爵的重量。
“富貴遮人眼,就是不知道師弟還能否記住當日宏願?可莫要被酒色財氣矇住了道心!”
林墨略微閉目。
她繼續沉下心來,眉心深處精氣神交織,先天真炁逐漸從中孕育成形。
按禮制,封侯後,紀成就匆忙趕赴宮中面見天子謝恩!
其後返回紀氏院落,接受衆人朝賀。
他回來時,院前送禮的賓客已是絡繹不絕。
見到他騎馬返回,院落之前更爲喧囂,熱鬧。
老丁和紀崇兩人已經忙不過來,兩人滿頭大汗。
紀成索性只能調來一批城衛軍才維持好秩序。
有了城衛軍的加入,紀成纔算是鬆了口氣。
傍晚時分,紀成將最後一批前來恭賀的街坊,賓客送走,才緩緩關上院門。
院子裏,老丁和紀崇兩人已經癱倒在地。
見此紀成也不禁莞爾。
他舉步返回正廳中。
正廳內外擺滿了堆積如小山的名貴禮物。
一眼望去,不乏玉石,布帛,錦緞,還有古董,盆景等等。
部分是安門大街附近的商賈所贈,另有一部分來自於北闕,戚裏的權貴。
紀成揮了揮手,示意老丁,紀崇將這些東西做一些區分。
“這可真是要了我老丁的老命!”
老丁口上說着,臉上笑容今天卻沒有停過。
紀氏封侯,他這個老僕地位自也是水漲船高,強行忍着勞累,再次拉上紀崇忙碌起來。
“看來,購買一些奴僕,婢子是必然的了!”
紀成見狀心中暗道。
天子除了賜予他食邑,還在北闕門外賜下了一座三進宅邸作爲侯爵府。
作爲未來的侯爵府邸,自然不能只由老丁,紀崇等幾人打理。
兩人也打理不過來。
只是這些都是虛的,紀成看重並不是虛名,反而是那千戶食邑!
望着那素色簡牘,以及後面的皇帝璽印,紀成心頭也有些新奇之感,還有意外。
朝廷封侯大致是有兩條國情。
京畿之地無侯國,邊境之地無侯國。
按他猜測,自家若要封侯,實封封地極有可能是滎陽周邊,或是關東之地。
小概率事件封在家鄉。
但他估摸着,可能性不是很大。
因爲非皇帝心腹重臣,或立下大功,少有這般恩典。
倒未曾想封到齊魯之地。
“聽方纔的侍御史提及,縣西平是少有的膏腴之地,應該是一塊上等封地!”
紀成盤算。
“有了這塊封地,於我而言,算是雪中送炭!”
作爲大漢侯爵,哪怕實封,僅有“食邑”之利,無治民之權。
封地行政由朝廷派遣的“相”負責,其職能等同於縣令,直屬郡守管轄,不向徹侯效忠。
徹侯可收取封戶租稅,但無權任免官吏、制定法律、統率軍隊或司法審判。
每年收上來的稅還需先經國相上報,經丞相審計,最後再發放給諸侯爵們。
侯爵僅可自闢低級屬吏,以作差遣。
但哪怕是隻取稅收,那也是不小一筆財富。
紀成之前就有所瞭解,較爲富庶的侯爵封地,在無天災意外的情況下,大概一年能有十三萬左右的十二銖錢,即相當於一百三十斤黃金。
其中包含了田租(十五稅一),口賦(成人一百二十錢每人),山川稅(山川園池市井租稅入侯家)等等。
這些黃金除了一部分用來維持侯爵府邸的日常用度,剩下的紀成準備用來激勵農耕,這一點他得學習刮羹侯,賞罰有度,只要治下百姓富足,能吸納更多的流民安居樂業,就是善功善行。
哪怕是沒有善功,他實則也願意這麼做。
這個時代的百姓太過於艱苦。
除此之外,他準備在長安城開設一些作坊。
這些錢財可做週轉,盤活產業。
他靈魂紫宮天賦呈現,許多早已經忘記的知識重新湧現,他記憶中浮現豆腐,古法洗髮水,古法制麻等工藝,他準備利用起來,以此吸納更多的壯丁,婦女,讓他們豐衣足食,獲得的回報,亦可投入良性的經營循環中。
“只是我手底下,人纔不多,短時間之內得找個合作的夥伴,分擔這些瑣事纔好!”
紀成腦筋略微一轉,就浮現一個異常精明的身影出來。
有她在。
這事情一定能辦成。
第二日,紀成就領着老丁,紀崇風風光光地入主北闕門外的西平侯府。
宅邸門牆極高,修建的極爲富麗堂皇,有假山,花圃,旁邊還有一條通往渭水的寬渠,溪水從宮廷中潺潺流出,經過庭院一角,形成了一座水榭,下方種有夏荷,遠處楊柳依依,假山奇石堆砌,樓宇也用了白玉爲欄。
丹楹刻,另有兩座高臺爲基的閣樓,位於水榭的不遠處,能將周圍部分風景收入眼簾。
“真是好大的宅子,這就是侯爵府邸?”
紀崇年少,左右四望有些好奇。
老丁更早就看花了眼,只是眼見小黑到處亂竄,頓時起了嘴巴。
他感覺家中地位,現在已經比不上這隻大黑狗了。
三進院子紀成佔了第二進的正房,旁邊的兩個耳房則給了唯二的兩個僕人,第三進院,以及二進院旁的水榭應是要留給女眷,目前閒置下來。
紀成又讓紀崇和老丁前去市集購買乾肉(幹牛肉),禮器回來,以便搬遷宗祠。
諸侯是有建立祠廟的權利。
紀成準備趁着機會,大張旗鼓地前往城中新的城隍廟祭祀,給叔父紀信好好宣揚一番,以免其抱怨,寬一寬這位叔父之心。
畢竟接下來賺取善功,尚需叔父出力。
而在紀成大張旗鼓地祭祀完城隍後,紀成遣散了人馬,讓老丁,崇前去市集打探。
長安城中就有購買奴僕,奴婢的地方。
市井中,通常擁有手藝,身體健康的奴僕,價值非凡。
而若是長得漂亮,身價倍增。
紀成並不是求漂亮,但也不能是染病,或是逃籍,罪犯,盜匪,不然極容易留下隱患。
戚裏
臨轅侯爵府。
正廳中,紀成與戚城對坐,案幾前擺滿了精緻的點心,以及一部分時下罕見的水果。
桑葚,含桃(櫻桃),枇杷,尚有早熟的桃,李,梅,大多個頭較小,品種泛酸,但在這個時候已屬於珍品,紀成一個沒碰。
御靈宗那邊各類水果豐富,且個頭飽滿,他是不缺這一點口腹之慾。
只是他這番儀態落在戚城眼中,則是殊爲奇異。
“真不像是尋常泥腿子,不愧是安漢公之後!”
他心頭暗忖,他其實想藉着機會,好好與紀成算一算之前那筆‘糗事,現在倒了這想法。
不一會兒,就見一位上身着絳紅直裾,下身着藕荷色襦裙的曼妙淑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面容美麗,眉上畫着青黛,越顯面容秀麗。
戚琦似眉宇間有些憂色,見到紀成後,頓時換上了落落大方,笑道。
“還以爲西平侯封侯之後,忘了我這宅中舊人!”
聞言,旁邊的戚城一怔,眼睛瞪得老大,紀成也嚇了一跳,連忙道。
“阿姊可不能如此打趣小弟,小弟可承受不起城中那些王侯子弟的遷怒!”
戚城聞言這才知道戚琦只在說笑,只是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紀成,心念一轉,倒也沒覺得突兀。
眼前的紀成雖只是食邑千戶,但也是實打實的徹侯,與他的父親戚鰓平起平坐,兩家算是門當戶對。
戚琦輕笑一聲,雙眸饒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紀成,隨後道。
“紀家小弟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但請直言?”
紀成點點頭,道出了自身來意。
“實是有幾樁小生意想拉上阿姊,不知阿姊可感興趣?”
他提起了旁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竹籃。
竹籃裏有三個小碗。
他打開第一個用葛布包裹的小碗,一塊潔白如玉的方塊豆腐呈現在葛布之上。
“此爲豆腐!”
此後,依次打開剩下的兩個小碗,第二個小碗盛滿了一小碗漆黑、粘稠的古怪粘液。
紀成笑道:“此乃是用何首烏,天然皂莢,無患子,側柏葉,榆樹皮,百花精氣祕製而成的洗髮水,可去油去污黑髮,能使頭髮柔潤,不打結,且能使勤洗者自帶草木花香,阿姊可以讓人先去試試!”
戚琦只是一聽就來了興趣,她意識到,紀成若是真的,恐怕此物會風靡一時。
大漢也有洗髮之物,大抵只能用淘米水混合草木灰清洗,好一些的能用上何首烏和皂莢清洗,卻不曾能讓人自帶花香,單此一項,就能讓兩人賺得盆滿鉢滿。
她招來兩個侍女將小碗拿下去,只是一會兒兩個頭髮溼漉漉的侍女快步返回廳中,兩女臉上帶着止不住的驚訝,其中一人恭聲道:
“女公子,此物洗髮着實好用,不僅能去除髮絲油污,且自帶花香,十分怡人!”
戚琦已經聞到了她身上那一股子特殊的淡淡芬芳香味,雙眸瞬息間就亮了起來,她能想象此物一經出世,會在城中貴族後宅女中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朝着紀成道:
“難得紀小弟有了好處,能第一個想到阿姊!”
紀成微微一笑,又打開最後一個小碗,裏面是一塊麻布,準確的說這是一塊夏布,夏日到了,它很快就能發揮出該有的作用。
它有着素紗單衣的透氣通風,又有着麻衣的易洗易乾的特性,好的質地堪比布帛。
他緩緩將其中妙處道出。
戚琦也是善於女紅,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價值,她雙眸望着紀成,最後落在那塊豆腐身上,道。
“紀小弟,這份禮物,真是太過於貴重,阿姊卻不知有何物能回報紀小弟纔好!”
紀成並未接話,這位阿姊現在是動不動拿婚姻大事來打趣他。
只笑道。
“我提供工藝,部分資金,阿姊負責提供人手,管理如何?你我五五分成!”
五成分成明顯是他虧了,但話不能這麼說。
這偌大的生意終需有人手來保駕護航,打開渠道,其中涉及利益太多,他又想做甩手掌櫃,自然得讓利,而且此次封侯戚氏說不得從中出了力氣,也算是回報戚氏了。
想了想,他又道。
“不過豆腐這一項,主事之人還望由我委任!”
戚琦看了他一眼,星眸深處閃過一絲異樣。
“紀小弟倒是不忘舊人!”
她知道,紀成和門口那個黑臉的鄰居相熟,那黑臉的家中正好做餐食,其豆羹在長安中堪稱一絕。
她也不在意,起身道。
“此乃小事!”
紀成也同樣起身,道。
“除此之外,阿姊,我個人還有兩個小小的建議!”
“你說!”
紀成道。
“那織布之事儘量優先考慮城中那些帶着幼兒的婦孺,當然人品爲先!”
“此外,每隔一段時間,我將以城隍廟的名義,爲百姓施粥,以謝天恩浩蕩,其中人手,錢財仍需要阿姊相助一臂之力!”
紀成事無鉅細,將許多安排一一道出,這是避免好事變成壞事。
他將這三物拋出,不是爲了盈利,主要是爲了創造更多崗位,給那些難民,流民,一條生路。
戚琦聞言,雙眸落在紀成身上,目中露出些些許漣漪來。
片刻輕輕頷首。
“此事就交給阿姊就是了!”
與戚琦敲定了許多細節後,紀成才滿意離去。
這位臨轅侯府的女公子有手段,有想法,這些瑣事交給她,他放心得很。
在他離去後,戚城才悶聲悶氣地道。
“阿妹,我看老妻少夫也不錯,西平侯如此善於斂財,定然虧不到你和未來的外甥......”
話音還沒說完,就被戚琦瞪了回去。
“胡說八道!”
回去的路上,天邊已現晚星,一輪皎潔、圓融的明月從雲霧中露出半張臉,紀成掃過街道兩旁,神情愜意。
其實紀成也考慮過肆倒賣宗門中的黃精,靈芝等普通藥草,但最終壓下了這個誘人的想法。
大量的草藥來歷不明,很容易引來修士,乃至於大能的注意。
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
他望着頭頂。
“明日就滿月之期了,若那日所見爲真......!”
他心頭也不禁生出一絲顫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