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駛一小時後,在一處山坳拐角臨時停靠。
夜幕下,月光很慘白,路邊枯草蔫着腦袋。
前頭幾輛車裏陸續下來些人,三三兩兩散在路邊放水、抽菸,空氣中飄起淡淡的菸草味。
有守衛靠在貨車的陰影裏打哈欠。
萬澤和翟嘉故意落在最後,藉着解手的功夫,餘光掃過周圍的地形......左手邊是片矮樹林,枯葉堆了厚厚一層。
右手邊是條幹涸的河溝,溝底亂石嶙峋。
真要出事,這兩處都能利用。
翟嘉剛點了根菸,眼角餘光瞥見商務車的門被推開。
是那個叫黑豹的管理員,冷着臉走了下來。
手裏還拿着張A4紙,徑直走到貨車旁,抬手重重敲了兩下車廂鐵皮,冷冷道:“所有人,下車集合。”
守衛們互相看了看,迅速掐煙,迅速聚攏過來,在貨車前排成兩列。
萬澤和翟嘉站在後排,不動聲色壓了壓帽檐。
黑豹舉起那張紙,上面是兩張用炭筆描繪的人像。
正是萬澤和翟嘉穿着0741、0742工裝的背影側寫。
線條雖簡略,身形輪廓卻抓得挺準。
“這兩個人,有人見過嗎?”
隊伍裏一片沉默。
翟嘉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的匕首。
那刀是特製的,刃口淬過黑油,不出鞘時半點光都不反。
就在這時,前排有個年輕守衛突然舉手,聲音裏帶着邀功的急切:“報告!我剛纔在車上,旁邊坐的兄弟......好像就是他!”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萬澤。
唰!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翟嘉呼吸一滯,指節抵住刀柄。
萬澤卻緩緩抬起頭,露出半張臉。
帽檐壓得很低,光線正好從斜上方照下來,和側影圖上那個緊繃的輪廓相比,完全不一樣。
年輕守衛盯着看了幾秒,眼神從篤定變成疑惑,又變成訕訕:“呃......好像也不是。報告,車上光線太暗,我沒看清……………”
人羣裏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
黑豹沒理會那些動靜,目光在萬澤臉上,一步一步走過來。
三米。
兩米。
一米。
他停下,眼神在萬澤臉上來回掃過,又對比了一下畫像,狠狠瞪了那個年輕祕員一眼......踏馬的你眼瞎啊!
翟嘉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黑豹”
遠處突然傳來喊聲。
眼鏡男從商務車那頭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老柯讓你回去,人找到了。”
黑豹一怔,表情有些意外,隨即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嘀咕:“人在哪?踏馬的終於抓到了!”
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麼,扭頭朝守衛們一揮手:“上車,繼續走。”
人羣如釋重負,散開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翟嘉緩緩鬆開刀柄,扭頭看向萬澤。
萬澤卻沒看他,而是直接轉身,當着後面那些還沒散盡的人的面,一拳捶在那個剛纔舉報自己的年輕守衛臉上。
“老子跟你有仇?”
那人一個踉蹌,撞在貨車廂板上,捂着臉懵了。
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踢到了鐵板,聲音都軟了:
“哥,對不起對不起......我真認錯了......我嘴賤,我眼瞎,我道歉!”
“哼。”
萬澤收回手,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不耐煩。
這種反應反而最正常,隊伍裏誰都不願意被冤枉,誰都有脾氣。
周圍幾個祕宮祕員交換了眼神,有人甚至朝那個捱揍的年輕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這種場合,勾心鬥角的事多了去了。
想踩着別人往上爬,就得做好捱揍的準備。
萬澤沒再多說,轉身走到車廂深處,坐進陰影裏,帽檐一壓,大半張臉便隱入暗處。
翟嘉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餘光瞥見沒人注意這邊,悄悄豎起大拇指。
他倆提前換了工裝編號,這步棋走對了。
更重要的是,練了龍鷹密武之後,他們對肌肉的控制早就不是常人能比。微微調整下頜咬合的力道,整個人的線條就能變個三四分。
不是熟悉的人盯着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至於黑豹?
他再怎麼精明,也只是管事的,手下百十號人,哪可能對每個小嘍囉的長相都瞭如指掌。
......
當晚。
祕宮的特別據點,藏在山區深處一座廢棄礦坑裏。
從外面看,只剩鏽蝕的井架,四周野草瘋長,與周遭荒山並無二致。
但當晚間車燈掃過時,礦坑邊緣露出嶄新的水泥坡道直直向下,通往地底。
車隊在坑口停穩。
升降機緩緩升起,鐵柵欄打開,露出深不見底的豎井。
守衛們將貨物推上平臺,人貨混裝,在刺耳的鋼索摩擦聲中沉入地下。
百米深處。
升降機門打開的瞬間,萬澤心裏暗暗喫驚。
這裏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種礦洞。
內部空間豁然開朗,燈火通明,面積堪比兩個足球場,頂棚呈拱形支撐,刷着白色的防潮塗層。
地面是自流平環氧地坪,綠線劃出清晰的通道分區,空氣裏也沒有預想中的黴味,反而飄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氣息。
整個基地分爲四層,呈同心圓結構。
萬澤暗暗打量。
外層是文物庫區,一排排密集架整齊排列,架上堆滿剛從各處運來的箱籠器物。
他跟着隊伍往內走,很快看到隔着玻璃能看到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俯身操作儀器。
翟嘉悄悄碰了下他胳膊。
萬澤點頭。
看到了看到了..…………
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再往裏走就是生活區。
最核心的區域被鋼板完全封閉,門口立着“未經授權禁止入內”的警示牌。
這鬼地方果然守衛森嚴,令人窒息。
每道門禁都是三重。
每隔二十米就有持械守衛來回巡邏,腰間對講機偶爾傳出沙沙的確認聲。
白大褂的研究員們腳步匆匆,有人推着推車經過,車上擺滿試管和記錄本。
還有人在走廊拐角駐足討論,手裏比劃着什麼曲線圖,對於萬澤他們這些人熟視無睹。
翟嘉和萬澤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震驚。
這祕宮藏得真深。
然後眼神裏就是興奮。
先從哪裏下手纔好呢………………
隨後萬澤和翟嘉被分配在文物庫區,負責搬運剛到的幾箱器物。
兩人壓低帽檐,推着平板車穿行在密集架之間。
架上的東西五花八門。
趁着一批守衛換崗的空檔,萬澤側身閃進兩排密集架之間的陰影。
翟嘉不動聲色地往前幾步,擋住外面的視線,負責把風。
萬澤伸出手,按在一件剛卸下的青銅劍上。
劍身殘缺,只剩半截,劍脊上還殘留着暗褐色的痕跡......顯然是血。
盜天機,成功!
指尖觸到劍身的剎那,視野驟然一暗。
恍惚間,萬澤整個人的視野像是穿過了時空。
一道身影持劍立於山巔,劍身沐浴月光,寒芒吞吐三尺。
對面站着一個身形魁梧的武者,周身氣血蒸騰。
兩人對峙不過三息,持劍者動了,劍光如匹練般捲過,一劍斬落。
對面魁梧武者的橫練功夫崩裂如碎瓦,血濺三丈,人仰面倒下,砸起一地煙塵。
劍身上,血珠滾落,沁入劍脊。
畫面一閃而逝。
萬澤的手還按在劍上,指節微微一顫。
這把劍,殺過很多武者。
而且都是一劍斃命。
只可惜......這樣的絕世神劍竟然也已經破碎。
【盜天機:劍勢·寒妖】
他緩緩收回手,餘光掃過四周。
密集架沉默地立着,遠處傳來守衛的腳步聲,一切如常。
翟嘉扭頭看他一眼,眼神詢問。
萬澤微微搖頭,推起平板車,繼續往深處走,再度伸手觸碰......
無觸發!
無觸發!
無………………
無!
直到觸碰到一把桃木劍時,一股冰涼的觸感猛地出現!
夜幕下,深山之中一間孤零零的土屋。
老人站在屋前,穿着灰布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握着把桃木劍,劍身暗紅,右手拎着一盞馬燈,燈火在夜風裏搖晃。
沒有道袍,沒有拂塵,沒有傳說中那些花哨的法器。
只有他一個人。
一把劍,一盞燈。
老人繞着土屋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手中的桃木劍斜斜點地,劍尖劃過泥土,留下一個圈,把整座土屋圈在裏面。
待走到正對門口的位置。
老人停下,從懷裏摸出三張紙。
符紙是黃裱紙,上面用硃砂畫着彎彎曲曲的符文,就是幾道簡單的彎折。
老人蹲下,把三張符紙並排放在地上,拿一塊土坷垃壓住。
然後站起身,面朝土屋門口,舉起桃木劍,開始念。
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
萬澤聽不清唸的是什麼,只覺得那語調有一種奇怪的韻律。
和和尚唸經那種綿長的拖腔不同,更像是一種已經沒人能聽懂的絮語,像是行人在向山神問路。
念着念着,老人動了。
他踏出第一步......直至踏到第七步,老人舉起桃木劍,對着夜空一劃。
那一瞬間,燈火跳了一下。
馬燈掛在旁邊的樹上,夜風一直在吹。
可這一下跳得格外劇烈,燈芯猛地一縮又一漲,火焰從橙黃變成淡青,持續了不到一息,又恢復如常。
老人沒有停,繼續踏,繼續念,繼續用劍指着夜空划動。
每一步踏下,地上的三張符紙就微微顫動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它們。
壓符紙的土坷垃滾落,符紙卻沒有飛走,而是緊緊貼着地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按住了。
踏到第四十九步,老人停下來,把桃木劍插在土屋門口正中,劍身沒入泥土半尺,只剩劍柄露在外面。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紅布,系在劍柄上。
紅布已經褪色,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老人直起腰,盯着那把桃木劍看了很久。
最後他從兜裏掏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對着夜空吐出煙霧。
煙霧在燈火裏盤旋上升,被夜風吹散。
“行了老夥計,你待着,我該走了。
畫面暗下。
萬澤回過神。
有些愕然。
那不是武道,更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再看去。
【盜天機:鎮邪30%】
“鎮邪?”
萬澤微微揚眉。
按捺下心頭的奇特感受。
翟嘉忽然低聲說道:“阿澤,不太對勁。”
萬澤收回視線,又快速摸了幾件物品,陸續積累了一些虎狼之勢後,他壓低聲音道:“跟雨哥聯繫上了嗎?”
“聯繫了。”翟嘉說着遲疑道:“但進了這裏,信號被徹底屏蔽了,雨哥摸進來怕是需要點時間。”
“應該......差不多了。”萬澤低聲道。
翟嘉忍不住道:“你說祕宮蒐集這麼多東西,是想做什麼?難道這些老物件背後真的藏着什麼祕密?”
但沒等萬澤回答,他自己就已經說出了答案:“煉氣士......不過真有這玩意嗎?這幫傢伙真是瘋了一樣在尋找。”
“或許......真的存在呢?”萬澤遲疑道。
他覺得自己在激發靈相後確實降臨到一個高維度世界。
那裏......極有可能就是煉氣士生存的世界。
只是他不確定,難道所有煉氣士都只能在這個世界......才能成爲煉氣士?
那如果真是這樣,煉氣士有什麼用?
萬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猜測。
不管煉氣士到底在現實世界是否具備超高戰力,至少在那個世界修煉《太陰呼吸法》有着奇效!
與此同時。
夜幕低垂,聖市東區。
車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在車窗玻璃上鋪開一片暗銀色的光。
翟雨坐在駕駛位上,面前擺着一部加密通訊器。
他看着嘉發來的那串地址暗語,目光停留了足足十秒。
不是看不懂。
恰恰相反,他一眼就看懂了。
廢棄礦坑......山區......地下百米......祕宮的特別據點。
他只是需要想一些關鍵點。
車門被輕輕敲響。
隨後。
心腹快步跨入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身形精悍,跟了他六年。
青年壓低聲音彙報:“隊長,地址查實了。廢棄礦坑,位於聖市西北三十公裏外,原屬於國營鉛鋅礦,三十四年前閉坑。表面看只剩鏽蝕井架,但我們在周邊三公裏範圍內布控,發現了不少東西。”
“比如?”翟雨問道。
“八名暗哨,分三組部署。礦坑正北山坡灌木叢後兩人,配備夜視儀,東南方向廢石堆後三人,攜帶對講機及短突......還有西側廢棄工棚內三人,輪班值守……………
出入口除了主豎井升降機外,我們發現一條疑似應急通道,位於礦坑東北方向約兩百米處,僞裝成廢棄通風井。井口覆蓋僞裝的鋼筋網,但網下近期有翻動痕跡,泥土較新。
這幫人外部警戒規律,暗哨每兩小時換班一次,換班時會有三分鐘通訊盲區......他們用對講機確認,但換班人員抵達前,原哨位與接哨者之間有短暫重疊。這個重疊期,正好是我們動手的窗口。
青年說完,靜靜等待下一步指令。
翟雨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想………………
萬澤和翟嘉,到底在做什麼?
是單純潛入探查,還是已經接觸到核心信息?
以翟嘉那孩子的性格,發送暗語時還能保持冷靜,說明目前尚未暴露。
但祕宮的據點,守衛森嚴程度遠超尋常。
那八名暗哨只是外圍,地下還有多少雙眼睛,誰也說不準。
如果暴露了呢?
翟雨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萬澤和翟嘉已被控制,祕宮卻沒有立刻撕票。
那說明他們想榨取更多情報,或者把人當做人質籌碼。
到那時,強攻就成了一道必須跨過的門檻。
可強攻的代價呢?
那八名暗哨只是開胃菜。
地下到底有多少守衛?
配備什麼火力?
有沒有武道高手坐鎮?
如果強攻,祕宮會不會狗急跳牆,先殺了萬澤和翟嘉再突圍?
這些問題,他需要解決。
但這需要更多的信息。
需要知道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劃過的瞬間......
對講機忽然滋滋響了起來。
對方語氣沉重:“隊長,最新情報......祕宮據點裏面,好像出事了!”
翟雨霍然抬起頭,心中有了決斷:“吩咐下去,所有人準備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