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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三教歸一:凡聖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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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青衫踏霜赴任途 無名護道暗消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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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匹馬南行出帝京,幾回殺劫暗逢生。

無名護道煙霞外,始信蒼天不負卿。

景和九年臘月廿三,洛陽城還浸在破曉前的墨色裏。蘇清玄牽着一匹青驄馬,獨自出了安化門。馬上行囊簡單,唯有幾卷常讀的經書、兩身換洗衣衫。腰間懸着的那顆玉墜平安扣,是母親親手所繫,觸手溫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暈。

回首望,皇城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五日前金殿對策的場景猶在眼前——丞相張從堯陰沉的臉色,國舅柳承業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還有那些或欽佩或嫉恨的目光,如蛛網般交織在他前路的底色裏。

“蘇大人,此去山高水長,多多保重。”送行的老宦官如是說,眼中卻帶着一絲憐惜。

蘇清玄在馬上躬身還禮。他知這憐惜從何而來——一個十五歲出頭、毫無根基的寒門士子,懷揣着“三教合一”這等驚世駭俗的主張,要去那江南官場最盤根錯節的清溪縣,不啻稚子抱璧行於鬧市。

青驄馬踏着官道上的薄霜,嘚嘚向南。馬蹄聲在空曠的晨野裏格外清脆,驚起寒鴉數點,撲棱棱掠過枯枝。蘇清玄端坐馬背,背脊挺直如松。幾年遊學,孤身走過大江南北,這般清晨獨行的光景,早已是慣常。

只是這一次,肩上擔子不同了。

“清溪知縣,兼管三教事務。”他默唸着這個新職銜。七品縣令,在大夏官場多如牛毛,可這“兼管三教”四字,卻是開國以來頭一遭。景和帝這是要他在這江南小鎮,試三教歸一之政,若成,則推及天下;若敗,便是萬丈深淵。

他搖搖頭,甩開雜念。既已上路,便無退路。儒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者道法自然無爲而治,佛者慈悲渡人破迷開悟——三教精髓,終究要在這紅塵中踐行。清溪,那個生他養他的煙雨小鎮,將是他踐行大道的第一方天地。

第一劫:翠雲山伏殺

行出三十餘里,日上三竿,官道上行人漸多。蘇清玄青衣黑馬,混在人羣中並不顯眼,只那通身沉靜的氣度,偶有路人側目。

午時在一處茶寮打尖。要了一碗素面,兩個炊餅,就着粗茶慢慢喫着。鄰桌幾個行商正高談闊論,說的正是前些日子金殿對策的蘇清玄。

“……聽說才十五歲年紀,真是年少有爲!”

“什麼有爲,不過是譁衆取寵罷了。三教合一?儒釋道爭了千百年,豈是他一個後生能調和的?”

“可聖上賞識啊,破格點了知縣,還特許兼管三教……”

“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江南官場的水深着呢,看他能撲騰幾時。”

蘇清玄低頭喫麪,恍若未聞。這些話,出京前便聽過許多。翰林院裏那些老學士,當着他面稱“後生可畏”,背地裏卻嗤笑“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他不在乎。聖賢之道,豈在口舌之爭?

只是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八字,倒是實在。蘇清玄擱下竹筷,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茶寮角落——那裏坐着個戴鬥笠的漢子,面前一碗茶早已涼透,卻始終未飲。見他望來,漢子匆匆低頭,壓了壓鬥笠。

“有意思。”蘇清玄牽馬離去,心中瞭然。自己這才離京半日,便有人盯上了。

未時,行至翠雲山地界。此處兩山夾一道,林深葉密,雖是官道,冬日裏也透着幾分陰森。蘇清玄勒馬緩行,靈臺中那點浩然氣自然流轉——這是修行《儒門心法》幾年所得,雖未至大成,卻已令他耳聰目明,靈覺遠超常人。

風聲過耳,帶來松濤陣陣。可這濤聲裏,夾雜着別樣的聲響——左前方十丈,枯草叢中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右後方山石後,呼吸聲雖壓得極低,卻逃不過他的感知;頭頂老松枝椏間,更有弓弦緩緩繃緊的微顫。

十三人。呈合圍之勢。

蘇清玄神色不變,正待兵來將擋,水來......

他忽然蹙眉。

殺氣雖在,卻凝滯不動。更奇的是,前方三丈處那片灌木叢,本該是絕佳的突襲位置,此刻卻瀰漫着極淡的異香——非檀非麝,似有若無,如深秋山寺中落葉混着古經的陳舊氣息。

正思忖間,異變陡生。

“呃——”

左前方枯草叢中,一聲短促的悶哼,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這聲悶哼極輕,若非蘇清玄耳力過人,幾不可聞。緊接着,右後方山石後“咔嚓”輕響,似是頸骨折斷。頭頂松枝上,更有重物墜落的簌簌聲,伴着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蘇清玄靈覺如網鋪開,清晰感知到十三道殺氣正在急速消散。每一道消散前,都有極細微的真氣波動——那波動中正平和,不帶戾氣,卻精準地切斷了生機。

前後不過三息。

山谷重歸寂靜,唯有寒風穿林的嗚咽。蘇清玄策馬行至灌木叢前,翻身下馬細察。但見枯草倒伏一片,地上隱有拖拽痕跡,幾處泥土顏色略深——是血跡被匆忙掩埋。他俯身拈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輕嗅,除卻土腥,果然混着極淡的血氣。

“十三人,皆是一擊斃命。”蘇清玄起身,目光落在五丈外一棵老松上。樹幹離地七尺處,樹皮有新鮮刮痕,嵌着半枚銅錢——銅錢邊緣已沒入樹幹三分,顯是被人以重手法射出。他上前細看,錢紋奇特,正面狼頭猙獰,背面狄文依稀可辨。

狄蠻的“狼頭幣”。

蘇清玄心下瞭然。這是狄蠻派來的刺客,欲在他赴任途中截殺。若能成功,既可除去他這個力主抗狄的新銳,又可攪亂大夏朝局。

只是……是誰出手料理了這些人?

他環顧四周。山道寂寂,枯木森森,哪有人影?唯那股異香,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蕩,似在訴說着什麼。

蘇清玄朝虛空深深一揖:“不論哪位前輩暗中護持,清玄在此謝過。”

風過山林,無人應答。唯那縷異香,漸漸淡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翻身上馬,繼續前行。出谷時,懷中青銅小印似在提醒着什麼。

第二劫:荒村夜話

此後三日,蘇清玄晝行夜宿,每至險要處必凝神感應,卻再未察覺殺機。第四日黃昏,行至南陽地界,錯過了宿頭,前方只有一座荒廢的村落。

村落不大,約莫二三十戶,屋舍大多坍塌,唯村口一座土地廟尚算完整。蘇清玄下馬查看,廟內蛛網密佈,神像斑駁,供桌上積着厚厚的灰。他拂去灰塵,從行囊中取出火折,點燃半截殘燭。

燭光搖曳,映亮四壁。牆上依稀可見褪色的壁畫,畫的是土地公婆收成賜福的場景,只是如今色彩剝落,人物面目模糊,透着幾分淒涼。

蘇清玄盤膝坐在蒲團上,取出《中庸》細讀。這些日子趕路,功課卻未曾落下。晨起調息養氣,白日行路觀世情,入夜研讀經典,已是他遊學時養成的習慣。

讀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一句,他擱下書卷,望向廟外沉沉夜色。

素其位而行……自己如今的“位”,是清溪知縣,是聖上欽點的三教事務主理人。可這位置下,藏着多少暗流?張從堯把持朝政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天下,豈容他這寒門新銳動搖儒黨根基?柳承業倚仗道門勢力,在江南經營日久,又怎會坐視他推行三教合一?還有那位遠在河洛的藩王蕭璟,借佛收攬民心,所圖甚大……

正思忖間,廟外忽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卻未刻意遮掩。蘇清玄抬眼望去,見一灰袍老者拄着竹杖,緩緩走進廟來。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在燭光下澄澈如深潭。

“小友,借個光,借個地。”老者聲音溫和,帶着江南口音。

蘇清玄忙起身讓出半邊蒲團:“老丈請便。這廟非我獨有,老丈自便便是。”

老者在對面坐下,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一個粗陶碗,又摸出兩個乾硬的炊餅,就着葫蘆裏的清水慢慢喫着。蘇清玄見狀,也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分了一半遞過去。

“多謝小友。”老者接過,也不推辭,掰了一小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二人就着燭火,默默喫着乾糧。廟外風聲嗚咽,偶有夜梟啼鳴,襯得廟內愈發寂靜。

“小友這是往何處去?”老者忽然開口。

“往江南赴任。”

“哦?年紀輕輕,已是朝廷命官,可喜可賀。”老者抬眼看他,“只是這赴任路上,怎的孤身一人?連個隨從也不帶?”

蘇清玄微笑:“赴任是爲做事,不是爲排場。況且晚輩年輕,多走走看看,也是體察民情。”

老者點頭:“難得。如今官員赴任,哪個不是前呼後擁,車馬喧闐?似小友這般輕車簡從的,倒是少見。”頓了頓,又道,“只是世道不太平,小友孤身上路,就不怕遇上歹人?”

蘇清玄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老丈說笑了。朗朗乾坤,官道之上,哪來那麼多歹人?”

“官道之上沒有,官道之外呢?”老者目光澄澈,似能洞穿人心,“譬如前日翠雲山中,那十三名狄蠻刺客,若不是有人暗中料理了,小友此刻還能安然在此與老朽說話?”

蘇清玄霍然起身,長揖到地:“前日果然是前輩出手相救!清玄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老者擺擺手:“坐,坐。非是老朽一人之力。”他看向廟外夜色,緩緩道,“這天下想要你命的,可不止狄蠻。”

蘇清玄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請前輩指點。”

“指點談不上,只是有幾句話,想說與小友聽。”老者放下炊餅,正色道,“小友可知,你如今已成衆矢之的?朝堂之上,三教之內,邊關之外,多少雙眼睛盯着你?張從堯要你死,因你動搖儒黨獨尊;柳承業要你死,因你觸犯道門利益;蕭璟要你死,因你壞他圖謀之大計;狄蠻更要你死,因你是大夏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這番話,字字如錘,敲在蘇清玄心上。他沉默片刻,道:“清玄明白。只是既食君祿,當忠君之事。既讀聖賢書,當行聖賢道。前路雖險,不敢不行。”

“好一個不敢不行。”老者眼中露出讚許,“那老朽再問你,若明知此行十死無生,你還去不去?”

蘇清玄毫不猶豫:“去。”

“爲何?”

“因爲清溪百姓在等,江南百姓在等,天下蒼生在等。”蘇清玄目光灼灼,“等一個清平世道,等一個三教和睦,等一個不再有戰亂饑饉的明天。清玄一人之生死,與這相比,輕如鴻毛。”

廟內寂靜下來。燭光在二人臉上跳躍,映得蘇清玄眉宇間那股少年意氣,愈發堅定。

良久,老者輕嘆一聲:“痴兒。”

他起身,踱到廟門前,望着漆黑天幕上幾粒寒星,緩緩道:“這天下,有一羣人。他們無門無派,無名無姓,散於江湖,隱於市井。儒、道、佛三教,皆有他們的身影。他們不求聞達,不慕名利,只做一件事——守道。”

“守道?”蘇清玄喃喃。

“守人間正道,守三教法脈,守天下蒼生。”老者轉身,目光如電,“他們自稱‘三教守道人’,代代相傳,已逾千年。平日裏,他們或爲樵夫,或爲漁翁,或爲塾師,或爲郎中,或道或僧,與常人無異。只在關鍵時刻,纔會現身,撥亂反正,護道前行。”

蘇清玄心中震撼。他想起遊學路上那些奇遇——那些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僧人、船公、隱翁......那些看似巧合的點化,那些若有若無的指引……

“隱翁……”,念及至此,蘇清玄靈臺一陣清明:眼前老翁雖是第一次相見,但蘇清玄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年幼時,來蘇家小院的隱翁,和眼前的老人,身影慢慢重疊......

蘇清玄尚在迷惑,耳邊老人話音繼續響起:

“翠雲山中料理狄蠻刺客的,是守道人。今夜老朽來此,也是因爲收到消息,河洛藩王蕭璟派出的殺手,已至南陽地界,欲在你明日途經黑風嶺時動手。”老者聲音低沉,“蕭璟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你那番三教合一的言論,壞了他借佛收攬民心的大計。此劫,你躲不過。”

蘇清玄心頭一緊:“那前輩今夜前來……”

“爲你解惑。”老者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木牌,遞給蘇清玄。木牌觸手溫潤,正面無字,背面刻一太極圖,邊緣有蓮花紋樣,側面一行小字:守道人間。

“這是……”

“守道人信物。”老者肅然道,“持此牌,天下守道人皆可感應。非重大緊要之事不會輕用,更不被外人知曉。守道人行事,向來講究隱祕,一旦暴露,禍及無窮。”

蘇清玄看着木牌,恭敬請教:“只是……晚輩跟守道人,有何關聯?竟蒙守道人如此看重?”

老者凝視他良久,緩緩道:“因爲你是應劫之人。”

“應劫……之人?”

“末法之世,三教衰微,大夏國運將盡,百年之內,必有大劫。”老者聲音低沉如古鐘,“屆時狄蠻鐵騎踏破山河,三教經典焚於戰火,修行法脈十不存一,人間淪爲鬼域,生靈塗炭。”

蘇清玄背脊生寒:“難道……無可挽回?”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老者目光灼灼,“這‘一’,即是變數,亦是生機,是一個能整合三教、扭轉乾坤的應劫之人。而你,蘇清玄,便是那個‘一’。”

蘇清玄如遭雷擊,半晌說不出話。

燭火噼啪作響,廟外風聲更緊了。

“前輩……此言當真?”

“守道人歷代相傳一條上古偈語。”老者緩緩吟道:

青衫出自一小院,儒骨道心佛性全。

歷盡紅塵三千劫,一朝悟道定坤乾。

蘇清玄渾身劇震。這偈語前兩句,竟與當年清溪鎮上,那位贈他“儒爲立身,道爲遠行,佛爲歸心”真言的灰袍隱翁所言,幾乎一模一樣!

“您就是……”

“我就是這一代守道人......就是你心目中的......我們見過。”老者眼中露出追思,“我三十年前便感應到應劫之人將出江南,於是雲遊天下,最終在清溪鎮等到你。那日我在你家院外桂樹蔭下,見你面對退婚之辱而不改其志,便知偈語應驗了。”

原來如此。原來從八歲那年起,他的人生便與這天下興衰、三教存續綁在了一起。這幾年遊學,十幾年苦讀,一切順逆得失,背後竟有如此深遠的天意。

蘇清玄怔怔望着燭火,忽然覺得肩頭沉重萬分。

“害怕了?”老者溫聲問。

沉默良久,蘇清玄緩緩搖頭:“不。清玄只是……忽然明白,爲何這些年心中總有一股執念,覺得此生不該只求功名富貴,不該獨善其身。原來冥冥之中,早有使命。”

他起身,朝老者深深一揖:“晚輩愚鈍,承蒙前輩與各位守道人護持。今日既知天命,自當一往無前。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晚輩終究是凡人,血肉之軀,七情六慾俱全。”蘇清玄抬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若爲蒼生,晚輩願赴湯蹈火;但晚輩也想護住該護之人——父母高堂,知己良朋,還有心中所念。”

老者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大笑。

“痴兒,痴兒!”老者笑罷,正色道,“誰讓你斷情絕欲了?三教歸一,歸的是大道,不是滅人慾。儒講仁愛,道貴自然,佛說慈悲,哪一樣不是人間真情?你若成了無情無慾的泥塑木雕,反倒失了本心,如何擔得起這重任?”

他起身,踱到蘇清玄面前,拍拍他肩膀:“記住,守道人守護的,不僅是三教法脈,更是這紅塵煙火、人間真情、文明....…的延續。你對父母之孝,對朋友之義,對心上人之情,皆是修行根基,不可輕棄。”

蘇清玄眼眶發熱,再拜不起。

老者扶起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冊:“此乃《守道札記》,是歷代守道人遊歷天下的見聞感悟,對三教修行、世間百態皆有獨到見解。你且收好,路上慢慢看。”

“多謝前輩。”

“去吧。”老者望向廟外漸白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該啓程了。記住,守道人只在生死關頭出手,平常的坎坷,需你自己去闖。”

蘇清玄珍而重之地將木牌還給老者,並收好薄冊,再次叩首,起身牽馬。

走到廟門口,他忽然回頭:“前輩,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守道人,無姓無名。”老者合十微笑,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你只需記得,這天下,道不孤。”

話音落下,老者已不見蹤影。唯廟中那截殘燭,忽然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熄滅在將盡的燭淚裏。

蘇清玄怔立片刻,朝廟內深深一揖,翻身上馬。

晨光熹微,山道蜿蜒。他策馬前行,走出很遠,回頭望去,荒村土地廟已隱在晨霧中,唯見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那是他昨夜點燃的燭火,終於燃盡了。

那捲《守道札記》貼着胸口,沉甸甸的,卻讓他心中踏實。

第三劫:風石嶺雷霆

離開荒村,蘇清玄一路南行。老者所贈的《守道札記》,他途中稍歇時便取出翻閱。這薄冊不過數十頁,所記卻包羅萬象:有儒門養氣心得,有道門煉氣法要,有佛門禪定法門,更有三教高人遊歷天下的見聞感悟,對民生疾苦、朝政得失、修行關竅皆有獨到見解。

其中一頁,記載了百年前一位守道人的感悟:

餘遍歷九州,見三教弟子,多囿於門戶之見。儒者譏佛道爲空談,道者笑儒佛爲拘泥,佛者斥儒道爲執著。殊不知三教同源,皆歸於心。儒之仁愛,道之自然,佛之慈悲,實爲一體三面。今人分門別派,爭高論下,實是捨本逐末,可悲可嘆。

蘇清玄讀至此,心有慼慼。那日在平江文會上,他力陳三教合一,便是此理。只是自己年輕氣盛,道理說得通透,踐行卻知易行難。如今真要在一縣之地推行三教合一,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又有一頁,記着另一段話:

守道非獨善其身,而在兼濟天下。昔年孔聖周遊列國,老子出函谷關,釋迦舍王位出家,皆非爲一己之私。吾輩守道人,或藏於山林,或隱於市井,看似無所作爲,實則在緊要處撥亂反正,於無聲處護持正道。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蘇清玄合上冊子,望向遠山。守道人,守道人……原來這世上,一直有這樣一羣人,在無人知曉處守護着人間正道。自己何其有幸,能得他們青眼,能承此重任。

只是這重任,着實不輕。

午時將至,前方出現一座險峻山嶺。此嶺植被稀疏,怪石嶙峋,兩峯對峙,中間一道峽谷,形如門戶,當地人稱爲“風石口”。因山勢險要,常年陰風呼嘯,故得名風石嶺。

蘇清玄勒馬,望向峽谷入口。但見亂石錯落,枯木猙獰,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他靈臺中浩然氣自然流轉,護住周身,耳中已聽到峽谷中不同尋常的聲響——

不是風聲,是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帶着殺氣的呼吸聲。至少有二十人,埋伏在兩側山崖。

果然來了。

蘇清玄深吸一口氣,摸了摸腰間玉墜平安扣。老者說“道不孤”,不知今日,守道人會如何護他?

他輕夾馬腹,青驄馬緩步踏入峽谷。

初入時,光線驟暗。兩側崖壁高聳,遮天蔽日,只頭頂一線天光。地上碎石險灘,馬蹄踏上去,發出“嘚嘚”脆響,在峽谷中迴盪,格外清晰。

行至中段,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淒厲鴉啼。

蘇清玄抬頭,見一隻黑鴉掠過一線天,振翅而去。便在此時,頭頂崖壁上,傳來“轟隆”巨響——

無數巨石滾落,大的如磨盤,小的如鬥碗,鋪天蓋地砸下!這要是砸實了,莫說是人,便是鐵打的羅漢也要粉身碎骨!

蘇清玄瞳孔驟縮,正要催動體內真氣,異變再生!

峽谷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劍鳴!

“鏘——”

劍鳴如龍吟,響徹山谷。緊接着,三道劍光自峽谷盡頭沖天而起!一青,一白,一赤,三道劍光如蛟龍出水,在狹窄的峽谷中交織成網,迎向那些墜落的巨石。

“轟!轟!轟!”

劍光與巨石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青色的劍光柔韌如水,將巨石一一盪開;白色的劍光凌厲如霜,將巨石斬成碎塊;赤色的劍光熾烈如火,將碎石焚成齏粉!

不過眨眼之間,那鋪天蓋地的巨石雨,竟被三道劍光化解於無形!

與此同時,峽谷兩側崖壁上,傳來陣陣慘呼。

蘇清玄抬眼望去,但見左側崖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三個身影——一人青衫仗劍懸立,一人白袍持劍如仙,一人赤衣並指爲劍。三人又動了,如鬼似魅,在陡峭的崖壁上縱躍如飛,所過之處,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刀斧手,如割麥般倒下。

右側崖壁上,同樣有三個身影在清理伏兵。這三人裝束各異,一人作書生打扮,手持戒尺;一人作道士打扮,手捏法訣;一人作僧人打扮,口誦經文。三人配合默契,出手迅捷,不過幾個呼吸,已將右側伏兵清理大半。

蘇清玄看得分明——這六人,皆非等閒。那青衫劍客的劍法,暗合儒家中正之道;白袍道人的劍法,蘊含道家自然之理;赤衣空手的那位,並指爲劍中竟有佛門金剛意境。而右側那三位,更是儒、道、佛三教功法融會貫通,出手時渾然一體,若不是蘇清玄識感遠超常人,也看不清門派之別的細微差異。

守道人。

蘇清玄心中明瞭。只有守道人,有純粹道心,才能將三教功法修煉到如此境界,才能彼此間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不過盞茶功夫,峽谷中已是一片死寂。二十餘名伏兵,或死或傷,再無戰力。那六位守道人料理完殘敵,竟不落地,只在崖壁上幾個縱躍,便消失在峽谷深處,從頭至尾,未發一言,未露真容。

唯有峽谷中殘留的劍氣、道韻、佛光,還在空氣中微微震盪,訴說着方纔那一戰的驚心動魄。

蘇清玄朝六人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牽馬繼續前行。走出風石口,眼前豁然開朗,但見遠山如黛,田野蒼茫,已是南陽地界了。

道旁一株老松下,擺着一隻粗陶碗,碗中清水尚溫。碗下壓着一張紙條,紙上八字:

前路尚遠,莫改初心。

字跡蒼勁,墨跡未乾。

蘇清玄端起陶碗,將清水一飲而盡。水很甜,帶着山泉的清冽。他將碗放回原處,朝四周拱手:“多謝。”

山林寂寂,無人應答。唯有風吹松濤,如訴如歌。

終程:南陽城中,暗流初現

未時三刻,蘇清玄抵達南陽城。

南陽乃中原重鎮,城牆高聳,門樓巍峨。進城時,守門兵卒驗過路引,見是赴任官員,不敢怠慢,恭敬放行。

城中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如織,頗爲繁華。蘇清玄尋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洗去一路風塵,換了身乾淨青衫,這才下樓用飯。

客棧大堂頗爲熱鬧,行商、士子、百姓混雜,都在議論近日新鮮事。蘇清玄揀了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青菜,靜靜聽着。

“……聽說了嗎?清溪縣的新任知縣,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

“何止聽說!我還知道他前些日子在金殿上說了好大一通,什麼三教合一,把丞相、國舅都得罪光了!”

“嘖嘖,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這清溪縣是什麼地方?江南世家的地盤,張相、柳國舅的門生故舊遍佈,他去那裏,不是自尋死路?”

“也未必。聽說聖上很賞識他,還賜了玉佩,許他直奏之權……”

“那又如何?強龍不壓地頭蛇。我聽說啊,江南那邊已經放話出來了,要讓他這知縣做不成三天!”

蘇清玄低頭喫麪,恍若未聞。這些話,他早有預料。清溪縣正是他的家鄉清溪鎮的治所,也是江南重鎮,更是張從堯、柳承業勢力盤根錯節之處。此去,註定步步荊棘。

正思忖間,鄰桌忽然坐下兩人。一人作書生打扮,年約三旬,面容清秀;一人作商賈打扮,滿臉和氣。二人要了酒菜,低聲交談。

“……消息確實?”

“千真萬確。張相已傳話江南,要‘好好招待’這位蘇知縣。柳國舅那邊也有動作,據說派了人去清溪,要給他個下馬威。”

“那蕭璟那邊……”

“噓——小聲點。那位的手,伸不到江南,但路上……嘿嘿,你懂的。”

二人聲音壓得極低,若非蘇清玄耳力過人,幾不可聞。他心中瞭然——張從堯、柳承業要在清溪給他使絆子,蕭璟則在路上設伏。這三方勢力,雖目的不同,卻都要阻他赴任。

也好。蘇清玄放下竹筷,眼中閃過一絲堅毅。既然躲不過,那便迎上去。儒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道,終究要在荊棘中踏出來。

他起身結賬,回到房中。推開窗,但見南陽城華燈初上,街道上人流如織,一派太平景象。可這太平之下,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從懷中取出那本《守道札記》,蘇清玄細細摩挲。書冊溫潤,在掌心微微發熱,似在回應他的心緒。

“守道人……”他喃喃自語。

這一路行來,守道人兩次出手,救他於危難。可他們不現身,不留名,只在暗中護持,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這份情義,這份擔當,讓他震撼,更讓他溫暖。

原來這天下,並非只有爭權奪利、爾虞我詐。原來在無人知曉處,一直有人在守護正道,守護蒼生。

“我道不孤。”蘇清玄輕聲說道,將書冊貼身收好。

他鋪紙研墨,就着燭光,給父母寫了一封家書。信中只報平安,說路途順利,不日將抵清溪,請二老寬心。又給林婉清寫了一封短信,寥寥數語,說前路艱辛,說心中所念。

寫罷封好,喚來店小二,託他明日送去驛館。

做完這些,蘇清玄盤膝坐在榻上,調息養氣。丹田中三教互融真氣緩緩流轉,週而復始。這幾年來,他修行從未間斷,如今雖然不知具體境界,但想必離玄清和了塵師父也不遠了。只是這修行路上,真正的難關,從來不在功法,而在人心。

窗外,更鼓聲聲。南陽城的夜,深了。

蘇清玄睜開眼,望向南方。清溪,那個生他養他的小鎮,如今已在前方。那裏有熟悉的清溪河,有矮牆小院,有父母期盼的目光,也有等待他的明槍暗箭、陰謀詭計。

但他不怕。

因爲心中有道,因爲道不孤。

吹熄燭火,靜坐調息。明日還要趕路,前路還長。

這一夜,蘇清玄心緒安穩。在禪定中,他又回到清溪小院,坐在那株老桂下,讀着《論語》。春風拂過,桂花簌簌而落,落在泛黃的書頁上,也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上。

遠處,清溪河靜靜地流,流向煙雨朦朧的江南,流向不可知的未來。

正是:

青衫匹馬出京華,幾度兇劫散作霞。

守道無名天地闊,清溪煙雨是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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