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六百點曙光降臨的那一刻,一切自會揭曉,到時候就知道了。
窗外,秋風依舊呼嘯,乾清宮的燈火,依舊通明。
而文華殿深處,那道蟄伏的潛龍正緩緩積蓄着下一次騰飛前的力量,不緊不慢,穩若泰山。
時間慢慢推移着,數日之後,萬里之外,大夏北疆。
無邊無際的荒漠戈壁在秋的寒風中瑟縮着,白天依舊烈日當空,曬得砂礫滾燙,溫度輕鬆達到幾十度以上。
入夜後氣溫驟降至冰點以下,凍得巖石開裂,溫差大到可怕。
這裏是北漠大王庭的勢力範圍,是大夏北境邊民談之色變的死亡之海。
一道瘦削的,幾乎與沙丘陰影融爲一體的黑色身影,正艱難地在一片乾涸的河牀中緩慢移動。
暗影狼王阿史那幽,他的狀況比之前逃離乾清宮的時候,又糟糕了許多。
那件從不離身的,以特殊材質編織的黑色皮甲,還是一件頂級凡器,此刻破破爛爛,多處撕裂,露出下面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皮膚上縱橫交錯着無數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有的結着黑色的血痂,有的還在隱隱滲着淡黃色的組織液,看起來很是人。
最嚴重的是他左側肋下的一道貫穿傷,那是被夏皇的龍虎拳罡正面擊中留下的,靈器的威能比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雖未傷及要害,但也讓他左臂幾乎無法抬起,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彷彿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那雙原本幽冷的暗金色豎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只剩下疲憊與強撐的清醒。
但他還活着,並沒有死在白玉京,他已經成功越過了大夏北境的邊防線。
多日來他晝伏夜出,專挑荒無人煙的戈壁、荒漠、山嶺行走,以驚人的毅力和對北地地形的熟悉,避開了一波又一波追兵,順利地逃到了這裏。
他不敢走任何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煙的地方,甚至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抓住了。
他的傷口因爲長途跋涉和得不到及時醫治而不斷惡化,但他咬着牙用隨身攜帶的,以狼毒草汁液浸泡過的粗糙藥粉敷上,用撕下的衣角緊緊包紮,然後繼續前行,朝着遠方逃遁。
終於在這天的黃昏,他看到了熟悉的屬於北漠的地貌,也是他的家鄉。
那一望無際的在夕陽下泛着金紅色光芒的沙丘,那遠處隱約可見的屬於北漠遊牧部落的氈帳輪廓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腳步,單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乾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如同刀割一般,卻讓他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屈辱。
十名夜梟衛,全軍覆沒。
他自己身負重傷,如同喪家之犬,一路狼狽逃竄。
而那夏聖鳴雖被他們重創了根本,卻依舊活着,依舊是那高高在上的大夏皇帝。
任務,只成功了一半罷了,而且他不知道那成功的一半究竟有多少價值,能否打斷夏皇的契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與雜亂的思緒,掙扎着站起身,向着遠處那幾頂氈帳踉蹌走去。
那裏有北漠的接應點,有可以讓他暫時休養一番,恢復傷勢的落腳處。
而此刻遠在幾萬裏之外的南疆十萬大山,另一場逃亡也剛剛落下了帷幕。
南疆,十萬大山的深處,南蠻百族之一黑苗族聚居地。
與北漠的乾燥凜冽截然相反,九月的南疆依舊溼熱粘稠,讓人很不舒服。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裏瀰漫着腐葉、苔蘚,以及無數毒蟲瘴氣混合的詭異氣息,味道難聞的很。
參天巨木的樹冠遮蔽了絕大部分的天光,只有零星的如同利劍般的光柱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枝葉,照在佈滿青苔,藤蔓纏繞的潮溼地面,還有水汽蒸騰起來。
空氣中永遠瀰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與新生交織的複雜味道,那是獨屬於熱帶雨林的生命氣息。
一座隱藏在深山腹地裏面,以巨木和藤蔓搭建,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的吊腳樓中,南蠻蠱王乜山正躺在鋪着厚厚獸皮的竹榻上,已經奄奄一息。
他的狀況比暗影狼王還要糟糕,畢竟對於逃跑躲避,他可不怎麼擅長。
那本就佝僂枯槁的身軀,此刻更加瘦削,如同一具包裹着乾枯皮膚的骷髏,下一刻就有可能完蛋。
他的臉色灰敗如土,嘴脣毫無半點兒血色,眼窩深陷得幾乎看不到眼球了。
最可怖的是他的雙手,那雙原本乾瘦卻靈活的手指,此刻十指的指甲全部呈現不正常的青黑色,而且還在不斷加深。
指尖微微腫脹起來,隱約可見細小的青黑色的紋路正沿着手指向上臂緩慢蔓延。
那是強行開啓本命蠱葫蘆,釋放金蜈紫蜂氣息的代價,想要恢復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本命蠱王是他以自身的精血,以百年光陰,以無數珍奇毒物溫養而成的生命共同體。
強行開啓以後,哪怕只是泄露一絲氣息,也如同從他身上生生剝離了一部分生命的本源。
那一夜他爲了製造混亂,爭取逃命的機會,不惜折損了至少十年的壽元,更讓金蜈紫蟾陷入了沉睡,短時間內無法再次動用。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並沒有死在那裏。
而且他已經回到了南疆,回到了黑苗族的地盤,算是安全了下來。
竹榻旁站着一個身材矮小,乾瘦如同老樹根般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極大,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以粗麻編織,染成了深褐色的簡陋袍子,赤足,腰間掛滿了大大小小材質各異的葫蘆、竹筒、獸骨......數量還不少。
他的臉上紋着密密麻麻的,以靛藍染料刺成的詭異的圖騰,那些圖騰如同活物一般,隨着他面部的細微表情而扭曲蠕動,彷彿無數條盤踞在他臉上的細小毒蛇。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如同蒙着一層白的灰白色,幾乎看不到眼珠。
但若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那渾濁之下,隱藏着令人心悸的精光,那是常年與死亡,與蠱毒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妖異的清明。
竹榻旁的身影是黑苗族當代的大祭司乜蒼,他也是乜山的族兄,南蠻百族中與乜山齊名,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令人敬畏的存在。
“弟弟,你這次可是虧大了,想要恢復不知道要多久,接下來至少數年時間,不能輕舉妄動了,否則很容易出事。”
大祭司乜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竹管摩擦,卻帶着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韻律:“強行開啓本命蠱,折損了十年壽元,金蜈紫沉睡,至少需要數年才能恢復,而你帶去的九毒衛全軍覆沒,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乜山躺在竹榻上,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看向自己的族兄。
他的嘴脣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值得,一切都值得,那夏聖鳴被我們重創了根本,他的超凡契機已經斷了,已經沒有了。”
乜蒼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被白翳覆蓋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重創了根本,斷了超凡契機,真的?”
他俯下身,湊近了乜山,聲音壓得更低:“弟弟,你確定此事嗎?”
乜山那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近乎詭異的笑容:“我親眼看到的,影殺符和萬蠱噬心符同時擊中他的下體,他的反應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羞憤,是恐懼,是某種被人戳穿最隱祕傷疤的崩潰,我敢肯定他那裏恐怕之
前就有點問題,我們這一擊又捅了一刀,基本上已經廢了他。”
乜蒼沉默了,良久他直起身,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竹樓外茂密的熱帶雨林,望向北方那片遙遠的天際。
“夏聖鳴,大夏的皇帝,命根子受損了,超凡的契機斷裂了………………”
他喃喃自語起來,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在咀嚼着什麼極其隱祕的信息:“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轉身重新看向躺在竹榻上,奄奄一息的乜山,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弟弟,你好好養傷,金蜈紫我會用族中珍藏的靈藥助它儘快恢復,至於你這次帶回的消息......或許比刺殺成功本身,更有價值。”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沒多久,一支不起眼的商隊從南疆出發,沿着崎嶇的山路,向着北方的大夏腹地緩緩行進。
商隊打着販賣南疆特產香料、象牙、藥材的旗號,約有二十餘人,皆是尋常的打扮,趕着馱滿貨物的騾馬,與往來於南疆與中原的普通商賈無異,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沒有人注意到這支商隊中,多了一個身材矮小乾瘦,總是用寬大鬥篷遮住頭臉,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的老者。
黑苗族的大祭司乜蒼,他親自來了。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白玉京。
他要親自去看看那個傳說中即將感悟超凡契機的大夏皇帝,如今是怎樣一番狼狽景象。
他要親自去感受那深宮之中因刺客事件而掀起的混亂與恐慌,到底是怎樣的。
他要親自去驗證弟弟乜山帶回的那個消息,夏聖鳴的命根子已經完了,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也蒼那雙被白覆蓋的眼中,閃過幽冷的光芒。
那將是一個足以撬動整個大夏皇朝根基的支點,必須要好好抓住纔行。
一個不行的皇帝,一個連子嗣都難以指望的皇帝,如何能讓臣民信服呢,如何能保證皇權順利地傳承呢,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藩王、野心勃勃的皇子,以及隱藏在暗處的各方勢力,會怎麼做?
而他作爲南蠻黑苗族的大祭司,若能抓住這個機會,在這即將爆發的混亂中燒上一把火的話,或許能讓大夏這個龐然大物在內部傾軋中元氣大傷。
屆時,南疆百族將迎來真正的喘息之機,甚至是反攻的機會。
當然,單憑黑苗族的力量遠遠不夠,他需要盟友幫助。
那些與大夏皇室有仇,有怨,有利益衝突的勢力,都可能成爲他的盟友,北漠大闊就是一個。
還有一個便是那個最近在白玉京攪動風雲,令無數人忌憚不已的神祕存在東宮舊人,這或許也是一個。
大夏皇朝,白玉京。
陰沉了數日的天空,終於又吝嗇地灑下了幾縷慘淡的陽光。
那光線透過厚重的雲層縫隙,斜斜地照在了皇城連綿的殿宇上,在硃紅的宮牆與金黃的琉璃瓦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依舊帶不來絲毫的暖意,反而越發的森寒了。
風依舊凜冽,捲起御道上的塵土與落葉,拍打在了行人身上,讓人忍不住裹緊了衣袍。
一支打着南疆商號旗幡的商隊,緩緩地通過西城門,進入了白玉京中。
守門的禁軍士兵上前盤問,仔細地查驗了商隊的通關文牒,貨物清單、以及隨行人員的身份憑證,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隨後又例行公事地搜了搜幾輛可疑的騾車,沒有發現任何違禁物品,便揮揮手放行了。
商隊中一個身材矮小,裹着厚厚鬥篷,始終低垂着頭的老者,隨着人流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喧囂之中並沒有被人發現其異常。
乜蒼就這樣在夏皇調動十萬禁軍、神捕門、影衛全力搜捕刺客的當口,大搖大擺地進入了白玉京,還是跟着南疆的車隊。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何況誰會將一個乾瘦矮小,毫不起眼的南疆老商人,與那傳聞中兇名赫赫,與南蠻王齊名的黑苗族大祭司聯繫起來呢?
進城後,商隊分散開來,各自前往早已聯絡好的落腳點。
乜蒼獨自一人,七拐八繞,最終來到城西一處僻靜偏僻,以售賣南疆特產爲掩護的老店。
這裏是黑苗族在白玉京經營多年的祕密據點之一,表面是普通商鋪,實則地下有密室,可藏人,可議事,可聯絡......還有很多利器藏在這裏。
除了黑苗族的暗探以外,還有其他南蠻百族的暗探也在這裏隱藏,每年都爲南蠻百族帶去很多有用的消息,乃是白玉京最重要的據點之一。
安頓下來後,乜蒼沒有立刻開始活動,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慢慢來就是。
他如同一個真正老邁的商人,每日只在店鋪後院的廂房中休養,偶爾纔到前店坐坐,用一口生硬但勉強能交流的中原官話,與前來購買香料的客人閒聊幾句,打聽一些市井消息,看起來並無什麼異常。
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從未停止工作,甚至不僅僅是他,還有駐守在白玉京的一些南蠻各族的暗探,也在行動着。
那些從街巷、茶樓、酒肆中飄來的隻言片語,那些從前來買香料的客人口中無意間透露的消息,都被他一一捕捉、篩選、分析......
“聽說了嗎,乾清宮那邊還在戒嚴,禁軍日夜巡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防守可森嚴了。”
“可不是嘛,聽說陛下震怒,已經杖斃了好幾個辦事不力的太監了,連一些美人都被懲戒了。”
“那兩個刺客到底抓到沒有,都這麼多天了,還沒有消息嗎?”
“誰知道呢,有人說早就跑了,也有人說還躲在京城某個地方,反正神捕門和影衛還在查,全城搜捕就沒停過,不知道能不能夠抓到。”
“唉,這皇城腳下也不太平啊,真是多事之秋。’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東宮那位老太子最近可滋潤了,聽說太子妃、側妃等都在悄悄貼補他,讓他養着那一大羣美人呢,嘖嘖,真是羨慕死個人。”
“噓,你不要命了,那是東宮的事,咱們少議論。”
“怕什麼,那位都快入土的人了,議論幾句怎麼了?聽說他前陣子還爲了給美人補月例,要撬文華殿的金磚琉璃瓦賣呢,哈哈哈,真是老糊塗了,沒想到連這樣的人也能夠當上太子。”
“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對美人可是真好,那些美人如今都念着他的好呢,對他好得很。”
“好什麼好,將死之人,也就這點念想了,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死了。”
乜蒼坐在店鋪的角落,手裏捧着一隻粗糙的陶碗,上面還有一些灰塵,慢慢啜飲着苦澀的茶水。
他那雙被白翳覆蓋的眼睛,在聽到東宮、老太子、東宮舊人這些字眼時,會微微眯起,眼中閃過幽冷的光芒。
東宮舊人嗎,他們已經開始調查了。
那個一夜之間滅掉婁家、踏平鐵山宗、留下血字警告,讓整個白玉京權貴圈爲之震顫的神祕高手,據說已經半隻腳踏入了真君之境。
他與東宮有着極深的淵源,在送太子最後一程的同時,也在庇護所有東宮舊人親族的恐怖存在。
他究竟是什麼人?
他與大夏皇帝夏聖鳴究竟是什麼關係,是真的念舊,還是另有所圖?
既然東宮舊人跟老太子站在一邊,那他與夏聖鳴必然是敵非友。
畢竟這些年夏聖鳴和諸多皇子皇女如何對待這位廢太子,可謂世人皆知。
這其中的仇恨與裂痕,絕非時間可以彌合,目前只是維持表面上的平和。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放在哪裏都成立。
而此刻夏聖鳴正爲刺客之事焦頭爛額,深宮一片混亂,正是他暗中活動,尋找盟友的最佳時機。
那麼該如何找到那位東宮舊人,讓其爲自己所用呢?
直接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且極其危險。
以那位舊人展現出的恐怖實力與神出鬼沒的手段,若貿然接觸,被當成敵人的話,他這條老命也有可能交代在白玉京。
不能直接找的話,那就引蛇出洞。
或者通過某些與他有關聯的人或事,傳遞消息過去。
乜蒼放下陶碗,目光透過店鋪半掩的木門,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屬於皇城的巍峨輪廓。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如同枯樹皮綻裂般的笑意,既然是東宮舊人,或許他該先從那座看似昏聵,實則與那位東宮舊人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文華殿入手。
一個行將就木的廢太子,身邊突然多了近千美人,太子妃、側妃等都在暗中貼補,這背後有沒有那位東宮舊人的影子?
那位舊人既然要送太子最後一程,那此刻他會不會就潛伏在文華殿附近,暗中觀察着一切?
如果他能通過某種方式,將黑苗族大祭司有意聯手,共謀大夏的消息傳到那位舊人耳中,或許用不了多久,那位神祕的東宮舊人就會主動來找他。
當然這需要極其謹慎的手段,絕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懷疑,更不能暴露他自己的真實身份與目的,省得惹來麻煩。
但也蒼活了近四百年,與蠱蟲爲伴,與死亡共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與算計。
他重新端起碗,將碗中已經涼透的苦澀茶水一飲而盡。
窗外,秋風呼嘯。
一場新的更加隱祕的暗流,正在這座看似恢復平靜的帝都深處悄然湧動了起來。
遠處的文華殿,練功室內。
夏無恙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澄澈的清明,並不知道有人此刻正盯上了他。
方纔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關於新伴生天賦即將覺醒的悸動又強烈了幾分。
六百點精神力量,快了,要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絲縫隙。
外界是午後慘淡的陽光與依舊凜冽的寒風,遠處乾清宮的輪廓依舊巍峨的很,卻隱隱籠罩着一層灰暗的陰霾。
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乾清宮,而是越過那片巍峨的殿宇望向更遠處的城西方向,但是很快就收回了。
雖然感覺到了點兒什麼,但是並無什麼威脅,用不着放在心上。
那就繼續修行好了,時間也再次開始流走。
連續幾日的陰雲密佈,終於醞釀出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冷雨,裏面滿是寒氣。
雨絲細密而冰冷,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無盡地垂落下來,打在皇城連綿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而寂寥的聲響,順着瓦楞流淌了下來,在檐角凝成斷斷續續的水簾。
御道上的青石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暗的溼光,倒映着宮燈昏黃的影子,被偶爾經過的巡夜太監踩碎,又緩緩復原。
風倒是小了些,卻更加陰冷,無孔不入地鑽進衣領袖口,帶走人體最後一絲暖意,讓人很不舒服。
宮牆根下,那些早已枯萎的野草被雨水泡得發軟,匍匐在了地上,散發着一股潮溼腐朽的氣息。
整個皇城彷彿都在這場冷雨中,陷入了某種緩慢的無法抗拒的沉眠,變得比以往安靜了很多,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很多。
然而在這片沉眠之中,有一處角落卻始終保持着清醒,甚至隱隱透着幾分緊張,乃至於肅殺之意。
白龍河畔,新秦淮樓。
經過這段時間緊鑼密鼓的重建,這座曾經名動天下的風月之地,終於以一副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不過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宋玉顏特意將新樓的名字改得極爲低調,而不是用秦淮樓的名字。
如今的名字是聽雨閣,對外宣稱是一家普通的,供文人雅士品茗聽曲的清雅茶樓。
樓高三層,並不算高,飛檐鬥拱,臨水而立,以青磚灰瓦取代了舊日的金碧輝煌,更添幾分江南水鄉的含蓄與雅緻。
樓內的陳設也以清雅爲主,沒有過多的金玉裝飾,而是以竹、木、石、以及名家字畫點綴,處處透着主人的巧思與不俗的品味,在這方面遠超之前的怡香樓。
但表面的低調,掩蓋不了內在的實質。
那些被宋玉顏從各地祕密召回,或主動投奔而來的舊日秦淮的姐妹,此刻大多都隱藏身份,以尋常侍女、樂師、茶藝師的名義,重新聚集在這座樓中。
她們依舊貌美,依舊多才多藝,依舊忠心於宋玉顏,依舊能用一曲琵琶,一段歌舞、一盞清茶,讓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流連忘返,心甘情願地掏出大把銀錢。
而在這風花雪月的表象之下,那張由宋玉顏親手編織的,覆蓋京城乃至更廣闊地域的情報網絡正在悄然恢復,甚至比往日更加隱祕,也更加高效了。
宋玉顏很清楚,重建秦淮樓絕非易事,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時候。
當年秦淮覆滅,固然有怡等青樓聯手傾軋的原因,但更深層的是她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掌握了太多不該掌握的祕密,最重要的還是她們站在了太子夏無恙那邊。
那些仇敵,那些暗中覬覦者,不會因爲東宮舊人的威脅就放棄對秦淮樓的敵意與戒備。
他們仍舊對她和秦淮樓敵意極深,一旦知道秦淮樓重建的消息,肯定不會手下留情。
所以她必須更加謹慎,新的營業,極爲低調。
不主動招攬客人,不參與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活動,甚至對前來消費的客人也有一套嚴格的篩選與觀察機制,不敢大張旗鼓地招攬客人。
那些身份不明,形跡可疑的人,會被客氣地婉拒,不讓其進入其中。
那些真正有身份,有需求,且值得拉找的潛在盟友,纔會被一步步引入核心圈子,成爲秦淮樓的客人。
開業近一月,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順利進行。
然而宋玉顏心中那份隱隱的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她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窺伺着這座重新崛起的樓閣,並且散發着隱晦的惡意。
那雙眼睛並非來自那些已經被她掌控的的,或明或暗的監視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危險的,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巨獸般的注視。
它來自何處?
她暫時還不知道,但她的直覺從未騙過她。
此刻聽雨閣頂樓那間臨水的靜室內,宋玉顏一襲素白裙裳,獨自坐在窗前。
窗外是白龍河朦朧的雨景,河面上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水霧,將兩岸的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倒映在水中,隨着雨滴的落下而破碎重組,如同一場虛幻的夢。
遠處皇城的方向,那些巍峨的殿宇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彷彿另一個世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着,任由雨聲與寒意將自己包圍了起來。
那張絕美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中依舊白皙如玉,沒有絲毫瑕疵。
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秋水般的眸子望着窗外的雨幕,卻沒有焦距,彷彿穿透了那片朦朧,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樓主,城西那邊的姐妹傳來了消息。”一個輕柔的女聲響起,帶着一絲恭敬與小心。
宋玉顏微微側首,答應了一聲。
那女子上前幾步,將一張摺疊成極小的,以特殊藥水寫就的紙條,輕輕放在宋玉顏身側的小幾上。
然後垂手退後兩步,靜靜等待着。
宋玉顏拿起紙條,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細辨認那些需要特殊手法才能顯現的字跡。
片刻後,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紙條上的信息,看似尋常,似乎沒什麼異常之處。
不過是某位官員近日與某商賈過往甚密,某處宅院深夜有不明人物進出,某條街道上出現了幾個形跡可疑的外地人......看起來跟她們關係不大。
但將這些信息串聯起來,結合她這幾日隱約感受到的那股被窺伺的不安,一個模糊卻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正在她腦海中緩緩成形,並且越來越清晰。
有人在調查她,而且不是普通的調查。
對方的手法極其專業,極其隱蔽,連她這個超品天人都差點被瞞了過去。
若非她在這條道上摸爬滾打了數十年,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極其敏感,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那麼會是誰呢?
怡香樓已滅,鎮北王府自顧不暇,當年那些對頭死的死,散的散、隱的隱,還有誰會對她宋玉顏,對重新崛起的秦淮如此感興趣?
一個沉寂多年的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她恍然明白了什麼。
胭脂坊!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江湖上,或許不如當年那般響亮,比起之前低調了很多。
但對於宋玉顏這種在風月場與情報界摸爬滾打數十年的老手而言,這三個字的分量之重,堪比泰山。
那是一個與昔日風光無限的秦淮齊名,甚至在許多方面更勝一籌的龐然大物。
也是一個與秦淮樓有着數十年恩怨,至今未曾真正了結的死對頭。
胭脂坊的起源已不可考了,很多人都說不清楚。
有人說是前朝一位失勢的公主所創,有人說是某位江湖奇女子在情傷後建立的復仇組織,也有人說是某個傳承數百年的隱祕勢力,它以風月場所爲掩護,行情報與刺殺之事。
衆說紛紜,莫衷一是,沒有一個準確的消息。
對於胭脂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胭脂坊以美人爲核心,以風月爲手段,以情報與刺殺爲根本,經營了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不僅遍佈大夏各個縣,甚至滲透進了周邊諸多的國度與勢力。
她們的情報網絡之廣、之深,連大夏官方的情報機構都爲之側目,有些地方都自嘆不如。
她們的刺殺手段之詭異,之狠辣,更讓無數江湖高手聞風喪膽,不敢與之爲敵。
與秦淮樓不同,秦淮樓雖然也做情報生意,但更多的是以結交權貴、獲取機密爲主,刺殺之事極少沾染,基本上不怎麼摻和。
而胭脂坊從一開始就將殺人與情報並列爲兩大主業,她們培養的胭脂殺手皆是百裏挑一的美人,自幼接受極其嚴苛的訓練。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歌舞禮儀、牀第之術、刺殺技巧、易容僞裝、潛伏隱匿......無所不包,所學甚雜。
這些女子學成之後,或以歌、舞女,侍妾的身份,被送入達官顯貴的府中伺候。
或以尋常女子的身份,遊走於市井江湖之上。
甚至有些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公開經營着明面上的產業,暗地裏卻做着殺人的勾當。
胭脂坊的規矩極嚴,等級森嚴,動輒殺人放火。
最底層的是胭脂學徒,多是幼年便被買入或被遺棄的孤女,在坊內接受基礎訓練,不斷修行提升。
之上是胭脂使,可獨立執行情報蒐集或刺殺任務,一個個能力極強。
再之上是胭脂令主,統領一方勢力,手下有若幹胭脂使,屬於胭脂坊的高層大佬了。
最高層是胭脂坊主,據說已有數十年未曾露面,身份成謎,是胭脂坊真正的掌控者,與很多勢力都有聯繫。
胭脂坊最令人忌憚的,不僅是她們的精銳殺手,更是她們那種無處不在的滲透能力,遠超任何一個青樓畫舫。
沒人知道那些看似尋常的青樓女子,富商小妾、官家小姐,甚至路邊賣花的村姑,究竟有多少是胭脂坊的人,爲胭脂坊做事。
也沒人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邂逅,看似真心的愛慕,看似無意的閒聊,究竟有多少是胭脂坊精心設計的陷阱,只爲了引誘別人。
幾十年前風頭無量的秦淮樓與胭脂坊,曾有過一次大規模的衝突。
起因已不可考,有人說是爲了爭奪某位關鍵人物,有人說是爲了爭搶一條重要的情報線,也有人說是雙方在某個領域利益衝突激化所致......具體無法確定。
那場衝突持續了整整三年,雙方明爭暗鬥,死傷慘重,都沒有得到多少好處。
最終在幾位重量級人物的調停下,雙方勉強達成了休戰協議,劃定了各自的勢力範圍,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繼續廝殺了。
但那隻是表面的平靜罷了,仇恨的種子早已深埋。
此後的一段時間,秦淮樓與胭脂坊雖未再爆發大規模衝突,但暗中較勁,互相滲透,彼此試探,從未停止過分毫。
直到幾年後怡香樓在各方勢力的支持下異軍突起,趁着太子府遇難將秦淮樓逼入絕境,最終聯合各方勢力滅掉了秦淮樓。
那期間胭脂坊表面上始終保持沉默,既未落井下石,也未出手相助。
彷彿那個曾經的老對手已經不值得她們再多看一眼,也或許是當時有別的事情要做,也有可能是忌憚當時的怡香樓。
宋玉顏一直以爲胭脂坊已經淡出了這場遊戲,畢竟支持秦淮樓的太子府已經傾覆,以她們的勢力與底蘊,秦淮樓的覆滅與否,對她們而言或許真的無關痛癢。
沒有了太子府的支持,再被怡香樓等勢力聯合圍攻,已經用不着胭脂出手。
但她錯了,如今秦淮樓剛剛重建,剛剛開始恢復元氣,剛剛重新織起那張情報網,胭脂坊就出現了。
她們一直在關注,她們從未放鬆,她們只是在等待秦淮樓重新冒頭的那一刻,將其徹底摧毀殆盡。
白玉京東城,一處看似尋常的,三進三出的深宅大院。
這裏從外面看,與京城中無數富商和官員的私宅並無二致,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朱漆大門,石獅蹲守,門楣上懸掛着一方寫着“齊府”二字的匾額,進出者多是衣着體面的僕從和管事,看着就並非一般人家。
偶爾有幾位身着華服的客人來訪,被迎入府中,一切看起來都合乎規矩,無可挑剔。
然而這齊府的真實身份,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總部。
此刻後院深處的一間密室內,數名女子正圍坐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
室內沒有點燈,只靠牆壁上鑲嵌的幾枚夜明珠提供光源,稍稍有些黯淡。
幽冷的光芒將室內照得如同水下的龍宮,也映出了那幾張各具特色的,卻同樣傾國傾城的臉龐,每一個放在前世都是超過百分的絕色。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看起來約莫三十許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絳紫色的宮裝,外罩同色的輕紗,髮髻高聳,簪着一支通體無瑕的碧玉簪。
她的耳墜是小小的珍珠,渾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氣度,給人的感覺不像是青樓女子,而像是宮中的貴婦。
她的容貌是那種典型的端莊中帶着嫵媚的類型,長眉入鬢,鳳眼含情,嘴角時時刻刻都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便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總負責人,胭脂令主秋海棠,今年已經三百多歲,幾十年前跟秦淮樓交鋒多次,乃是胭脂坊排名前幾的大人物。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相反很少很少。
但知道的人無不對其敬畏三分,傳聞她出身江南的書香門第,幼年家道中落,被賣入了胭脂坊,因天資聰穎被坊主看中,親自培養多年。
不到百歲便已躋身一品大宗師之境,成爲胭脂坊最年輕的令主之一,如今已經是超品初期的天人。
她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尤其擅長情報分析與佈局,這些年爲胭脂坊立下汗馬功勞,深得坊主信任,乃是下一任坊主的繼承人之一。
秋海棠身側坐着三位同樣氣質出衆的女子,皆是她的心腹,也是胭脂坊在京城的重要骨幹。
左側第一位是一身紅衣,明豔照人的動人女子,名爲火玉,一品大圓滿,負責刺殺行動。
她身材高挑,曲線玲瓏,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笑起來明眸皓齒,看起來如同誰家嬌養的小姐,實則手上沾過的人命不知道有多少。
左側第二位是一身素白,清冷如霜的女子,名爲白芷,也是一品大圓滿,負責情報蒐集與分析。
她的面容清秀,眉目如畫,卻始終冷着一張臉,彷彿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也沒有什麼能夠讓她感興趣。
但她的心思之細密,嗅覺敏銳,在胭脂坊內都是數一數二的。
許多極難獲取的機密都是經她之手,從看似毫無關聯的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來的。
右側第一位是一身青衣,溫婉如水的女子,名爲青黛,同樣是一品大圓滿,負責對外聯絡與滲透。
她生得一副溫婉可人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舉止端莊得體,比大家閨秀還要大家閨秀。
最擅長以各種身份混入各種場合,不動聲色地接近目標,獲取信任,套取情報。
這四人便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核心,每一個都稱得上胭脂坊的大人物,若非白玉京乃是大夏皇朝的都城,重要程度超乎想象,胭脂坊也不會將四人都安排在這裏。
此刻她們的目光,都落在圓桌中央攤開的幾張紙箋上。
那是白芷這幾日整理彙總的,關於宋玉顏與新秦淮樓的情報,比宋玉顏猜測的還要詳細。
“宋玉顏,原秦淮樓的樓主,前段時間爲了爭奪千年琉璃果險些喪命,後被神祕人所救,暗中重建秦淮樓,改名聽雨閣,月前開始低調營業。”
白芷的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如同在誦讀一份尋常的卷宗,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目前掌握的聽雨閣人員名單如下,樂師四人,皆原秦淮樓的舊人;茶藝師三人,亦舊人;侍女十二人,其中八人舊人,四人是新招的,背
景已初步覈實,暫無可疑之處;另有若幹雜役、廚娘、護院,暫未發現異常。”
“她的資金來源呢?”秋海棠淡淡問道。
白芷微微搖頭:“尚未完全查清楚,部分來自她舊日的積蓄,部分來自不明渠道,我們查到有數筆數額不小的銀錢,是通過幾個極其隱祕的渠道流入聽雨閣賬上的,那些渠道很乾淨,也很難追查,但以目前的線索推斷,應該
與她背後那位神祕的東宮舊人有關。”
“那位神祕的東宮舊人嗎?”秋海棠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令人心悸的輕響:“就是那個滅掉怡香樓,震懾鐵山宗的傢伙?”
白芷點頭:“應該是他,宋玉顏能在千年琉璃果的爭奪中逃脫,據說便是那位出手相救,此後她重建秦淮樓,那位雖然未曾公開露面,但暗中支持幾乎可以確定了。”
“東宮舊人......”秋海棠喃喃重複着這個近來在京城權貴圈中如同鬼魅般縈繞不散的名字,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與東宮那個廢物太子的淵源,查清了嗎?”
白芷的眉頭微微蹙起:“尚無確鑿的證據,此人行事極爲縝密,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我們只知道他自稱東宮舊人,以送太子最後一程的名義,先後滅掉家、鐵山宗等,留下血字警告,震懾所有敢欺凌東宮舊
人親族者,他的實力深不可測,至少是超品圓滿層次,甚至可能更高,他與宋玉顏的關係我們推測是爲了報答那個老太子昔日的恩情,或者某種利益交換,但具體是什麼還需進一步查證。”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秋海棠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紙箋上,久久未曾移動。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宋玉顏,必須死;秦淮樓,絕不能再起。”
火玉、白芷、青黛三人對視一眼,齊齊垂首,不再有意見。
“令主,您的意思是......”青黛輕聲問道。
秋海棠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望向遠處陰沉沉的天空。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單薄,卻透着一種磐石般的堅定,顯然對宋玉顏和秦淮樓必要除之而後快。
“當年,坊主與太子府曾有約在先,井水不犯河水,那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畢竟當時的太子府勢力太大了,如今秦淮樓已滅,昔日的太子府已成昨日黃花,所謂的約定自然作廢。而宋玉顏......”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她知道的太多了,也損害我們胭脂坊太多的利益,關於我們,關於當年那場衝突,關於許多......不該被外人知曉的隱祕,當年她背後有風頭無量的秦淮樓,有太子府撐腰,我們動不了她,如今她
孤身一人,剛剛開始發展,雖有那神祕東宮舊人相助,但那人再強也只是一個人罷了,況且,那人既自稱東宮舊人,與東宮那位將死的老太子淵源極深,必然牽扯到皇室內鬥,這場渾水我們正好可以借力。”
她轉過身,看向三位心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派人繼續深入調查,宋玉顏身邊每一個人的背景、每一個人的日常行蹤,每一筆資金來源、每一個可能存在的弱點,都要查得一清二楚,省得動手的時候出現意外,尤
其是她與那位東宮舊人的聯繫方式和見面地點,若能查到,便是大功一件。”
“此外,調集坊內在京城及周邊所有可用的力量,殺手,探子、滲透人員......全部隨時待命,一旦時機成熟,務必一擊必中,絕不給秦淮樓任何死灰復燃的機會。’
三人齊聲應道:“是!”
火玉舔了舔嘴脣,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令主,那宋玉顏據說也是傾國傾城,當年與咱們胭脂坊諸多令主相比也不遑多讓,真想會會她,看看是她厲害,還是我的紅袖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