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有堆積如小山,閃爍着誘人光澤的金錠、銀元寶,以及各大錢莊的鉅額金票......
有成箱的,品質上乘的玉石、寶石、珍珠瑪瑙及其它而各種首飾……………
有密封在玉盒或寒玉匣中的珍稀藥材,年份動輒數百年,其中不乏靈草靈材級別,數量還不少.......
有煉製精良的鎧甲、兵器,全都是高級以上的凡器,一件件寒氣逼人.......
有大量記載着武功祕籍、兵法韜略,乃至北漠南蠻風土人情機密情報的卷宗冊子......
而最吸引夏無恙目光的,是位於祕庫最深處,單獨擺放的幾個特殊玉臺。
一個玉臺上,放着一截約半尺長,嬰兒手臂粗細,通體乳白瑩潤、內裏彷彿有雲霧流淌的鐘乳石。
這正是夏無恙熟悉的低級靈寶千年石鐘乳,他不久前還服用過一株。
而且看品相,比之前從金平公主那裏得來的還要好上一籌!
另一個玉臺上,則是一枚拳頭大小,形似蟠桃,表皮呈淡金色,隱隱有雲紋流轉的果實。
竟也是一枚低級靈寶,名爲千年雲果。
此果蘊含精純溫和的靈氣,對煉氣修士而言,亦是難得的提升寶物,價值不比千年石鐘乳遜色分毫。
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幾個玉盒,裏面封存着數接近靈寶級別的珍貴靈草靈材,以及幾塊閃爍着不同屬性光芒的稀有靈礦,全都是真君才能夠用到的寶物。
夏無恙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不虛此行,這也太不虛此行。
單單是這兩件靈寶,就足以讓他的煉氣修爲再上一個巨大的臺階。
其他資源,無論是用來培養勢力,還是兌換所需,都價值無量,尤其是那些靈草靈材,也是他能夠用到的。
他毫不客氣,揮手間,將千年石鐘乳、千年雲果以及其他看上的珍稀藥材、靈礦、大量金票,盡數收入隨身空間之中,一個都沒有放過。
至於那些普通金銀、鎧甲兵器之類,他並未全部取走,以免引起王府日常運轉的混亂,總要給這個新晉奴僕留下一些。
搜刮完畢,他轉向恭立一旁的司馬龍。
“白玉京那邊,司馬陰調查東宮舊人和賢妃之事,你傳令給他,即刻停止一切調查,撤回所有人員,返回北境待命,東宮舊人我認識,不要得罪對方,理由你自己想,莫要引起懷疑。另外,加強邊境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不
得擅自與北漠大王庭衝突,但也不必過分軟弱。”夏無恙淡淡吩咐着。
“是,主人,屬下明白。”司馬龍躬身應道,對於放棄爲女兒報仇和追查兇手,他臉上沒有絲毫猶豫或痛苦,彷彿那已是無關緊要之事,可見惑魂術的奴役和洗腦效果之驚人。
隨後夏無恙又詢問了一些他感興趣的祕辛,尤其是關於其它靈草靈材,乃至於靈寶的消息,同樣有所收穫。
但是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司馬龍還給他帶來一個好消息,那是他發動影衛和神捕門也沒有查到的消息。
司馬龍凝聲道:“約半月前,北境灰雀傳來一個消息,在西北方萬木洞窟一帶,發現疑似黑猿妖君的劇烈能量波動,因其地險惡,黑猿妖君實力驚天,未敢深入探查。”
萬木洞窟?
夏無恙記下了這個地點,等處理完手頭事情,穩固了修爲,倒是可以去那裏走一遭。
不過萬木洞窟面積有點兒大,若是想在那裏尋找黑猿妖君的話,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
一頭十二級的妖君,若能收服,無論作爲戰力還是坐騎,都是絕佳的助力,能夠大大地增加他的勢力。
“今日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親近的心腹,我天子的身份,更是絕密,你只需知道,效忠於我即可,別的不需要多想。”夏無恙最後叮囑。
“屬下謹記,永生永世,效忠主人,絕無二心,請主人放心。”司馬龍單膝跪地,以最莊重的武者禮節起誓。
夏無恙點點頭,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離開了祕庫,沿着原路,悄無聲息地潛出了鎮北王府,出了鐵壁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再次化作那道撕裂夜色的灰色閃電,朝着白玉京的方向疾馳而回。
來時攜風雷之勢,去時如鬼魅無痕,同樣沒有花費多少時間。
當東方天際再次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夏無恙已回到了文華殿的練功室,彷彿從未離開過。
只有隨身空間中新增的千年石鐘乳、千年雲果等寶物,以及北境那位權勢滔天的鎮北王靈魂深處悄然易主的烙印,無聲地訴說着這一夜之間,發生的足以改變北疆乃至整個大夏格局的驚天變故,不過此刻沒有任何人知道。
而白玉京城中,那些還在暗中活動,試圖挖掘東宮舊人祕密的司馬陰與夜梟小隊,很快便會接到來自王爺的,令他們困惑卻不得不遵從的撤退命令。
賢妃的仇,鎮北王府的調查,就此戛然而止,淪爲深宮與北疆又一個諱莫如深的謎團,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
夏無恙盤膝坐下,取出一枚新得的菩提丹服下,感受着精神力量在丹藥滋養下穩步提升,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的笑意。
有着絕對的實力,很多事情處理起來就簡單了太多。
風波,暫時平息下來,日子恢復了平靜。
但更大的波瀾,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悄然積蓄着。
而他已然準備好了,迎接一切。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對於夏皇的懲罰還遠遠沒有結束,對於大夏皇室的底牌他還沒有摸清楚,即使已經有着很大的把握能夠顛覆一切,但是總歸還有些許的風險和不穩定的因素,總要再觀察看看纔好。
而且還有北漠大王庭和南蠻百族那邊,誰知道有沒有隱藏着能夠威脅到他的東西和存在,有夏皇和大夏皇室頂在前面,也能夠方便他的行動。
反正現在他也不着急,着急的是那些仇人們,害怕和恐懼的也是那些仇人,他一直未曾停下報仇,慢慢來就好,總要讓這些仇人享受完了痛苦和悲傷再說。
八月過半,秋意已深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連綿數日的陰雨終於暫歇,天空卻並未放晴,只餘下一片均勻的,鉛灰色的雲幕。
這雲幕低低地懸着,覆蓋了整個白玉京,將日光濾成一種慘淡的,了無生氣的白,均勻地塗抹在皇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
其非但未能帶來暖意,反而更添幾分清冷寂寥。
御花園中,前幾日還勉強支撐着的幾叢秋菊,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幾乎不成人形。
殘破的花瓣混着泥濘委頓在地,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梗在溼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溼的泥土與植物腐敗混合的氣息,並不是那麼好聞。
深宮之中,悲喜從不相通。
文華殿內那位老太子在無聲無息間攫取了北境權柄,勢力潛滋暗長,變得越來越龐大。
乾清宮的天子正爲自身的難言之隱惶恐不安,四處尋醫無果,已經越來越絕望。
而在後宮的東北隅,一處名爲攬月軒的宮苑內,另一種更貼近凡人情感的掙扎與裂痕,正在無聲地蔓延、發酵,直至爆發開來。
攬月軒,名字起得極美,位置卻不算頂好,略顯偏僻,沒有多少人煙。
院落不大,但是還算精巧。
入門是一方小小的蓮池,此刻只剩枯荷殘梗,池水渾濁,散發着一股怪味。
池邊一架紫藤,早已過了花期,只剩下糾結盤繞的枯藤,已經沒有什麼生息。
正房前種着幾株桂樹,此時倒是開得正好,細碎的金黃色小花簇擁在墨綠的葉片間,散發出濃郁到幾乎有些甜膩的香氣,與這滿院的秋涼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維持的虛假的熱鬧,跟其主人倒是有幾分相似。
容妃,五皇子夏無殤的生母,如今便住在此處。
隨着五皇子夏無殤被廢,容妃的地位也大不如前,再加上天寶閣也沒有那麼重視他們,於是容妃前幾日就搬到了這攬月軒。
與賢妃慕容氏那種清冷出塵我見猶憐的美不同,容妃的美,是另一種更具侵略性,也是更張揚明媚的豔麗。
她的年齡也不小了,但是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左右,正是女子成熟風韻最盛的時期。
今日她穿着一身極爲奪目的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那紅色鮮豔欲滴,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如雪,欺霜賽雪,看不到絲毫瑕疵。
宮裝剪裁的極爲合體,勾勒出她依舊窈窕有致,飽滿起伏的身段,尤其是那纖細不足一握的腰肢與豐腴的胸臀曲線,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放在前世沒有任何明星藝人能夠比擬。
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梳成了時下宮中貴婦最流行的牡丹髻,高聳如雲,髮間簪着赤金點翠銜珠步搖,紅寶石攢成的珠花,並幾支精巧的累絲金簪,珠光寶氣,華麗非凡,似乎跟往常沒有什麼區別。
但是無論是從宮人的數量,還是從攬月軒的環境,都能夠看得出來這位昔日嬪妃的落魄。
她生得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眉目如畫,眼似秋水,鼻樑高挺,嘴脣豐潤,塗着最鮮豔的胭脂,脣角天然微微上翹,不笑也自帶三分嫵媚笑意。
只是此刻,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中,卻盈滿了揮之不去的焦慮,不甘,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瘋狂,再無昔日的趾高氣揚。
她正坐在妝臺前,對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鏡子,仔細地描繪着眉毛,生怕出現什麼差錯。
手中的螺子黛是頂級的螺子青,一小錠便價值千金,在外面根本買不到。
伺候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胭脂水粉盒子,大氣也不敢喘,生怕惹到了這位容妃娘娘。
殿內燻着濃郁的暖情香,甜膩的氣息與桂花的香氣混合,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容妃的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鏡中那張依舊美豔動人的臉上,而是穿透了鏡面,望向了更渺茫,也更讓她揪心的未來,一如之前的賢妃。
她的兒子,五皇子夏無殤,曾經是她最大的指望,是她唯一的兒子,也是她在這深宮中安身立命,甚至更進一步的全部籌碼。
夏無殤天資聰穎,文武雙全,又懂得討夏皇歡心,一度是最有希望問鼎太子之位的皇子之一,還有天寶閣在背後支持,未來前途無量。
她爲此傾注了無數心血,動用了孃家龐大的財力,爲其鋪路搭橋,結交朝臣,打壓對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然而,一切美夢,都在這段時間被徹底擊得粉碎。
夏無殤不僅一身修爲被廢掉,筋脈受損,無法修行。
更可怕的是,他作爲男人的根本,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御醫私下裏隱晦地表示,即便能保住性命,未來在子嗣方面,恐怕也希望渺茫,基本上已經沒有什麼希望。
這對容妃而言,不啻於晴天霹靂!
兒子廢了,不僅僅是身體廢了,更是政治前途徹底斷絕,再也沒有希望。
一個無法誕育子嗣的皇子,在爭奪大位的遊戲中,天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即使他並不是什麼廢人。
誰會支持一個註定沒有繼承人的皇子,還是在有那麼多選擇的情況下?
最初的悲痛、憤怒、四處求醫問藥之後,是更深沉的絕望與不甘,幾乎將她淹沒。
眼看着其他皇子背後的母妃依舊在活動,眼看着東宮那個老廢物似乎都得了些照拂,眼看着陛下似乎因爲賢妃和三皇子的出事,對後宮其他皇子多了幾分憐惜......她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也挽回不了。
兒子癱在金銀宮的偏殿裏,日漸消沉,脾氣暴戾,她每次去探望,除了相對垂淚,便是聽兒子怨天尤人,甚至將怒火發泄到她身上,責怪她沒本事救他,逼迫她快點去尋找救治之法。
這種日子,她實在受夠了。
她是容妃,是當年豔冠後宮,寵冠一時的容妃,是不久前還權傾一方的容妃!
她不甘心就這樣隨着兒子一起沉淪,在這偏僻的攬月軒裏,慢慢熬幹年華,最後無聲無息地老去,再也沒有半點兒聲息。
一個大膽的的念頭,在她的心底滋生,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遏制。
既然兒子靠不住了,她必須另尋依靠,而這個依靠,最好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她自己,再爲陛下生一個皇子,然後再培養一個五皇子夏無殤出來。
她還年輕,還能夠繼續生育,風韻猶存,傾國傾城。
陛下最近來似乎有些冷淡,但往日對她並非無情,兩人還是有過一段浪漫歲月,尤其是她的背後有天寶閣。
只要她能再次獲得陛下的寵愛,再次懷孕......憑藉她的手段和孃家的財力,她完全可以將這個新的孩子,培養成比夏無殤更出色,更有希望的皇子!
到那時,她依舊是風風光光的寵妃,是未來太子甚至皇帝的生母,成爲太後。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纏繞着她的心,讓她寢食難安,也讓她重新燃起了鬥志,不再那般頹廢。
她開始更加精心地打扮自己,重新燻起了陛下曾經贊過的暖情香,留意着陛下的行蹤,尋找着一切可能接近陛下,重獲恩寵的機會。
然而,近來的陛下,卻彷彿變了個人,跟之前大不一樣。
不僅來後宮的次數銳減,即使來了,也多是去幾個新人那裏,對她們這些舊人頗爲冷淡,幾乎已經不再臨幸她們。
她幾次藉着送羹湯和請安的機會去乾清宮,不是被擋在門外,便是草草被打發回來,別說被臨幸了,就連見都見不到夏皇。
昨日,她更是鼓起勇氣,在陛下經過御花園的時候,“偶遇”上前,言語間極盡柔媚暗示,恨不能立即與之同牀共枕。
卻不料換來的竟是陛下不耐煩的斥責,甚至說她不知體統、心思浮躁,讓她好生在自己宮裏靜思己過。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她何曾這般低三下四過。
更讓她心慌的是,陛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與掩飾,還有那隱隱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都讓她升起不妙的感覺。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否則只怕距離冷宮不遠。”容妃放下螺子黛,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絲帕,鮮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一定是那些新來的小賤人狐媚了陛下,或者是陛下因爲賢妃和三皇子的事心情不好,畢竟這段時間宮中發生的煩心事太多了。”她努力爲夏皇的異常尋找着理由,卻無法驅散心底那越來越重的不安。
貼身大宮女蕊珠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方纔金銀宮那邊的小順子悄悄來報,說五殿下今日又發了脾氣,砸了不少東西,打傷了幾個宮人,還........還唸叨着說娘娘您……………”
“說我什麼?”容妃柳眉倒豎。
“說………………說娘娘您許久不去看他,是不是......是不是嫌他廢了,不管他了,讓您快點找到救治之法,讓他恢復修爲實力,還可以繼續做個男人。”蕊珠聲音越來越低。
容妃心中一痛,隨即又被一陣煩躁取代。
看?
去看他又能怎樣,她又沒有辦法。
除了聽他抱怨,看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還能如何,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有時間理會夏無殤。
“告訴他,本宮近日身子不適,過些日子再去看他,讓他安心養着,少胡思亂想,說不定哪天就能夠找到救治之法。”容妃不耐地揮揮手。
蕊珠不敢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容妃重新看向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表情,讓那張美豔的臉龐重新掛上自信而嫵媚的笑容,比起年輕的時候更有吸引力。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她就不信,憑她的容貌手段,挽回不了陛下的心,只要有機會接近陛下,她就有辦法再得一個兒女。
然而,她所有的算計、掙扎與不甘,早已被一張無形的,覆蓋深宮的網,悄然洞悉,赤果果地擺在別人面前。
就在容妃對鏡理妝,籌謀如何再次接近夏皇的同一時刻,文華殿的練功室內,夏無恙剛剛結束一輪對真血丹的吸收,周身氣血奔湧如龍,修爲境界又有所精進。
鳥雀們傳來了攬月軒的情報,讓夏無恙忍不住嗤笑一聲。
“容妃近日頻繁打探陛下行蹤,意圖明顯......五皇子夏無殤於金銀宮的偏殿暴躁易怒,怨天尤人,尤對其母容妃近日冷淡頗爲不滿......”
夏無恙聽過了鳥雀的嘰喳,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容妃?
那個以美豔潑辣著稱,孃家是天寶閣的老熟人嘛。
看來,她是不甘心兒子就此廢掉,想要另起爐竈了,還真是果斷呢。
而五皇子夏無殤,那個曾經野心勃勃,如今已成廢人的五皇子,對自己母親的背叛,恐怕是半點也無法接受吧,畢竟他的心胸那般狹隘。
“有意思,還真是有意思。”夏無恙輕聲自語。
他本無意過多插手後宮這些女人的勾心鬥角,但既然涉及到曾經與東宮有過齟齬的五皇子一系,尤其是容妃跟他的恩怨也不淺。
那就順手添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些,似乎也不錯。
既能給容妃添堵,也能進一步刺激夏無殤,讓他更加痛苦絕望,何樂而不爲?
雖然有點兒欺負人,還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姨娘,但是有何不可。
很快,一些消息就在宮中傳播開來。
金銀宮偏殿,五皇子夏無殤的居所。
與攬月軒刻意維持的精緻華美相比,這裏更像是一座華麗的囚籠,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還有頹敗與怨憤的氣息。
殿內的陳設依舊貴重,卻蒙着一層薄灰,顯見主人無心打理,就連宮人們也懶惰了起來。
曾經意氣風發的五皇子夏無殤,此刻如同被抽去脊樑的困獸,裹着一件髒兮兮的錦袍,歪在一張鋪着軟墊的躺椅上,就像是死了一般。
他的臉色蒼白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渾濁的怒火與麻木。
夏無殤的修爲雖未全廢,卻也十不存七,筋脈受損嚴重,稍微動用氣血便劇痛難忍,幾乎連普通的下三品武者都不如。
而更摧折他心志的,是下身那難以啓齒的殘缺與無能。
這讓他暴躁易怒,看什麼都充滿惡意,尤其是對那些依舊健全的人,恨不能將對方也給弄得殘缺了不成。
一個平時負責給他送飯,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太監,今日送飯的時候,卻“不小心”將湯灑了一些,手忙腳亂擦拭時,低聲嘀咕了一句:“唉,殿下您也別太怪容妃娘娘,娘娘她......她也有她的難處,不得已而爲之。”
夏無殤本就煩躁,聞言更是火冒三丈:“狗奴才,你說什麼,我母妃有什麼難處,她做什麼了嗎?”
小太監嚇得撲通跪倒,連連磕頭:“殿下息怒,奴才......奴才也是聽攬月軒那邊的人隨口說了一句,說娘娘近來爲了殿下的事,愁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又見陛下似乎不關心此事。唉,娘娘也是沒法子,纔想着若是能再得
陛下垂憐,或許能爲陛下再添一位皇子,將來也好有個依靠,不至於......不至於......沒了依靠。”
他吞吞吐吐,語焉不詳,但那話裏的意思,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在了夏無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讓他瞬間愣住了。
再添一位皇子......有個依靠......不至於沒了依靠......不至於指望他這個廢物兒子了嗎?
原來如此!
夏無殤恍然,原來母妃近日的冷淡疏遠,不是因爲身體不適,也不是因爲避嫌,而是因爲她已經放棄了他,不準備繼續幫他了。
覺得他沒用了,要再生一個兒子來代替他,去爭那個他夢寐以求,如今卻遙不可及的太子之位。
畢竟夏皇距離歸天還遠着呢,有足夠的時間再培養一個子女。
極致的背叛感,被遺棄的憤怒、以及深沉的絕望......瞬間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讓他再也忍受不住。
“啊……”
夏無殤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躺椅上彈起,此舉牽動了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將面前的矮幾連同上面的飯菜狠狠掀翻,杯盤碗盞摔得粉碎,湯汁四濺!
“賤人......賤人……………你怎能如此!”"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我是你兒子,我是你親生兒子,我還沒死呢,你就想着另起爐竈了,就想把我當垃圾一樣扔掉了,什麼愁得食不知味,你是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父皇吧,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真
是好得很。”
他踉蹌着就要往外衝,要去攬月軒找容妃問個明白,要讓她給自己一個交代。
守在殿外的太監宮女慌忙阻攔,卻被他狀若瘋虎的氣勢所懾,又不敢真的傷到這位雖然失勢卻仍是皇子的主子,也有一定故意的成分,竟被他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偏殿。
秋日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他單薄的錦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滅他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毒火,反而燃燒的越發濃烈了。
他拖着不便的腿腳,帶着滿身的怨氣與瘋狂,徑直朝着攬月軒的方向,一瘸一拐卻又速度不慢地衝去,整個人宛若瘋癲。
沿途的宮人見他這副模樣,無不駭然避讓,竊竊私語。
當夏無殤如同一頭髮狂的公牛般衝進攬月軒那佈置精巧的庭院時,容妃正對鏡整理着鬢邊一支赤金步搖,聽到外面嘈雜,不悅地蹙起眉頭:“外面何事喧譁,蕊珠,去看看發生了......”
她的話音未落,殿門已被“砰”地一聲撞開!
她的好兒子夏無殤披頭散髮,目眥欲裂地站在門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中的恨意與瘋狂,讓容妃心中猛地一悸,手中的步搖“叮噹”一聲掉在地上,隱隱猜到了什麼。
“殤………………殤兒,你怎麼來了,你這是......”容妃強自鎮定,起身想迎上去。
別叫我殤兒!”夏無殤嘶聲打斷她,聲音尖利而刺耳:“我的好母妃,我還沒死呢,我還活着呢,還沒爛在金銀宮裏呢,你就這麼急着找下家了,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是想去勾引誰,是想給誰再生一個兒子,還是兩個、三
“
個......”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容妃耳中。
她臉色瞬間煞白,又因被說中心事而湧起一股羞憤的潮紅:“你......你胡說什麼,誰跟你嚼舌根,我是你母妃,你是我兒子,你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
“母妃?哈哈……………好一個母妃,好一個母親。”夏無殤狂笑起來,笑聲卻比哭還難聽:“當我風光的時候,你是慈母;當我廢了,你就當我是累贅,是廢物,想着另生一個健康的兒子,好繼續你的榮華富貴夢,是不是,你是不
是如此!”
雖然是在詢問,可是他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他一邊吼着,一邊跟跑上前,竟伸手去抓容妃那身華麗的海棠紅宮裝,想要將其撕扯下來。
“你瘋了,夏無殤你真的瘋了,我是爲你好,我也是沒辦法,你成了這樣,我們以後怎麼辦,我總要爲咱們的將來打算。”容妃又驚又怒,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繡凳。
“將來……………哈哈………………咱們的將來?是你的將來吧,你的榮華富貴吧,至於我一個廢人,就在金銀宮裏自生自滅,對不對?我告訴你,只要我要無殤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得逞,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夏無殤猛地停住動
作,眼中滿是嘲諷與悲哀。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殿內橫衝直撞,絲毫不顧及面前之人是他的母妃。
抓起手邊能抓到的一切,妝臺上的胭脂水粉盒子,多寶閣上的瓷瓶玉器、牆上的字畫......狠狠地砸在地上和牆上。
碎片四濺,脂粉飄飛,一片狼藉!
濃郁的花香、脂粉香與此刻的瘋狂、怨毒氣息混合,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讓容妃也被嚇得花容失色。
她也未曾想到,夏無殤會這麼快就知道她的打算,明明她還沒有做些什麼,怎麼就被夏無殤這逆子給知道了。
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知道了此事以後,夏無殤的反應會這麼大,竟然絲毫不顧及她這個母妃的身份,做的如此難堪。
宮女太監們個個魂飛魄散,想上前阻攔,又怕被波及,只能瑟瑟發抖地跪在角落,不敢上前分毫。
容妃看着自己精心佈置的宮殿被兒子親手摧毀,看着那張曾經俊朗如今卻扭曲瘋狂的臉,聽着他口中的一句句誅心之言......整個人也幾乎崩潰。
她心中的算計、不甘,羞憤,最終也化作了歇斯底裏的憤怒與委屈:“夏無殤,你這個逆子,我生你養你,爲你謀劃半生,如今你就這樣對我,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你廢了,難道要我也跟着你一起爛掉嗎,我做這一切,不也
是爲了我們母子......”
“閉嘴,你給老子閉嘴!別再說什麼爲了我,你只是爲了你自己,從今以後,我沒有你這樣的母妃,你也別再想靠着我,或者靠着你那不知能不能生出來的野種翻身,我們之間恩斷義絕!”夏無殤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瞪着
她。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着一種決絕的毀滅一切的意味,絲毫沒有留情。
吼完,他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胸口劇烈起伏,狠狠地瞪了容妃一眼,轉身踉踉蹌蹌地衝出攬月軒,消失在秋日陰沉的庭院之外。
留下容妃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之中,華麗的宮裝被濺上了脂粉和污漬,髮髻散亂,珠釵歪斜。
那張精心描繪的,美豔動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狼狽,驚怒、以及一絲計劃被徹底打亂,連最後親情紐帶也驟然崩斷的茫然與絕望。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沒人敢吭聲。
只有秋風穿堂過,捲起地上的碎紙與粉末,發出簌簌的輕響,像是在爲這對曾經利益捆綁,如今反目成仇的皇家母子,奏響一曲淒涼的輓歌。
攬月軒外的桂花,依舊開得甜膩而茂盛,香氣隨風飄散,瀰漫於偌大的攬月軒,卻再也掩蓋不住這深宮內苑之中,人性最自私最醜陋一面的驟然爆發,與那隨之而來的冰冷的裂痕。
容妃和五皇子這對兒母子,赫然已經反目成仇。
八月十五的月色,本該是圓滿皎潔的,今夜卻被一層稀薄的,如同灰色紗幔般的雲遮去了大半的光輝,只透下些朦朧清冷的暈芒,勉勉強強地勾勒出文華殿沉默的輪廓與庭院裏那些老樹猙獰的枝椏。
風倒是停了,空氣裏浸透了秋夜特有的,帶着露水寒意的靜謐,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偶爾有巡夜太監提着的燈籠在遠處宮巷一晃而過,那點微弱的光暈,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而襯得這深夜的皇城更加幽邃而空寂,彷彿一座巨大的沉睡着的古墓,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千嬌百媚的美人。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文華殿的深處,練功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夜明珠恆定而柔和的光輝,將這片與世隔絕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也更加凸顯了那份近乎凝固的寧靜。
空氣中,之前煉製丹藥殘留的草木清香早已散盡,只剩下玉石與寒玉蒲團散發出的,純粹的清冷氣息,卻並不讓人覺得寒冷。
夏無恙盤膝坐在蒲團中央,雙目微闔,面色平靜無波,看不到半點兒波瀾。
他的氣息沉凝到了極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絲毫漣漪,連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難以察覺,就像是一塊石頭一樣。
唯有識海之中,那五百多點精神力量構成的璀璨星河,正在以某種玄奧的韻律緩緩流轉着,透露出一種蓄勢待發的意味。
在他的身前,一隻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的寒玉匣靜靜開啓,單單這匣子就價值不菲。
匣內鋪着柔軟的天鵝絨,中心靜靜躺着一截約莫半尺長,嬰兒手臂粗細的千年鐘乳石。
此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溫潤的乳白色,彷彿凝固的羊脂美玉,又似天穹深處最純淨的雲絮凝聚而成,看着就非同一般。
石體的內部,隱約可見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的乳白色靈光,氤氳流轉,彷彿封存着一小片微縮的,流淌着靈氣的星河,讓人有種將其吞入口中的衝動。
僅僅是暴露在空氣中,便有濃郁精純到極致的天地靈氣彌散開來,讓整個練功室的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清新了幾分,有種通體舒泰的感覺。
吸一口,便覺心肺通透,精神爲之一振。
低級靈寶千年石鐘乳,曾經夏無恙服用過一次,效果讓他迄今難忘。
這得自鎮北王府祕庫的瑰寶,無論品相還是蘊含的靈氣總量與精純度,都比之前從金平公主處得來的那一截更勝一籌,效果自然更好。
夏無恙之前服用過千年石鐘乳,深知其藥力之磅礴溫和,對拓展靈脈,夯實煉氣根基有着無與倫比的奇效。
如今,他的第一條江河靈脈已穩固在十公裏,煉氣根基紮實無比,沒有絲毫不穩的跡象。
又有樹大根深伴生天賦帶來的三倍容量與韌性,再加上剛剛消化完益氣丹等丹藥,狀態正值巔峯。
此刻服用這千年石鐘乳,正是最佳的時機。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一截散發着誘人靈光的石鐘乳上,眼中並無貪婪,只有一片澄澈的冷靜與期待,但願這一株千年石鐘乳,能夠讓他節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伸手拿起千年石鐘乳,觸手溫潤微涼,沉甸甸的,彷彿握着一團凝聚的天地精華,那種感覺頗爲舒服。
調整呼吸,將身心調整至空明無礙的境界。
江河真經第一層的心法在心間如清泉般緩緩流淌,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
丹田之中,那條長達十公裏,湛藍如星河,奔湧着霧狀真氣的靈脈虛影,似乎感應到了同源靈物的氣息,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而歡愉聲音,如同大江源頭水聲的嗡鳴。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將石鐘乳送至脣邊。
如同上一次服用時一樣,堅硬的鐘乳石甫一接觸脣舌,便自行軟化了下來,化作一般瓊漿玉液般的,溫潤醇厚的乳白色的靈流,帶着一股清冽甘甜,彷彿凝聚了千年地脈精華的奇異滋味,順着喉嚨滑入腹中。
那種滋味,簡直讓人沉醉。
可惜數量太少了,若是有個十株八株的話,接下來就可以好好享受,別說二靈真君之境,就算是三靈真君之境,也不是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