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承業看出姐姐的神色不對,急道:“阿姐,你不能去,那婁世榮就是個衣冠禽獸,不知道做了多少壞事,他打的什麼齷齪主意誰都清楚,這些年被他殘害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我們就算不要了,家不要了,也不能讓你受
這種屈辱!”
病榻上的楊老夫人也掙扎着搖頭,老淚縱橫:“霜兒,不可,萬萬不可答應他,娘寧願死,也不讓你去......”
楊秋霜緩緩走到母親榻邊,握住母親的手。
她的手冰涼,母親的手滾燙,是那種不正常的滾燙。
她低下頭,看着母親枯槁的容顏,看着弟弟臉上的憤懣與傷痕,看着弟媳眼中的惶恐,看着這滿屋子的愁雲慘淡,似乎已經看到了之前楊家的人過得有多艱難。
若非逼不得已,若非母親已經時日無多,他們豈會把自己叫回來。
清冷如她,此刻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愧疚自責不斷蔓延。
幾十年的宮廷生活,教會了她隱忍,教會了她在寂靜中舔舐傷口,教會了她縮着頭做人。
但血脈親情,是刻在骨子裏的,無法割捨開來,尤其是在父母和家人這些年對她那麼好的情況下。
她可以爲自己選擇孤寂地凋零,卻不能眼睜睜看着家人因她而墜入泥沼,乃至於萬劫不復。
她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平平淡淡,只是那雙冰封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有什麼更加堅硬的東西在凝聚。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決絕的冷意:“母親放心,弟弟莫急,此事因我而起,自當由我了結。”
“蘭汐,替我遞個帖子去婁府,就說東宮奉儀楊氏,明日巳時,過府拜訪。”她轉向自己的宮女,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娘娘!”蘭汐忍不住驚呼,楊承業也是滿臉着急之色。
楊秋霜卻不再解釋,只對弟弟道:“照顧好母親,按時服藥,其他事不必擔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東宮就算是沒落了,也不是區區一個家能夠欺辱的。”
她轉身,走回自己出閣前居住的閨房。
房間依舊保持着原樣,而且頗爲乾淨,顯然是經常打掃的緣故。
她打開那個隨身的小包袱,裏面除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只有一個小小的上了鎖的錦盒。
她取出錦盒,用貼身攜帶的鑰匙打開,裏面沒有珠寶,只有幾樣簡單的東西,看起來並不起眼。
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東宮舊令牌,一支太子當年隨手賞下的並不值錢的玉簪,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曬乾的梔子花瓣,也是她院中最初那株梔子開的第一批花,那株梔子花是她跟夏無恙一起種的。
她拿起那支玉簪,摩挲了片刻,又輕輕放了回去。
然後,她走到臺前,看着銅鏡中那張蒼白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卻彷彿有火焰在冰層下燃燒的臉。
去婁府嗎?自然是要去的。
但絕不是去賠禮道歉,更不是去遂了那畜生的醃臢心思,而是讓他付出代價。
她,楊秋霜,即便只是一抹即將消散的秋霜,即便所依仗的那座山已然崩塌,也依然有着屬於自己的冷冽與尊嚴,即使要付出性命。
有些線,不能越;有些辱,不可受。
因爲她是東宮奉儀,太子的嬪妃之一!
她靜靜地坐着,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往日跟夏無恙的點點滴滴,等待着明日的到來。
窗外,秋風漸起,卷落庭中老樹上最後幾片黃葉,颯颯有聲,彷彿金戈鐵馬,即將吞噬一切,悄然低鳴。
凝霜閣裏那數百件無人穿着的衣物,文華殿中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愛人,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離她無比遙遠,遙遠到連其背影也看不見。
此刻,她只是楊家的女兒,一個必須挺身而出,保護家人的姐姐,可惜以後不能再爲太子殿下縫製衣物了。
夜色,悄然籠罩了這座多事之秋的城郊小莊。
楊府內燈火黯淡,藥香與愁緒交織,幾乎所有人都沒有睡着。
而在東宮的深處,無人知曉,一場因陳年舊怨與勢利欺凌而起的風波,正將那位清冷如霜,默默守望了數十年的楊奉儀,緩緩推向命運的終點站。
今夜,無月。
濃墨般的雲層低低壓在白玉京的上空,連星光都透不出一絲一毫。
城西的郊外,白日裏還算熱鬧的鄉道,此刻已陷入一片死寂。
風掠過田野,帶着稻穗成熟的沉甸氣味和一絲入骨的陰涼,捲起路旁的枯草敗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腳步,似乎有什麼東西隱藏其中,更添幾分詭祕。
楊家莊,楊家宅院內,燈火幽微,黯淡無光。
楊秋霜獨自坐在出閣前的閨房中,未曾點燈,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
窗外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她挺直而單薄的背影,看着有些淒涼。
她面前那張老舊的紅木梳妝檯上,攤開着一塊素白的手帕,帕上靜靜躺着一支磨得異常鋒利的銀簪,那是她母親當年的嫁妝之一。
簪頭原本鑲嵌的細小珍珠早已失落,只剩下尖銳的閃着寒光的金屬尖端,在昏暗裏像一顆沉默的冰冷的星,即將刺入敵人的胸膛。
她的手指細長而蒼白,正一遍又一遍地,極緩慢、極用力地擦拭着簪身,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動作機械,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彷彿要把所有仇恨都擦拭其中,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順着血脈蔓延開來,似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凍僵。
白日裏強壓下去的冰冷怒火、屈辱,絕望,此刻在無人的黑暗裏發酵蒸騰,幾乎要衝破她那清冷的外殼。
明日,巳時!
這兩個詞在她心頭反覆碾磨,她知道踏入婁府意味着什麼,婁世榮那張混合着貪婪與淫邪的胖臉,彷彿已經近在咫尺,帶着令人作嘔的氣息,要將她徹底給吞下去。
她甚至能夠想象出他會用怎樣虛僞又得意的腔調說話,會如何用那雙骯髒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乃至於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