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副市長越聽眼睛越亮。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手裏轉了兩圈,然後又放下了。
“不光是人才引進。”
他往前探了探身,語速快了不少。
“這個研究院一落地,咱們同城在科技創新這塊兒就有了核心亮點。
“省裏一直說能源城市要轉型升級,我們正好拿這個項目當樣板——傳統能源深加工,這不就是產業升級嗎?”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面上點得咚咚響。
“而且你想想,研究院後面肯定要跟產業配套。”
“新技術研發出來了,工廠能不能建在我們這裏?運輸渠道能不能建在我們這裏?”
“......能不能和我們當地的院校進行合作共建?”
“郝氏煤業既然把研究院放在同城,以後相關的產業鏈項目,大概率也會優先考慮咱們這兒。”
李副市長點了點頭:“所以我說你得請我喫飯嘛。”
宋副市長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
“小劉,把郝氏煤業的資料準備一份,下午拿給我。”
“嗯......還有運同志的個人資料。”
掛了電話,他看着李副市長。
“老李,你把那邊的聯繫方式也發我一份。”
“我親自給他們的對接人打個電話。”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不少。
“人才補貼,按最高標準給。”
“落戶優惠,能給的都給。”
“科研補助,我讓科技局那邊儘快出方案。”
他拿起筆,在面前的便籤上鄭重地記下了後續的工作任務。
李副市長看着他那個架勢,笑了。
“老宋,你這動靜也太大了吧?”
宋副市長把筆一擱,靠在椅背上。
“不大不行。你想想,省裏今年對人才引進的考覈有多嚴?我正愁着怎麼交差呢,你這個項目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光是考覈的事兒。咱們同城這些年,在科技和人才這塊兒一直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每年寫工作報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我自己寫着都覺得寒磣。”
他看着李副市長,眼神裏帶着點認真。
“這個研究院要是做起來了,不光是我的政績好看,對同城整個城市形象都是個提升。以後出去招商引資,我也有底氣說——我們同城不是光會挖煤,我們也有頂尖的科研機構。”
李副市長聽完,端起保溫杯,衝他舉了舉:“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來。
“別忘了請客啊。”
宋副市長笑着擺了擺手。
“忘不了。週末,老狼大盤雞,你隨便點。”
李副市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宋。”
“嗯?”
“郝氏煤業這個郝總,雖然年輕,但做事很靠譜。魏都影視基地那回我就看出來了——說投一個億就投一個億,不含糊。你這邊政策給到位了,人家那邊項目落地也快。”
宋副市長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回頭我親自給總打個電話,表個態。”
李副市長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宋副市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便籤,看着自己剛纔寫的那行字,嘴角慢慢翹起來了。
三十個高層次人才。
頂尖專家。
煤炭深加工。
這個項目,得盯緊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收住。
晚上八點多。
「智慧熊教育,傳媒大學店。
孔書傑合上手裏的英語教材,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六個學生。
這是今天最後一個班,高三衝刺小班,六個人,全是傳媒大學附近的高三生。
從三月份開始帶,到現在快三個月了,每週兩次課,雷打不動。
孔書傑把教材放進包裏,看着眼前這六個孩子。
“行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
“距離高考還有兩週......”
“按照咱們之前的計劃,後續你們就回學校,跟着學校的節奏走。”
“該做的題都做過了,該講的考點都講過了,最後這段時間,主要是調整狀態。”
幾個學生點了點頭。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孔老師,我回學校以後要是還有疑問,能企鵝問你嗎?”
孔書傑笑了。
“當然能!隨時間,我看到就回。”
另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學校裏的氛圍太壓抑了,不想回去....………”
孔書傑看着她,語氣溫和但認真。
“學校氛圍雖然壓抑,但那是你們最熟悉的環境。”
“高考這事兒,狀態比知識點更重要。”
“回到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學中間,你們心態會更穩。”
他掃了一圈六個學生,笑了笑。
“放平心態,正常發揮就行。
“你們這三個月進步很大,我心裏有數。”
“希望你們都能考上心儀的大學。”
幾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輕輕呼了口氣。
顯然,學生們還不是很適應這種離別的場景。
孔書傑彎下腰,從講臺旁邊拎出一個大袋子。
深藍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拎起來的時候裏頭嘩啦啦響。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裏頭一袋一袋往外掏。
“來,一人三袋,分一下!”
六個學生愣了一下。
袋子上印着食媒的logo——藍白相間的包裝,上面畫着一幅幅動畫版《三國演義》的插圖,底下寫着“每日堅果”四個字。
“哇!食媒堅果出新包裝了!”
“真得欸!樓下食媒店鋪,賣的好像還是真人版《新三國》的包裝?”
孔書傑把堅果一袋一袋分到每個學生面前,笑着說:“這個包裝可是我們公司內部特供的,還沒在市場上供應呢,公司自己做的堅果,品質有保證。多喫堅果對大腦好,考前補充營養。”
幾個學生低頭看着桌上的堅果,又抬頭看了看孔書傑。
戴眼鏡的男生先反應過來:“孔老師,這也太破費了吧?”
孔書傑擺了擺手。
“沒什麼破費的,就是點心意。”
他把最後幾袋分完,把空布袋疊了疊塞回包裏。
“你們回去好好考。”
“考完了,不管結果怎麼樣,都來跟我說一聲。”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扎馬尾的女生帶頭鼓起掌來。
啪,啪,啪。
其他幾個學生也跟着鼓掌,越鼓越響。
“謝謝孔老師!”
“孔老師你太好了!”
“我們一定好好考!”
孔書傑被他們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耳朵根微微泛紅。
“行了行了,別鼓了。趕緊回去吧,路上小心。”
學生們站起來,把堅果塞進書包裏,一個一個往外走。
戴眼鏡的男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孔老師,我要是英語考到一百四,請你喫飯。”
孔書傑笑了:“哈哈,行,我等着!”
男生用力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教室裏安靜下來。
孔書傑靠在講臺邊上,看着空蕩蕩的座位,呼了口氣。
門又被推開了。
張彩英走了進來。
她穿了件深色的襯衫,手裏端着個馬克杯,杯身上印着智慧熊教育的logo。
她剛纔一直站在教室外面的窗戶邊,把裏頭的情形全看在眼裏了。
孔書傑看見她,立刻站直了。
“張校長。’
張彩英走到他對面,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抬起頭看着他,嘴角帶着笑。
“小孔老師,你今天這堅果,花了多少錢?”
孔書傑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沒多少………………”
張彩英挑了挑眉毛。
“你這個班六個學生,一人三袋,十八袋。”
“食媒的每日堅果一大袋三十多,你這一下子四百塊錢出去了。”
“你還不止帶這一個畢業班吧?”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點調侃。
“你老實說,公司給你的飯卡,是不是全讓你刷去給學生買零食了?”
孔書傑推了推眼鏡,耳朵根的紅還沒退乾淨。
“校長,也沒有全刷......就是有時候下課了,順便去食媒店裏買點。”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說:
“這些孩子高三衝刺挺辛苦的,每天刷題刷到半夜。”
“食媒是咱們自己家的東西,品質我放心,給他們補補營養,挺好的。”
張彩英看着他,搖了搖頭,笑了。
“你呀。”
“唉,我兒子過兩個星期也要高考了,還記得去年我讓他來補習的時候,就是你帶他的英語。”
“說真的,你是一名好老師,把孩子交給你我很放心。”
孔書傑撓撓頭:“您過獎了。”
張彩英端着馬克杯喝了口水,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孔書傑一眼。
“書傑,你現在在線上名氣可不小。”
“智慧熊的網課平臺,你的英語課是賣得最好的。”
“那個《英語提分寶典》,光是上個月的銷量,就頂得上其他老師半年的業績。”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點感慨。
“你線上的收入,加上提分寶典的分成,一個月少說也有小幾十萬了。”
“換別人,早就專心做網課了,誰還願意窩在這個小教室裏帶六個學生?”
孔書傑聽完,低着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校長,我願意上網課,但我也習慣了線下上課。”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但說得很認真。
“網課是方便,能覆蓋更多學生,收入也高。”
“但坐在電腦前面講課,跟面對面看着學生的眼睛講課,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指了指剛纔學生們坐的那排座位。
“這些孩子,哪個地方沒聽懂,我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了。”
“眉頭皺一下,筆停一下,我就知道得再講一遍。”
“網課上,我講完了,學生聽沒聽懂,我不知道。”
“上課時的交流感,不僅對學生很重要,對老師也一樣重要。”
他放下手,看着張彩英:“這種直面學生的感覺,網課替代不了。”
張彩英聽完,點了點頭,沒說話。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張彩英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圈空蕩蕩的教室,然後落在孔書傑臉上。
“小孔老師,我問你個事兒。”
孔書傑看着她。
“以你現在線上的名氣,手裏的積蓄,還有你那個提分寶典的銷量......”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但問題很直接。
“你現在的條件,完全可以出去單幹。”
“租個場地,掛個招牌,就是一家教培機構。”
“以你的名氣,招生不愁,賺的肯定比現在多。”
她看着孔書傑的眼睛。
“你動過這個心思嗎?”
孔書傑愣了一下。
然後他連忙擺手,動作幅度挺大,差點把講臺上的教材碰掉。
“校長!沒有沒有!從來沒有啊!”
他人都快嚇傻了!
怎麼突然聊到這上面去了!
他急着解釋道:“張校長,我從來沒想過單幹!”
張彩英笑着看他:“我沒有其他意思,就是正常問問,你不要多想。”
孔書傑深吸了口氣,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下來。
“校長,我跟您說實話。”
“首先,我離開豫省老家,回到帝都,就是想踏踏實實賺錢的。”
“智慧熊給我的待遇,已經遠超我的預期了。”
“網課分成、提分寶典的分成、線下課的課時費......這一年賺的,我都能在帝都付首付了。”
“我不貪心,夠用就行。”
“而且我也沒有經營管理的那個腦子,我就只懂英語考試......”
張彩英嘴角動了一下,沒插話。
孔書傑繼續說:
“其次,我喜歡跟學生待在一起。”
“就是單純地上課、講題,看他們進步,這種關係很簡單,也很舒服。
“要是自己出去單幹開機構,我就不是老師了,我是老闆。”
“要租場地、要招人,要管賬、要應付檢查......”
“您做的這些,我都看在眼裏,那些事我不擅長,也幹不來。”
他推了推眼鏡。
“最重要的是......”
他的語氣變得更認真了。
“郝總是我的伯樂。”
張彩英眉毛動了一下。
孔書傑說:
“當初要不是郝總留下了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帝都幹什麼呢。”
“更別說一年攢下這麼多的家底了......”
他看着張彩英,眼神裏帶着一種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鄭重。
“校長,我是真的很感激郝總,也很感激公司。”
“智慧熊這個平臺,不光是給了我一份工作,是給了我一個能安安心心教書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我最認可的,就是郝總賦予智慧熊教育最初的理念......”
“平價小班教學,不搞高價割韭菜,不打焦慮營銷,讓教育迴歸本質。”
“這是市面上其他機構做不到的。”
“我不是說客套話,我是真認同這個理念,也很敬佩總!”
他深吸了口氣。
“所以,校長,您放心,我孔書傑,哪兒也不去。
“只要智慧熊還要我,我就一直在這兒教下去。”
教室裏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的汽車聲又隱隱約約飄進來。
張彩英看着他,嘴角慢慢翹起來了。
那個笑容裏,帶着點滿意,也帶着點欣慰:“行,小孔老師,智慧熊教育,也很需要你。”
孔書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耳朵根又紅了。
張彩英站起來,整了整開衫的下襬。
“對了校長。”孔書傑忽然開口。
張彩英看着他。
孔書傑猶豫了一下,語氣裏帶着點感慨:
“說起來,我好久沒見過總了。”
“他......對我們智慧熊後續的規劃是什麼呀?”
張彩英聽完,笑了一下。
她拍了拍孔書傑的肩膀。
“小孔老師,你放心。”
孔書傑抬起頭。
“郝總那個人吧,看着平時粗線條,但其實公司每個業態,他都有數。”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點篤定。
“你在這兒好好教書,把學生們帶好。郝總,他肯定一直都在關注着智慧熊。”
“阿嚏!阿嚏————”
運癱在沙發上,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手機擱在肚子上,吸了兩下氣。
誰特麼在背後唸叨我呢?
他搖了搖頭,沒當回事,繼續看向手裏的報告。
厚厚的,大概有三四十頁,用深藍色的文件夾夾着,封面沒寫字,就貼了一張白色的標籤紙,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了幾個字——【譚家窪鋰礦勘測報告·絕密】。
郝運翻開第一頁。
這份報告,是他讓郝氏煤業內部一支祕密調研團隊去做的。
這支團隊人數不多,總共七個人,全是郝氏煤業技術部和勘探隊的老人。領頭的叫鄭工,五十多歲,在礦上幹了大半輩子,從挖煤到探礦,什麼都幹過,也是跟着老幹起來的老人了。
郝運對他有一定的信任程度。
郝運當初把這事兒交代下去的時候,就一個要求——保密。
參與的人嘴巴得嚴,勘測過程不聲張,數據不外傳。
鄭工聽完二話沒說,帶了人就去了譚家窪。
前後折騰了快兩週,今天下午才把報告送到他手上。
郝運低頭,目光落在報告第一頁上。
他的表情變了。
平時那種懶懶散散,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一下子收起來了。
眉頭微微皺着,眼神專注,手指點在字裏行間,一行一行往下看。
報告的內容很紮實。
第一部分的結論是......
譚家窪煤礦礦區內,確實蘊藏高品位鋰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