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夢古那張充滿異域風情的絕美臉龐上,雖然還有些蒼白,但已經褪去了先前的灰暗。
她的眼眸中,重新煥發出了往日的靈動與光彩。
“感覺怎麼樣。”
許元走到榻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耶夢古看着許元那張略顯疲憊卻依舊剛毅的面龐。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了一個足以讓百花失色的笑容。
“我已經好很多了。”
耶夢古的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卻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喜悅。
“孫神醫的醫術,簡直是我生平僅見。”
她一邊說着,一邊竟然雙手撐着牀榻的邊緣,試圖站起身來。
許元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
“別亂動,你身上的傷口那麼深,當心再崩裂了。”
耶夢古卻輕輕搖了搖頭,避開了許元伸過來的手。
“我不礙事的。”
她咬了咬略微發白的嘴脣,雙腿穩穩地踩在了地毯上。
隨着身體一點點站直,耶夢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看着許元緊張的神色,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你看。”
耶夢古鬆開了扶着牀榻的手,竟然真的憑藉自己的力量站立在了原地。
她不僅站穩了,還嘗試着向前走了幾步。
耶夢古就這樣在房間裏,當着許元的面,慢慢地來回走了幾圈。
她甚至還微微轉身,做了一個大食女子特有的輕盈行禮動作。
“我現在已經可以下地行走了。”
耶夢古揚起下巴,帶着幾分驕傲的俏皮向許元展示着自己恢復的成果。
許元靜靜地看着她在房間裏走動,那顆一直懸着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裏。
不知道爲什麼,看到耶夢古恢復如初,他懸着的心,也終於落了地,心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此時。
站在院落中原本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布爾唯什,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猛然抬頭,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坐在榻邊緣的那個異域絕美女子。
耶夢古。
大唐神醫剛纔稱呼她爲耶夢古。
布爾唯什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猶如風箱一般呼哧作響。
他的雙手在身體兩側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頭,骨節因爲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這個名字,在整個大食國的上層,絕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彙。
那是大食帝國曾經的東部總督,權傾一方的阿裏大人最疼愛的掌上明珠。
可是,這怎麼可能。
布爾唯什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將他本就瀕臨崩潰的理智再次撕扯得粉碎。
麥地那那邊傳來的消息,以及穆阿維葉統帥親自在戰前宣讀的動員令,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阿裏總督,是死在了大唐長田縣令許元的屠刀之下。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侵略和屠殺。
正是爲了替阿裏總督報仇,爲了收復恆羅斯城,爲了捍衛大食的無上榮耀,第二軍團纔會傾巢而出。
整整十萬大食的精銳男兒,就因爲這個理由,踏上了這條不歸路。
可是現在。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阿裏總督的親生女兒,不僅活得好好的,甚至還住在這座已經被唐軍佔領的總督府裏。
更讓他覺得荒謬和刺眼的是,耶夢古在面對那個殺父仇人許元時,眼中竟然沒有絲毫的仇恨。
相反,那眼神中透着的,是難以掩飾的親密與依賴。
那是隻有看着自己最信任、最傾慕的男人時,纔會露出的神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爾唯什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燒乾了他最後的理智。
他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沉重的戰靴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破了房間內原本溫情脈脈的氛圍。
許元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淡淡地掃向了門外的布爾唯什。
站在一旁收拾東西的孫思邈也是動作一頓,轉頭看了一眼,但這位老神醫並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提着藥箱,從布爾唯什的身邊走過,悄然退出了院落。
房間裏的耶夢古也被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有些錯愕地看向門外那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污的大食將領。
布爾唯什死死地盯着耶夢古。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燃燒着憤怒、不解還有深深的悲哀。
“你是耶夢古。”
布爾唯什嘶啞着嗓子開了口,聲音彷彿是兩塊粗糙的石頭摩擦發出的聲響。
“你是阿裏總督的女兒,恆羅斯城曾經的明珠,耶夢古。”
他甚至沒有顧及自己階下囚的身份,語氣中充滿了質問的意味。
耶夢古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看着眼前這個雖然狼狽,但眉宇間依舊帶着濃烈軍旅殺伐之氣的大食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她並不認識這個人。
在父親阿裏的麾下,她似乎從未見過這張面孔。
“我是耶夢古。”
耶夢古微微揚起下巴,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大食貴族女子的儀態卻分毫不減。
“你是誰,爲何會在總督府裏大呼小叫。”
布爾唯什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猛地伸出手,手指顫抖地指向了站在耶夢古身邊的許元。
“你既然是阿裏總督的女兒,那你爲什麼還要跟這個男人站在一起。”
布爾唯什的聲音猛地拔高,幾乎是在咆哮。
“他可是殺了你父親的兇手。”
“他踏平了你的家園,屠殺了你的族人。”
“你作爲阿裏總督的骨血,難道就不想給你的父親報仇嗎。”
布爾唯什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積鬱都在這一刻宣泄出來。
“你不僅不報仇,還對他如此親密,你對得起真主的教誨,對得起死去的阿裏總督嗎。”
這番夾槍帶棒、聲嘶力竭的質問,在安靜的房間裏迴盪。
耶夢古徹底愣住了。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愕然。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殺父仇人。
許元。
耶夢古轉過頭,有些呆滯地看了看許元,又回過頭看了看布爾唯什。
許元的神色依舊沒有太大的波瀾。
他只是轉過身,雙手依舊背在身後,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處於暴怒邊緣的布爾唯什。
“他叫布爾唯什。”
許元清冷的聲音在房間裏緩緩響起。
“是穆阿維葉麾下,大食第二軍團的最高統帥。”
許元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介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也就是剛剛在西南旦烏城外普拉斯河河谷,被我大唐全殲的那十萬大軍的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