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鄭志藏重新坐回書案後,面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沒有絲毫波瀾。

他沒有去阻止影衛的尋醫行動,也沒有去向夏皇揭穿或表忠。

他甚至主動動用自己總憲的權限,爲那些外出尋醫的影衛提供了一些便利,同時巧妙地幫着抹去了一些可能暴露夏皇真實身份的痕跡。

不是出於對夏皇的忠誠,而是出於對天子大人意志的揣摩,畢竟以對方的能耐,如果此事真的是他所爲,想要曝光輕輕鬆鬆,但是對方卻並沒有這麼做。

那就讓夏皇繼續找吧,讓他懷着微弱的希望,在恐懼與羞恥中煎熬,四處碰壁。

讓他把這出爲友求醫的戲,演得再久一些,再投入一些,好好地享受其中的樂趣。

至於直接曝光?

那固然能讓夏皇瞬間身敗名裂,但恐怕也會讓夏皇徹底瘋狂,破罐子破摔,做出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

現在這樣不是更好嗎?

看着他像困獸一樣掙扎,看着他引以爲傲的尊嚴被一點點消磨,看着他最終在絕望中,走向註定的結局......那種滋味,可比直接殺了他殘忍太多了,也解恨太多了。

鄭志藏的目光,投向乾清宮的方向,眼中一片幽深。

秋夜的風,穿過窗縫,帶來遠方隱約的屬於深夜的寒意與寂靜。

養心殿內,夏皇或許正在爲又一份神醫無效的彙報而暴怒摔砸。

而文華殿深處,真正的執棋者,正品嚐着這由恐懼、謊言與無望掙扎釀成的苦澀美酒。

深宮如獄,人心似鬼。

這一場始於身體,關乎尊嚴的隱祕戰爭,正將那位曾經至高無上的帝王,一步步拖向更深的泥沼,乃至於地獄。

而旁觀者與推波助瀾者,正在悠然地等待着,那最終審判時刻的到來。

持續了多日的陰霾天氣,意外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午後的陽光,帶着一種久違的,卻已沒什麼溫度的慘淡金色,勉勉強強從稀薄的雲層後透下來,斜斜地鋪灑在皇城連綿的殿宇與空曠的廣場上。

光線算不上明亮,卻足夠刺眼,將萬物都照得輪廓分明,卻也暴露出了更多被連日陰雨掩藏的衰敗。

琉璃瓦上的青苔、宮牆上剝落的朱漆、御道石縫裏枯死的草根......似乎都在訴說着什麼。

太液池,這片曾經碧波盪漾、荷香四溢的皇家水域,如今已徹底淪爲一片巨大的醜陋的傷疤,一如旁邊東宮在外人眼中的形象。

池水完全乾涸,露出底下大片大片龜裂板結,呈現黑褐色的淤泥,裂縫深處,隱約可見一些未能及時逃走的魚蝦貝類乾癟發白的屍骸,在陽光下散發着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

幾處較深的坑窪裏積蓄着前夜的雨水,渾濁不堪,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隻只了無生氣的,渾濁的眼睛。

池岸邊,那些精心雕琢的白玉欄杆依舊矗立,卻蒙着厚厚的灰塵,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就在這片象徵着皇族衰頹與自然凋敝的池畔,一場突如其來的,帶着濃重惡意與權力傾軋的鬧劇,猝然上演起來。

東宮一側的宮道上,緩緩行來一隊頗爲引人注目的儀仗。

人數不多,卻透着一種久居上位,即便式微也依舊不容輕慢的威儀。

最前方是四名身材高大,面無表情的太監開道,後面跟着八名低眉順眼的宮女,每一個相貌都極爲不錯。

隊伍的中央,是一張由八名健壯太監穩穩抬着的,鋪着厚厚明黃色錦褥與柔軟狐皮的步輦。

步輦之上,半躺半坐着一位身穿深褐色繡金線萬壽紋宮裝的老婦人,她便是當今皇帝的生母,大夏皇朝的太後馮氏。

太後年事已高,近年又纏綿病榻,前陣子因爲蠱蟲之事更是病勢沉重,幾乎到了彌留之際,全靠無數珍稀藥材和太醫全力救治,才勉強吊住一口氣。

近日不知用了什麼虎狼猛藥,竟似有幾分迴光返照之象,精神頭好了不少,臉色也不似之前那般死灰,反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竟然還能夠外出遊玩了。

此刻,她頭上戴着鑲嵌着東珠與祖母綠的抹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兒亂子。

在腦後盤成一個簡單的圓髻,插着幾支素淨卻價值連城的玉簪。

她微微闔着眼,鬆弛的眼皮下,一雙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正透過縫隙,冷冷地掃視着沿途的景緻,特別是落在附近東宮上面的時候。

那張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習慣性地向下撇着,帶着一種看什麼都不順眼,彷彿全世界都欠了她的苛責與怨懟。

她對夏無恙這個長孫向來沒什麼好感,甚至恨不得他死在自己前面。

不僅僅是因爲夏無恙的母後洛錦當年曾與她有過齟齬,太後認爲洛錦不夠恭敬,且出身名門,不夠雅馴,沒有那麼聽她的話。

更因爲夏無恙被廢后幾十年的苟延殘喘,在她看來,這簡直就是皇室之恥,浪費米糧,早該體面地死去,偏偏還活得比她這個太後更長久,還活的那麼快活。

每次聽到文華殿那邊傳來的消息,譬如關於老太子又荒唐度日了,她都會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咒罵幾句“孽障”、“丟盡皇家臉面”之類的話語。

今日難得天氣稍好,她被那藥力催得精神亢奮,又覺得寢殿內憋悶,便執意要出來透透氣,到處走走看看,不然以後說不定就看不到了。

宮人們不敢違逆,只得小心伺候着,抬着她在這秋日蕭索的皇城裏緩緩巡行,觀賞沿途的風景。

當步行至太液池東岸,進入東宮範圍的區域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年輕女子清脆的說笑聲,打破了池畔死一般的沉寂,帶來了幾分生機。

只見池岸邊一塊尚算乾淨平整的空地上,聚着七八個女子。

仔細觀察一番,能夠看得出來這些都是東宮的女子,也都是夏無恙的枕邊人,經常被他臨幸的那種,其中不乏他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