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恙雙手結印,鶴紋爐嗡鳴開啓。

爐火燃起,呈淡淡的琉璃,這是他以迷心經精神力催生的火焰,溫度穩定,操控入微,效果非凡。

在煉丹奇才天賦的加持下,每一個步驟都如行雲流水,精準到毫巔。

藥材依次投入,萃取、融合、凝丹......

時間悄然流逝着,練功室內藥香瀰漫,夏無恙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其中。

足足過了三個時辰,爐內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共鳴聲。

“開!”

夏無恙低喝一聲,爐蓋彈開。

六枚丹藥飛出,通體呈現爲土黃色,宛若浩瀚的大地一般。

每一枚都稱得上精品,效果很是不錯。

夏無恙小心翼翼地將丹藥收入特製的寒玉瓶中,長長舒了口氣。

心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宮殿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如同蟄伏的獸眼。

白玉京上空無月,濃重的烏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在皇城飛翹的檐角上,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白日裏蒸騰的暑氣此刻還未散盡,悶熱粘稠地裹着每一寸空氣,連風都倦怠得不肯動彈,似乎是怕被熱到了。

文華殿的燈火早已熄了大半,只餘寢殿深處的幾盞長明燈,在紗帳後透出朦朧昏黃的光。

值夜的宮人倚着廊柱打盹,偶爾有巡夜的禁軍腳步聲自遠處宮巷傳來,沉沉的,像踩在人的心上。

練功室的石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夏無恙已換去了白日那身鬆垮的綢衫,着一襲玄色夜行衣,面料是極細膩的暗紋錦,在昏暗中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

長髮以黑色的髮帶束起,臉上已經易容僞裝過了,還戴上了人皮面具,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湛藍星芒與淡金龍虎虛影在瞳孔深處交替流轉,看着極爲奇異。

他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飄出了文華殿,幾個起落便融入宮牆的陰影中。

惑魂術悄然展開,鍛鍊一下其效果,無形的精神絲線如蛛網般蔓延着,沿途所有宮人、侍衛,乃至暗處潛伏的影衛,都只覺得腦中微微一眩,片刻恍惚後便一切如常,渾然不覺有人從他們眼前掠過。

迷心經配合惑魂術,效果遠超以往。

此行的目的地是麗正殿,那是太子妃雲璃月的居所,既然已經研製出了護心丹,自然要第一時間給潘茉服用。

麗正殿毗鄰一片小小的荷塘,自潘茉身中噬心毒,時常陷入昏迷後,爲保護其安全,也爲了更好地照料,雲璃月便將這位癡心一片的潘良媛接到了自己的宮中,安置在西側一處僻靜的偏殿棲梧軒內療養着。

夏無恙的身形如鬼魅,在連綿的宮闕間穿行,沒有任何人能夠發現。

他對這座皇城的熟悉,遠勝於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每一處迴廊的轉角,每一座假山的暗隙,甚至每一條排水暗渠的走向,都深深烙印在他記憶裏,從來未曾忘記。

這是他自幼生長的地方,也曾是他意氣風發,執掌半壁江山的地方,如今這裏更是有很多小動物做他的耳目。

不多時,麗正殿的輪廓已在望。

這裏的殿宇不如皇後所在的坤寧宮宏偉,卻自有一種清雅的氣度。

白牆青瓦,飛檐如翼,廊下掛着一排細竹風鈴,數量還不少。

夜風過處,發出極輕極脆的叮咚聲,像雨滴落在玉盤上,頗爲動聽。

殿前的小荷塘裏,晚開的幾支白荷在夜色中靜靜佇立着,花瓣邊緣泛着月華般的微光,清冽的香氣絲絲縷縷散在空氣裏,驅散了幾分炎熱。

夏無恙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西側的牆下。

這裏有一棵百年老桂樹,枝葉繁茂如蓋,恰好掩住了棲梧軒的後窗,一般人還很難發現。

不過在夏無恙面前,一切清清楚楚。

他足尖一點,輕飄飄躍上枝頭,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向着室內望去。

燭光暖融,室內陳設簡約卻不失雅緻。

地上鋪着深青色纏枝蓮紋的波斯毯,靠牆是多寶閣,上面錯落擺着些瓷器、玉玩、線裝書卷......都不值多少錢,但是很有格調。

臨窗一張紫檀木書案,筆墨紙硯井然,案頭一隻雨過天青的瓷瓶裏,插着幾枝新折的晚香玉,雪白的花朵半開,吐着幽甜的香氣,繚繞在整個室內。

最引人注目的是內間那張垂着煙羅紗帳的黃花梨拔步牀,帳幔是極淡的藕荷色,看着頗爲清雅。

用銀線繡着細細的纏枝蓮紋,此刻半挽着,用一對白玉鉤鬆鬆勾住,有種想要掉下來的感覺。

牀上躺着的人兒,蓋着一牀杏子紅的綾被,被面繡着並蒂蓮花,針腳細密,顏色鮮亮,襯得被下那副身子越發纖弱單薄,似乎下一刻就要隨風而去。

那是潘茉,也是他的潘良媛。

夏有恙屏住呼吸,靜靜看了許久,眉宇間閃過自責之色。

即便在沉睡中,即便被噬心毒折磨了幾個月,你依舊是美的。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古典男畫般的清麗絕俗之美,後世這些以古典無名的明星美人,跟你有可比之處。

潔白的長髮如雲如瀑,散在枕畔下,髮間有沒任何環,只鬢邊彆着一朵大大的玉雕的茉莉花,這也是你最厭惡的花朵。

花瓣薄如蟬翼,在燭光上泛着溫潤的光澤,卻也比是下美人分毫。

額頭光潔乾癟,眉形是標準的遠山黛,天然秀雅,古色古香。

此刻微微蹙着,彷彿在夢中仍承受着痛楚,讓夏有恙越發心疼。

睫毛又長又密,在眼上投出一大片扇形的陰影,隨着呼吸重重顫動着。

你的臉只沒巴掌小大,上巴尖尖的,膚色是一種久病初愈前的蒼白,卻依然細膩如最下等的羊脂玉,是見半點瑕疵。

鼻樑挺直秀氣,脣色很淡,是這種失了血色的粉,形狀卻壞如花瓣,也是我曾經嘗過很少次的。

嘴角天然微微下翹,即便在昏迷中,也彷彿帶着一絲溫柔的笑意,讓人心中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