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們私下議論,說楊奉儀怕是魔怔了,老太子哪裏還會穿這些衣服,怕是早就忘了她這號人了,何必這般癡情。

她聽了,也只是垂下眼簾,蒼白的臉上無波無瀾,繼續手中的針線,比起之前越發認真。

她不需要他穿,甚至不需要他知道,這僅僅是她與自己那段早已逝去的情感之間,一場漫長而孤獨的告別儀式,或者說一場只有她一個人參與的祭奠,一個人就足夠了。

貼身宮女蘭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娘娘,宮外遞了消息進來。”

楊秋霜收回望向文華殿的目光,眼神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波瀾:“何事?”

蘭汐壓低了聲音:“是您孃家楊府那邊託人傳來的口信,說是老夫人病重,情況不大好,思念娘娘,望能見上一面。”

楊秋霜捏着針線的手指微微一顫,細如麥芒的繡花針險些扎進指尖:“孃親......”

她母親身體素來羸弱,入宮數十載,宮中規矩繁多,相見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省親,還是五年前父親去世的時候,一種混合着愧疚與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讓她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去稟明太子妃,我要出宮一趟。”她放下手中的寢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擔憂。

雲璃月聽聞楊秋霜的請求,並未阻攔分毫。

她知曉這位楊奉儀性子清冷,與世無爭,多年來安分守己,對孃家也極少聯繫,此番必定是情況緊急,所以纔會請求出宮。

她很快批覆了出宮的條子,還特意叮囑多派兩名可靠的侍衛隨行,並讓楊秋霜不必着急回宮,在宮外照料好母親要緊,多待一段時間也無妨。

得了准許,楊秋霜心中卻並無多少寬慰,反而那絲不安愈發濃重,總有種不祥的感覺。

她換了身更爲素淨的常服,依舊是白色的,只在外加了件灰鼠皮的鬥篷以擋初秋的涼意。

蘭汐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主僕二人便帶着侍衛,乘坐一輛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東華門,朝着白玉京城西郊外而去,絲毫沒敢耽誤時間。

馬車碾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穿過喧囂的市井。

叫賣聲、車馬聲、孩童的嬉鬧聲......這些屬於宮牆之外的鮮活氣息,隔着車簾傳入耳中,卻讓楊秋霜感到一陣陌生的恍惚。

她已經太久沒有接觸過這樣的人間煙火了,距離上一次出宮還在幾年前。

凝霜閣的日子是靜止的,是清寂的,而外面這個世界,依舊在轟轟烈烈地向前奔流,無視深宮中任何人的悲喜,卻比深宮中很多人都要真實可親。

車廂內,蘭汐看着自家娘娘越發蒼白的側臉,和那雙望着窗外卻並無焦距的眼睛,心中暗自嘆息,爲自家娘娘覺得不值。

娘娘心裏苦,她是知道的,可這苦,偏偏無處訴說,也無法解脫,畢竟已經來到了深宮之中。

尤其是那垂垂老矣的太子,更是一切的源頭。

馬車出了城,沿着官道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拐入一條略顯偏僻的鄉道,看起來跟別的地方也無差別。

道旁是連綿的農田,稻子已近金黃,沉甸甸地垂着穗子,散發着屬於豐收的味道。

遠處可見一片青瓦白牆的村落,那便是楊秋霜的孃家所在楊家莊,曾經還是皇莊。

楊家祖上曾出過小吏,薄有資產,在當地也算體面人家,雖然不算富貴,但也稱得上小康。

楊秋霜的父親是個老秀才,爲人清正,母親出身書香門第,溫婉善良,賢淑雅緻。

若非當年太子選妃,楊秋霜這般品貌才情,或許也會在當地覓得一樁安穩姻緣,平淡終老,也不會有這麼多的波瀾。

越是接近莊子,楊秋霜的心就揪得越緊。

她撩開車簾一角望去,莊子似乎比記憶中破敗了許多,不少房屋看起來久未修葺,給人一種即將腐朽的感覺。

自家那座原本雅緻的三進宅院,牆頭也生了雜草,沒有人去清理。

朱漆大門色澤暗淡,門楣上“耕讀傳家”的匾額,似乎也歪斜了幾分。

馬車在楊府門前停下,門房是個眼生的老僕,見到車駕和侍衛,先是嚇了一跳,似乎在害怕什麼。

待看清從車上下來的楊秋霜,才慌忙行禮,聲音帶着哽咽:“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我們楊家這些日子不好過啊。”

“福伯,我母親如何了,現在沒事吧?”楊秋霜顧不上寒暄,徑直問道,腳步已向院內走去。

庭院依舊整潔,但透着一種人去樓空的冷清,僕人和侍女幾乎沒有幾個了。

昔日父親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荒蕪,只剩幾株野菊在秋風裏瑟縮,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似乎有人常年喫藥。

正房內,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人影。

楊老夫人臥在榻上,形容枯槁,頭髮幾乎全白,比起幾年前見面的時候,不知道蒼老了多少。

見到女兒進來,渾濁的眼睛裏猛地進發出光彩,顫巍巍伸出手:“霜兒......我的霜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母親!”楊秋霜疾步上前,握住母親乾瘦冰涼的手,眼圈瞬間紅了,淚水跟着滴落下來。

記憶中母親雖然體弱,卻總是溫柔整潔,何曾如此憔悴過:“您這是怎麼了,請大夫看了嗎,藥可還對症,要不要我把太醫叫過來?”

楊老夫人未語淚先流,只是緊緊地抓着女兒的手,喘息着,卻說不出完整的話,畢竟女兒如今的情況,她還是知道一點兒的。

一旁的弟媳周氏,也就是楊秋霜弟弟楊承業的妻子,紅着眼眶上前,低聲對楊秋霜道:“姐姐,母親這病......這病是氣的,也是愁的,若是不解決病根,太醫也無用,必須解決了病根,母親的病才能夠好轉。”

“氣的......愁的?”楊秋霜心中一沉:“家裏出了什麼事情,承業呢,他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