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不敢去後宮,他害怕,他恐懼。

害怕在那樣的情境下,再次面對那令人絕望的無能爲力,恐懼看到那些女子眼中由期待轉爲疑惑,再由疑惑轉爲失望的眼神。

那比任何朝政難題、邊境戰報,都更讓他感到恐懼和屈辱,那是對他作爲男人,作爲帝王尊嚴最根本的踐踏,即使她們不會表現出什麼,甚至還會誇讚他威武雄壯。

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他這種反常的清心寡慾,並未能如他所願般悄然掩蓋過去,尤其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一些流言蜚語開始出現。

深宮,從來都是世上最敏感最擅長捕風捉影的地方,幾乎可以說沒有之一。

帝王的一舉一動,哪怕再細微,也會被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放大、解讀、傳播......最終鬧得天下皆知。

起初,只是幾個高位嬪妃私下裏略帶酸意的議論:“陛下近來似乎格外勤政呢,都許久未召幸新人了,之前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召見嗎?”

“許是那些新人不懂規矩,惹了陛下不快,所以陛下才勤勉起來。”別的嬪妃回應着。

漸漸地,隨着他連續多日不曾踏入後宮任何一處宮殿,甚至連往日還算寵幸的幾個舊人都被冷落,流言開始變味,有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一些在御前侍奉的,消息靈通的小太監宮女,隱約察覺陛下近來脾氣越發暴躁,常無故斥責宮人,甚至還處死了幾個宮人。

且頻繁地祕密召見太醫,雖然以其它的名義,心中便有了猜測。

“聽說了嗎,陛下前幾日夜裏又宣了劉院正,好像臉色很不好看。’

“豈止是劉院正,我有個同鄉在太醫院藥房當差,說最近好些名貴補藥,流水似的往乾清宮送呢,數量可多了。”

“陛下該不會是前陣子太過操勞,傷到了身體吧?”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亂說!”

“可......可陛下之前不是還夜夜笙歌嗎,怎麼突然就清心寡慾了呢。”

竊竊私語如同暗夜裏滋生的苔蘚,在宮牆的陰影下,在值房的角落中,在浣衣局的井臺邊......悄然蔓延開來。

雖然無人敢公開議論,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心照不宣的沉默、以及偶爾飄過的、含混不清的隻言片語,卻比任何明確的指責更讓人難堪,也更讓人禁受不住。

尤其糟糕的是,他之前爲了那渺茫的契機,大肆蒐羅與姬妃相似的女子,動靜鬧得頗大,連軍費都挪用了不少,幾乎滿朝文武皆知。

那時他是意氣風發,志在必得,期待着一舉踏破桎梏。

可如今驟然偃旗息鼓,閉門不出,這前後的巨大反差,怎能不引人疑竇?

朝堂之上,一些嗅覺靈敏的大臣,奏事時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探究,似乎在猜測着什麼。

雖無人敢直接詢問陛下龍體是否安康,但那欲言又止的姿態,那刻意迴避提及後宮等話題的謹慎,都像一面面鏡子,映照出夏皇此刻的尷尬與恐慌,讓他越發的難受。

終於,幾日前,一份來自都察院某位素以耿直著稱的御史的密奏,雖未公開出來,卻通過特殊的渠道到了夏皇手中,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與驚懼。

那密奏措辭還算委婉,但核心意思卻如鋼針般刺人,讓他差點要殺人。

其中委婉地提醒陛下,身爲皇帝,當以龍體康健和宗廟社稷爲重,勿要因追尋契機之事過於耗費心神,乃至損傷本源,到時候反而弄巧成拙。

並旁敲側擊地提及,近來宮中似有一些不謹之言有損天威,望陛下明察疏導雲雲。

“混賬東西!”

當日,夏皇在養心殿內大發雷霆,將那份密奏撕得粉碎,又將御案上的筆墨紙硯統統掃落在地,摔得到處都是。

這一舉動嚇得趙德海等一衆太監宮女排跪一地,瑟瑟發抖,噤若寒蟬,不敢發出半點兒聲音。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流言一旦坐實的話,他堂堂大夏皇帝不行的消息傳揚開來,那將是他畢生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

不僅個人威嚴掃地,更會動搖國本,一個連子嗣都難以指望的皇帝,一個變成太監的皇帝,如何能讓臣民信服,如何能保證皇權順利傳承?

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藩王,野心勃勃的皇子,恐怕會更加肆無忌憚,做出一些逾越之事。

必須立刻遏制流言,必須給外界一個合理的能維護他尊嚴的解釋,儘快解決這件事情纔行。

不然的話等到消息繼續傳播下去,誰知道會掀起怎樣的波瀾,帶來怎樣的危害。

焦躁地在殿內踱步許久,夏皇終於想出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理由,還是契機。

將他之前的縱情聲色與如今的清心寡慾,統統歸因於對超凡契機的追尋,畢竟只要能夠踏入超凡之境,一切的問題將再不是問題。

“趙德海!”

他停住腳步,聲音嘶啞卻帶着一股狠厲。

“老奴在。”趙德海連忙應聲,跪倒在地。

夏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威嚴:“去,給朕放消息出去,就說朕前廣納秀女,乃是爲了印證修行感悟,尋找突破之契機,如今已隱約觸碰到突破超凡真君的玄妙契機,正處於關鍵時刻,需清心靜

氣,閉關感悟,故暫停一切俗務紛擾,包括後宮之事,讓內務府那邊,也把口風收緊些,若有再敢妄議朕之人,以擾亂宮闈,君之罪論處!”

“是,陛下,老奴這就去辦。”趙德海心中明鏡似的,卻絲毫不敢表露,連忙躬身退了下去,去安排這官方說法的傳播。

很快,陛下感悟天機,觸及超凡契機,正在閉關緊要關頭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以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迅速地在宮廷內外傳開。

內務府、太監總管,乃至一些有頭有臉的嬪妃孃家,都收到了或明確或含蓄的提點,告知了其中的緣由。

這一招暫時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朝臣們恍然大悟,紛紛讚歎陛下勤於修行,心志堅定,乃大夏之福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