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肯定的答覆,布爾唯什眼中的最後一絲防備終於卸下了。
他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殘存的親衛。
沒有多餘的話語,布爾唯什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
“都放下吧。”
那些原本還死死握着殘破兵刃的親衛們,聽到統帥的命令,眼眶瞬間紅了。
噹啷。
第一把彎刀掉落在堅硬的巖石上。
緊接着,兵器落地的聲音猶如沉悶的雨點般在山谷中接連響起。
殘存的大食軍陣中,所有的士兵都頹然地鬆開了手。
成千上萬的彎刀、長矛、盾牌,被隨意地丟棄在泥水與血泊之中。
他們徹底放棄了抵抗,接受了淪爲戰俘的命運。
許元冷眼看着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他猛地舉起右手,向前重重一揮。
曹文見狀,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上。”
曹文大喝一聲,帶着數百名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銳撲了上去。
繩索和鐵鏈相互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唐軍將士們動作麻利,毫不客氣地將那些大食軍官和親衛五花大綁。
沒有任何反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認命的沉默。
局面已經被徹底控制。
許元坐在馬背上,環視着這片如同修羅場般的河谷。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殘肢斷臂在泥濘中隨處可見。
但現在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
“傳令下去。”
許元猛地拔高了音量,冷冽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雜音。
“全軍暫不休息。”
周圍的大唐將領們精神一振,齊齊看向他們的統帥。
“立刻打掃戰場。”
“收攏兵器輜重,救治傷員,掩埋屍體。”
許元的目光看向遙遠的東方,那裏是恆羅斯城的方向。
“穆阿維葉的大軍隨時可能有所異動。”
“我們是在跟時間賽跑。”
“半個時辰之內,必須將這裏清理乾淨。”
“做完這一切,立刻拔營,火速趕赴恆羅斯城。”
“準備迎接最後的決戰。”
“諾。”
周元和曹文齊聲領命,轉身奔向各自的營陣。
戰鼓聲再次沉悶地敲響,傳達着主帥的軍令。
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大唐甲士們,沒有半句怨言。
他們拖着沾滿鮮血的步伐,迅速散開,投入到了繁雜的戰後清理中。
不多時,布爾唯什被兩名披甲的唐軍押解到了許元的面前。
他的雙手被粗壯的麻繩死死縛在背後,身上那件華麗的統帥鎧甲早已破敗不堪。
兩名唐軍士兵用力一腳踹在布爾唯什的腿彎上,想要逼他下跪。
布爾唯什踉蹌了一下,卻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住了力道,死死挺直了脊樑。
許元坐在馬背上,平靜地看着這個倔強的大食將領。
他之所以留下布爾唯什,絕不僅僅是爲了省去安撫俘虜的麻煩。
許元的腦海中,有着更長遠的盤算。
大唐要徹底徵服這片西域土地,乃至將來的大食腹地。
靠殺戮是行不通的。
靠大唐本土派來的官員,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完全掌控那些異族。
他需要瞭解當地風土人情、在軍中和民間都有威望的人才。
布爾唯什的底細,許元早就通過斥候營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不僅精通兵法武藝,更重要的是,他出身於最底層的貧民窟。
他不是那些腦滿腸肥、只知索取的舊貴族。
他是一步步憑着軍功殺出來的實幹派。
這樣的人,骨子裏有着對底層百姓的共情,也有着難以磨滅的韌性。
只要能徹底折服他,他就是未來治理這片土地的一柄利刃。
“給他鬆綁。”
許元突然開口,語氣平淡。
押解的唐軍士兵愣了一下,但還是迅速抽出短刀,挑斷了布爾唯什手腕上的麻繩。
布爾唯什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眼神複雜地看向許元。
“王爺這是何意。”
許元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翻身下馬。
他的戰靴踩在暗紅色的泥水裏,發出一陣黏膩的聲響。
“你不是想看看,大唐究竟是個什麼模樣麼。”
許元將馬繮隨手丟給一旁的親衛。
“那就跟在我的身邊,好好睜開你的眼睛看看。”
“看看大唐的軍隊,看看大唐的將士,是怎麼打仗,又是怎麼收場的。”
說罷,許元沒有再理會布爾唯什,徑直朝着滿是屍骸的戰場中心走去。
布爾唯什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周圍那些手持寒光的唐軍甲士,最終還是默默地跟在了許元的身後。
濃重的血腥味在河谷裏久久不散。
布爾唯什跟在許元身後,眼前的景象讓他原本麻木的神經再次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打掃戰場,歷來是軍隊中最繁雜、最骯髒的活計。
在大食軍隊裏,這種事情通常是驅使奴隸和最低賤的雜牌軍去幹的。
將領們只會在營帳裏享用美酒,清點搶來的金銀財寶。
但在此時的大唐軍陣中,一切卻截然不同。
布爾唯什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王爺,竟然親自彎下腰。
許元那雙原本應該只握着生殺大權的手,此刻正搬開一具大食士兵的屍首。
他極其小心地將壓在屍首下方的一名唐軍陣亡士卒拖了出來。
許元的臉上沒有絲毫嫌棄的神色。
他甚至用袖口,輕輕擦去了那名陣亡士卒臉上的泥污。
這不僅是許元一個人在做。
布爾唯什轉過頭,看到了更讓他震撼的一幕。
無論是身披明光鎧的將軍,還是滿身泥濘的普通卒子。
大唐的將士們,沒有一個人袖手旁觀。
官階的大小,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失去了意義。
千戶曹文正光着膀子,跟幾個士卒一起,將陷入淤泥裏的輜重車用力推出。
將軍周元則親自扛着一把鐵鍬,在山腳下挖掘着掩埋屍骨的深坑。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
所有的動作都井然有序,宛如一臺精密運轉的龐大機器。
更讓布爾唯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唐軍對待戰利品的態度。
大食第二軍團十萬人覆滅,遺留在戰場上的金銀器皿、名貴刀劍不計其數。
那些被斬殺的大食將領身上,隨便扯下一塊玉佩都價值連城。
但布爾唯什清清楚楚地看到。
每一名搜尋戰場的唐軍士卒,在摸索出這些財物後,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他們將帶血的金幣、鑲嵌着寶石的匕首,全部統一扔進了負責登記的木箱裏。
那些拿着毛筆的軍需官,飛快地在冊子上記錄着每一筆繳獲。
成千上萬的士卒穿梭在財寶與屍骸之間,竟然做到了分文不取。
令行禁止,秋毫無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