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恙望着雨幕中朦朧的乾清宮輪廓,輕聲自語:“快了,要不了太久了,夏聖鳴,你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
“還有鎮北王府,天寶閣、以及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待孤將這宮中的污穢清洗乾淨,便是爾等授首之時,希望那時候你們能夠頂得住。”
他關上窗戶,將雷雨喧囂隔絕在外面。
練功室內重歸寧靜,唯有夜明珠的光輝柔和地灑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再無半點頹喪老邁。
窗外,暴雨如注,彷彿要滌盡世間一切污濁。
而真正的滌盪,或許纔剛剛開始,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六月,小暑已過,白玉京的暑氣非但未減,反而變本加厲,比起之前更加燥熱了。
正午時分,宮巷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熱氣蒸騰扭曲着視線,連巡邏的禁軍都儘量貼着牆根稀薄的陰影行走,不然的話他們也有些難以忍受。
厚重的盔甲下,汗水早已浸透了數層衣衫,鹹澀地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氣息。
太液池的水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僅存的幾片荷葉也徹底蜷曲焦黑下來,沉入渾濁的水底。
蟬鳴還在聲嘶力竭,彷彿在用生命最後的力氣詛咒這難熬的酷暑,希望它能夠趕緊過去。
乾清宮,養心殿內。
四角的冰山融化得比往日更快,宮人們不停地擦拭着冰融後的水漬,又換上新的冰塊,生怕出現什麼問題。
可殿內的悶熱與煩躁,卻如同附骨疽,揮之不去,繚繞在主人的身上。
夏皇斜倚在鋪着玉簟的龍榻上,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黃色的輕綢單衣,衣襟半敞着,露出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眉頭緊鎖,面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潮紅,額角鬢邊卻不見多少汗珠,反而顯得有些乾澀,看着頗爲奇怪。
他此刻的感覺很不好,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像是無形的蛛網,將他牢牢纏繞起來。
要知道他可是超品圓滿的天人,正常情況下絕不會如此。
這種疲憊並非源於肌體的勞損,更像是某種精力和元氣在悄然流逝,類似於從心底深處產生的感覺。
批閱奏摺的時候,往常只需要半個時辰便能理清的軍務,如今看上一刻鐘便覺頭暈目眩,字跡在眼前晃動了起來。
召見大臣的時候,聽着那些冗長繁複的彙報,注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地渙散,甚至需要對方重複關鍵之處,這才能夠處理清楚。
最讓他心驚且難以啓齒的,是在後宮之事上,他竟也開始有些力不從心。
那些精心蒐羅來的姬妃替身,一個個年輕貌美,身段風流,傾國傾城,眉眼間帶着妃的影子,甚至有些經過特殊的調教,牀第間的功夫媚態比妃更甚,簡直讓人樂不思蜀。
起初幾次他還能藉着那股因相似而激起的悸動和微弱的契機感應,勉強重振雄風,甚至在歡好的過程中,那絲因蠱蟲和替身體質引發的微弱的氣血共鳴,也曾讓他產生過突破有望的錯覺。
可近來情況急轉直下,開始變得有些古怪了起來。
面對那些千嬌百媚的胴體,他竟時常感到興致缺缺,有種不耐煩的感覺。
即便勉強爲之,也往往中途疲軟,草草收場,不能繼續下去。
那種熟悉的,屬於壯年男子的昂揚鬥志和充沛精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偷偷抽走了,留下的是難以言說的空虛和隱隱的恐慌,按理說不應該啊,他才一百多歲。
“朕這是怎麼了?難道真是國事操勞,心神耗損過劇,還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壓力太大的緣故。”夏皇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他自然懷疑過是身體出了問題,可太醫署最頂尖的幾位太醫輪番請脈,得出的結論大同小異:“陛下龍體康健,氣血充盈,唯肝火旺,心緒煩鬱,需靜心調養,切忌過度勞累與房事,慢慢就好了。”
靜心調養?談何容易!
北境的鐵壁城,趙瑞依舊像個最頑固的烏龜,縮在殼裏一動不動,不敢反擊分毫。
任憑北漠遊騎在城外如何叫罵挑釁,甚至有小股部隊繞過防線襲擾後方,他就是不肯出戰,一直就守在鐵壁城中。
奏報上除了請求增派糧草軍械以外,便是陳述防守如何艱難,絕口不提反擊,也沒有反擊的意思。
夏皇幾次氣得想下旨撤換,可環顧朝中,能用且敢用的大將屈指可數,能替代趙瑞坐鎮一方,統御二十萬禁軍的更是鳳毛麟角。
甚至都沒有人敢主動開口接下此事,夏皇也曾暗示過,但是那些朝中大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撤了趙瑞,誰能頂上,萬一換上的人更糟呢?
南疆那邊,鎮南王的傷勢稍愈,但也只是將戰線維持住,不再後退,卻也無力推進,或者說不想推進。
瘴氣、毒蟲、蠻族神出鬼沒的偷襲,讓大軍寸步難行,每前進一步付出的代價太大,鎮南王也不願意。
更要命的是,軍需補給依舊是個無底洞,戶部尚書幾乎天天哭訴國庫空虛,江南加徵的討蠻稅已激起不少民怨,收回來的並不多。
還有那該死的怡香樓血案,鎮北王府天天派人來催問進展如何,可神捕門和影衛查來查去,依舊沒有絲毫頭緒,彷彿那個殺神真的來自於九幽,做完案便消散於無形,已經不存於人世了。
此事不僅讓王府顏面盡失,也讓京城的暗流更加洶湧,不少勢力都在觀望,看鎮北王府會如何反應,看朝廷能否控制住局面,找到那個兇手。
三皇子夏無塵被廢的案子還沒有告破,鎮北王府又遭遇厄運,對此夏皇也是無能爲力。
樁樁件件,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夏皇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睡也睡不好,喫也喫不好。
難道真是因爲這些煩心事,耗幹了自己的精氣神,導致瞭如今的疲憊?
夏皇不信邪,他堂堂超品圓滿的天人,壽元五百載,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豈會被區區俗務拖垮,應該是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