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全殲大食十萬大軍。
這簡直是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
但不知爲何,看着許元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他們竟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
曹文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劃了一刀。
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沙盤旁邊的泥地上,觸目驚心。
“末將立下軍令狀。”
曹文的聲音因爲極度的興奮而微微發顫。
“如果放跑了一個大食人。”
“末將提頭來見。”
許元看着曹文那雙通紅的眼睛,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
許元的語氣變得極其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大食人經過了潰敗,一定是驚弓之鳥。”
“只要他們進了谷,立刻封死退路。”
“不用留活口,不用抓俘虜。”
“我要讓這個第二軍團,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是。”
曹文大聲領命,將染血的長刀鏗鏘一聲收回鞘內。
他沒有再耽擱半點時間,轉身大步走出了營帳。
曹文的身影消失在大帳外,許元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簡陋卻決定着十萬人命運的沙盤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殺意漸漸斂入眼底。
周元還站在原地,他被剛纔那個瘋狂的計劃震得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看着許元的背影,嘴脣動了動。
“發什麼愣。”
許元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王爺,末將在想,此戰若成,必將載入大唐史冊。”
周元嚥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口乾舌燥。
“史冊是寫給活人看的,死人只配躺在泥裏。”
許元轉過身,目光冷厲地盯着周元。
“去告訴下面的兄弟,抓緊時間修整。”
“讓夥房把剩下的存糧全都搬出來。”
“把那些重傷無法醫治的戰馬,全都宰了。”
“頓頓要有肉,給兄弟們補足了力氣。”
周元心頭一顫,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王爺,那是咱們僅剩的口糧和腳力了。”
“如果全喫了,明天可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許元冷笑了一聲,嘴角帶着殘忍的弧度。
“明天若是打輸了,咱們全都要死在這裏,留着糧食給大食人喫嗎。”
“若是打贏了,布爾唯什那十萬大軍的輜重,足夠咱們喫到長安。”
周元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
“末將明白。”
“立刻安排兄弟們埋鍋造飯。”
許元點了點頭,眼神漸漸變得幽深。
“記住了,只有喫飽了,晚上纔有力氣殺人。”
“我們要主動出擊。”
許元的指尖在沙盤的旦烏城上重重一點。
“最遲天亮之前,我就要殺得大食人人仰馬翻。”
“我要把布爾唯什的膽子徹底嚇破。”
“我要讓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落荒而逃,乖乖鑽進曹文的伏擊圈裏去。”
周元只覺得熱血沸騰,雙眼滿是狂熱的光芒。
“王爺放心,末將這就去辦。”
說罷,周元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軍大帳。
很快。
旦烏城外的唐軍大營裏,升起了嫋嫋的炊煙。
伙頭軍們光着膀子,揮舞着巨大的鐵勺,在幾十口大黑鍋裏不停地攪動着。
鍋裏翻滾着大塊大塊的馬肉,濃郁的肉香在營地裏瀰漫開來。
那些剛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唐軍士兵,三三兩兩地靠在殘破的營牆上。
他們手中端着粗糙的陶碗,碗裏盛滿了滾燙的肉湯和燉得軟爛的肉塊。
每一個人都在狼吞虎嚥。
沒有人在乎肉湯燙嘴,也沒有人在乎肉裏有沒有夾雜着沙土。
這一頓飯,也許就是他們這輩子最後的一頓。
一名老兵用滿是血垢的手抓起一塊馬肉,狠狠撕咬了一大口。
油水順着他乾裂的嘴角流淌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許元的大帳。
“王爺真是個狠人啊。”
老兵一邊嚼着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連戰馬都殺給我們喫了。”
旁邊的一名年輕士兵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中滿是敬畏。
“王爺說了,喫飽了好殺大食狗。”
老兵咧開嘴笑了,露出黃澄澄的牙齒。
“說得對,喫飽了,等會兒多砍幾個大食人的腦袋。”
“就算死,咱們也不能讓王爺虧了這頓肉。”
整個唐軍大營裏,沒有絕望的哀嘆,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與決絕。
而在旦烏城以南十裏外。
大食人的營地則是另一番景象。
五六萬大軍的營帳連綿不絕,像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海洋。
雖然經歷了上午的慘痛挫折,但大食軍隊在數量上依然佔據着絕對的優勢。
帥帳內。
布爾唯什斜靠在寬大的鋪着虎皮的胡牀上。
他手裏端着一隻鑲嵌着寶石的金盃,杯子裏盛滿了猩紅的葡萄酒。
幾名大食副將戰戰兢兢地站在下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唐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布爾唯什抿了一口酒,聲音陰沉。
一名副將趕緊上前一步,低下頭。
“回稟統帥大人,斥候來報,唐軍正在營地裏埋鍋造飯。”
“他們似乎把殘存的戰馬都殺了,正在大肆喫肉。”
布爾唯什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妄的冷笑。
“殺馬喫肉。”
“看來這個姓許的唐將,已經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了。”
“這是在給他的士兵喫斷頭飯呢。”
布爾唯什站起身,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他猛地將金盃砸在地上,寶石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
“傳我的命令。”
“讓所有的士兵立刻進食,準備兵器。”
“我們還有五六萬精銳,而唐軍在上午的戰鬥中已經傷亡慘重,最多不過兩萬多殘兵。”
“優勢完全在我們這邊。”
布爾唯什走到地圖前,眼神變得無比猙獰。
“今晚,我就要徹底擊敗他們。”
“我要踏平旦烏城。”
“我要活捉那個唐朝王爺,把他的皮剝下來,掛在我的戰車上。”
“全軍備戰,入夜便發起總攻。”
副將們齊聲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大食營地裏頓時響起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無數大食士兵開始磨刀擦槍,戰馬在馬圈裏不安地打着響鼻。
大戰的陰雲,已經死死地籠罩在普魯斯河谷的上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落日的餘暉被夜幕一點點吞噬。
旦烏城外的唐軍大營裏,火把被一根接一根地點燃。
跳躍的火光照亮了士兵們那一張張剛毅且佈滿煙塵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