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裏的呼吸突然變得異常沉重起來,他的目光在耶夢古那曼妙的身段和不可方物的臉龐上不斷遊移。
大廳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幾盞殘破的羊皮燈籠在寒風中劇烈搖晃,將父女倆的影子在龜裂的牆壁上拉得極長、極度扭曲。
阿裏沉默了很久,久到耶夢古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惶恐心跳聲。
“耶夢古。”
阿裏終於再次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流血的齒縫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你……願意爲了保全我們整個家族,爲了保全這城裏剩下的十幾萬將士,犧牲你自己嗎。”
這句話一出,耶夢古猶如遭受了五雷轟頂。
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曾經將自己視作掌上明珠般疼愛的父親。
她瞬間明白了父親剛纔刻意打聽許元夫人身份的殘忍用意。
既然許元能夠接納東方小國和西域焉耆國的公主,那麼大食帝國統帥的掌上明珠,自然也有資格站到他的牀榻之側。
父親這是要用她的清白身體,用她的尊嚴,去換取阿裏家族苟延殘喘的一線生機。
耶夢古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眼眶裏迅速蓄滿了委屈、悲憤和絕望的淚水。
她定定地看着阿裏,試圖從那張滄桑的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但是什麼都沒有,阿裏的眼神冷酷而決絕,充滿了身爲上位者冷血的權衡與利益考量。
大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穹頂縫隙裏漏進來的塞外風雪,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悲鳴。
耶夢古痛苦地沉默了。
這漫長而壓抑的沉默,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那麼久遠。
最終,她緩緩地閉上了那雙美麗的眼睛,兩行滾燙的清淚順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她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微微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動作僵硬卻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看到女兒終於選擇了妥協,阿裏如釋重負地長長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裏夾雜着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愧疚。
他轉過身去,不再忍心去看女兒那張令人心碎的絕望臉龐。
“去準備準備吧。”
阿裏背對着耶夢古,無力地揮了揮蒼老的手。
“換上你最美麗、最能勾人心魄的衣裳,帶上我們城裏剩下的所有奇珍異寶。”
“再次前往唐軍的營地,去尋找那個叫許元的男人,和他進行最後的談判。”
……
與此同時。
大唐軍隊那座宛如巨獸盤踞的中軍大帳內。
粗大的牛油火把發出噼啪的燃燒聲,將寬敞的帳篷內部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依然瀰漫着化不開的濃烈血腥味,以及火藥劇烈燃燒後留下的刺鼻硝煙味。
許元端坐在大帳正中央的紫檀木帥案後,身上的玄色戰甲還沾染着斑駁暗紅的敵軍鮮血。
他的眼神依然如同一潭幽深的死水般平靜,讓人根本看不出他剛剛纔冷血地主導了一場幾十萬人的驚天屠殺。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張羽大踏步從帳外走來,手中那柄巨大的陌刀在地面上拖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他的鎧甲上掛滿了殘破的碎肉和猩紅的冰凌,整個人就像是從阿鼻地獄的血池裏剛剛撈出來的一尊無情殺神。
“稟報大帥。”
張羽來到帥案前單膝重重跪地,洪亮的聲音震得大帳的厚重帆布都跟着微微發抖。
“各營戰損和斬獲的詳細覈查,此刻已經統統統計結束了。”
許元微微抬起眼皮,放下手中正在擦拭戰刀的白布,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念。”
張羽猛地從懷裏掏出一份染着血污的羊皮卷,一雙虎目中閃爍着壓抑不住的狂熱與興奮。
“此戰,我大唐各部將士勇猛衝殺,傷亡總計不足一萬之數。”
這個恐怖的戰損數字一念出來,站在兩旁的曹文和周元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以攻城一方的不利姿態,面對數十萬嚴陣以待的重甲守軍,竟然只付出了不到一萬人的輕微代價。
這在冷兵器時代的攻堅戰役中,簡直就是一個聞所未聞、足以載入史冊的神話。
張羽激動得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爲過度的亢奮而變得更加高亢激昂。
“而我軍斬首大食敵軍,足足有八萬之衆,屍體已經堆成了大山。”
“除此之外,生擒繳械的大食潰兵和重傷員,共計兩萬餘人。”
大帳內頓時陷入了極其短暫的震撼死寂之中。
緊接着,便是猶如壓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發一般的轟然歡呼。
曹文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粗大木柱上,咧開大嘴狂笑着吼出了聲。
周元更是激動得臉色漲紅如血,連連揮舞着粗壯的手臂,大聲讚頌着大帥的神威。
所有在場的將領都在爲這輝煌到極點、足以封妻廕子的赫赫戰功而熱血沸騰。
然而,面對這等空前絕後的驚世戰績,許元只是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點頭。
在他的那張俊朗的面龐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狂喜或者得意的神色。
彷彿用不到一萬人的微小代價換取敵軍十萬人的徹底覆滅,只是他隨手完成了一件理所應當的日常小事。
這樣的結果,在許元那嚴苛的戰略眼光看來,勉強還能接受。
超時代的火炮降維打擊,加上陌刀陣和玄甲重騎的絕對武力碾壓,本就應該毫無懸念地打出這種一邊倒的戰損比。
許元的指節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實木桌面,發出的嗒嗒聲在衆人的歡呼聲中顯得格外的清晰冷靜。
經過今天這場毫不留情、堪稱毀滅性的血腥毒打,阿裏那個老狐狸,現在應該已經徹徹底底地嚐到失敗的苦澀滋味了吧。
他辛辛苦苦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被一朝打穿,引以爲傲的堅固城牆也變成了任人踐踏的廢墟。
現在的阿裏,就像是一條被打斷了所有脊樑骨、只能躲在暗處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
許元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弧度。
面對這種根本無力迴天的絕望戰局,阿裏接下來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想必他的心裏應該已經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