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子每年都會爲膝下獨女慶生,這天也是書觀難得熱鬧的時候。
宴席擺在書觀東園,東園長着一片竹林,陽光透着枝葉,在地上印出疏影。
園內設了矮幾和蒲團,擺着各色精緻點心,錦衣華服的少年少女坐成一個圈,圈中立着一個繪着瑞獸的紅漆鼓。
賓客不算多,主要是門下學生,以及方冉交好的幾家小姐,平時裏吵吵鬧鬧的少年如今都端着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樣。
“陳子睿呢?”陸錦蓉掃了一圈沒見到人不由問道。
她身邊的方冉也稀奇,陳子睿一向是最愛熱鬧的,如今竟然還沒來。
剛這麼想就聽到陳子睿的嚷嚷聲,“我找到敲鼓的了,我找到敲鼓的了。”
不遠處園門,陳子睿拉着李陵進來。
“他就是姑父之前收的那個農家子嗎?”陸錦蓉瞧到個生面孔不由問道。
方冉奇怪,“很明顯嗎?”
陸錦蓉反問,“你瞧着不明顯嗎?”
方冉望了過去,有腰懸玉佩香囊,穿得珠光寶氣的陳子睿在前,襯得他後面的少年愈發寒酸,一身布料粗糙,洗得發白的長袍,在滿園綺羅錦繡中,確實挺顯眼的。
可卻比之前好多了。
方冉忽然想起過完年馬車旁,少年抬着手說她長高了,她長沒長不知道,這幾個月李陵確實抽長了不少。
許是在書觀,也不再用像之前那般風吹日曬,膚色也白了些,眉目清正,鼻樑挺直,青澀裏藏着難掩的俊朗。
比起最初那個褲腿泥濘,皮膚黝黑的少年,起碼現在像個讀書人的樣子了。
方冉笑了笑,“我覺得還好。”
“還是陳兄有本事,竟然把李兄都請來了。”
李陵讀書刻苦,恨不得喫飯睡覺都在書閣,一向不參與同窗貴族們的宴席和玩樂,如今大家見到他,也是稀奇。
陳子睿之前看不慣李陵,但自柳盡來了後,見那柳盡針對李陵,他反而和李陵統一戰線了。
如今冉妹生辰,柳盡都不來,他便把李陵拉來了,反正正好差一個敲鼓的。
說話間,陳子睿已經把人拉到紅漆鼓旁,將鼓槌遞給他。
“陳兄我不會敲鼓。”李陵有些拘謹。
陳子睿無所謂道:“隨便敲,能敲響就行了。”
這……
李陵心裏忐忑,目光掃視了下週圍,除了平常書觀裏的同窗,還多了許多姑娘,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間席位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新裁的襦裙,裙裾繡着疏落的杏花,頭髮綰成雙髻,小臉瑩白如玉,精緻的眉眼間仍帶着些未脫的稚氣。
此時她手裏還拿着一節桃花枝,歪頭衝他笑了笑。
李陵也不知是不是緊張,只覺自己的心跳一點點加快,終究是接下了鼓槌。
擊鼓傳花,鼓聲停時,花在誰手,方冉便可指定其表演節目或飲酒。
原本是幼年方夫子怕女兒無聊,叫門下學生逗女兒開心的遊戲,如今一直延續到現在。
李陵雖被喊來,但是並不太清楚遊戲是怎麼進行的,只是順從地用綢布蒙上眼睛,拿着鼓槌敲着鼓面。
他確實不會敲鼓,全憑力大,沒有什麼節奏地敲着。
即便同在宴席上,李陵也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參與到這羣少爺小姐的遊戲中,不過他甘願配合,做一個敲鼓工具,追隨那道聲音,她說停就停,說繼續就繼續。
“停——”
小姑孃的聲音響起,鼓聲驟停。
“呦呵。”
席上響起接二連三的起鬨聲。
李陵悄悄掀起綢布的一角,就看到原先在冉妹手裏的桃花枝到了崔珩之手中。
陳子睿看熱鬧不嫌事大,“喝酒喝酒,冉妹快叫珩之兄喝酒。”
衆人都知道崔珩之不勝酒力,一杯便倒,去年陳子睿在席上出了醜,果然今年想拉大家一起出醜。
席上的白衣青年男子姿態悠然,拿到桃花枝緩緩起身,朝方冉溫潤一笑,“冉妹,想叫我做什麼?”
他本就生得芝蘭玉樹,清雅出塵,如今笑起眼眸蘊着溫柔,任誰看了也捨不得爲難他。
果然坐在方冉身側的陸錦蓉瘋狂拉方冉的衣袖,不斷做口型道:“彈琴,彈琴。”
誰不知道崔珩之詩和琴名冠京城,今日來生日宴上的姑娘,多半都是來看崔珩之的。
他這一起身,席上就多了許多姑娘含羞帶怯的私語聲。
“不如崔師兄爲衆人演奏一曲?”方冉笑問。
知道席上許多人都想聽崔珩之的琴音,方冉也如大家所願。
“多謝冉妹手下留情。”崔珩之拱手笑了笑。
他接過僕人抱來的焦尾琴,端然坐下,整了整衣袖,“那我便彈曲《良宵引》爲冉妹慶生。”
指尖輕拂過琴絃,琴聲漸起,清越如碎玉,初時如幽澗流泉,泠泠淙淙,繼而開闊明朗,確似鶴唳雲表。
陸靜蓉聽得如癡如醉,心道這崔九郎的美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的。
她瞧着身側捧着臉聽曲的小表妹,又看向撫琴的白衣公子,以及他身旁一衆年輕公子。
白雲書觀裏基本都是臨安有名的青年才俊,如今爭相討小表妹歡心,真是神仙級的待遇。
忽然想到什麼,陸靜蓉趴在小表妹耳邊,小聲說道:“姑父是不是有意在這羣學生裏給你挑個夫婿?”
表妹還小,她本不該說這些。
不過她不久要及笄了,近日母親也催着她去參加宴會相看,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不由提到了。
聽到陸靜蓉的話,方冉神情微頓。
回顧原劇情,方夫子好像還真有此意,而且看好的還是崔珩之。
方崔兩家是世交,方夫子看着崔珩之長大,崔珩之本人各方面又無可挑剔,不過兩人年紀差的有些大,方夫子有意也不好提。
直到後來,崔珩之高中探花,親事仍未定下,待他回臨安謝師恩時,方夫子才試探提了下。
至於崔珩之本人的態度……
方冉望向彈琴的青年,只覺崔珩之待原身更像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妹妹,方夫子若提,他會同意,也會相敬如賓地待她。
而後面七皇子表示出要娶她的意思,他也不會與之相爭。
方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扭頭裝作懵懂朝陸靜蓉“啊”了一聲,“爹爹沒跟我說過呀。”
陸靜蓉見姑父沒提,也沒再說這個。
那邊崔珩之一曲過後,宴席繼續,氣氛卻更加熱烈。
後面又抽到了常和陳子睿混一起的王陽,方冉本就不欲爲難人,得知他未婚妻也在席上,便選了他最擅長的作畫。
其餘同窗也是配合着,將他的畫誇得絕無僅有,叫他出了好一番風頭。
那邊敲鼓的李陵再也沒有把綢布掀開,眼前一片漆黑,耳邊的琴聲,潑墨聲,推杯交盞聲愈發清晰,喧鬧的宴席中,李陵想了許多東西,也感受到了士庶間的巨大鴻溝。
他摸了摸自己藏於懷中還未來得及送出去的生辰禮,只覺愈發拿不出手。
幾巡過後,宴散,李陵沒跟着同窗去酒樓再聚,跟着僕人一起收拾殘局。
他正欲將鼓搬到庫房,忽然瞧到了躺在地上的桃花枝,朝四處看了下,其他人正在收拾席面,沒人注意到他這邊。
李陵彎腰,將桃花枝撿起,眸光顫了顫,藏到袖口。
之後李陵跟着管事的指示將紅漆鼓搬到庫房,就轉身準備去書閣。
夫子跟他商討後鄉試的事,不建議他今年參加。
李陵本也沒打算參加,他之前院試的排名都不算高,在書觀裏勝過他的同窗也不少,現在參加鄉試,希望渺茫,更何況去考一次花費不小,他必須保證一次考中。
即便三年後再下場,李陵依舊覺得急切,他加快去往書閣的腳步。
然而路過池塘時,他腳步頓住。
只見池塘旁的假山石上站着兩個人,少女背對着他,看不清神情,但他卻認得那繡着杏花的裙襬,而她面前的少年則是眉頭緊皺的柳盡。
距離有些遠,李陵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見那位脾氣不太好的同窗眉頭越皺越緊,竟然一把攥住冉妹的胳膊,將人拉到了假山後。
李陵心裏微驚,想也沒想抬步追去。
假山後有個隱蔽的山洞,裏面有些潮溼,還有滴水的聲響。
洞裏的光線有些暗,被強拉過來的方冉還有些懵,抬眸就看到少年似笑非笑,帶着微妙的惡意。
“好端端的生辰宴,連那個泥腿子都去了,怎麼不叫我?”
被少年攥着的胳膊隱隱泛着痛意,方冉睫毛顫了顫,這段時間她一直儘量躲着他,也不知道何時又惹到他了。
她沒指望這金尊玉貴的七殿下會屈尊降貴來陪她玩這無聊的遊戲,崔珩之想必也是因爲這個,便也沒叫他,但今日生辰宴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垂下眸子,小聲道:“柳師兄不是說要我離你遠些嗎?”
蕭燼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望着她,“哦?原來你那麼聽話啊?”
小姑娘好似和書觀每個人關係都很好,給罰跪的陳子睿拿墊子,給被他趕走的農家子送喫食,唯獨見了他恨不得繞道走。
每個舉動都叫他不喜,只是看在她父親是方義卿的面子上,不與她計較。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心情本來就不好,她偏偏又要在他最心煩鬱悶的時候,露出那麼開心的笑。
不過現在想來,嚇唬一個小姑娘確實沒什麼意思。
況且今日還是她的生辰。
蕭燼垂眸,看着她扎着的髮髻,隨意在她髮髻上插了什麼。
在少年抬手的瞬間,方冉嚇得下意識閉上了眼睛,隨即就感受到髮髻微沉。
方冉疑惑睜開眼睛,伸手摸去,發現髮髻多了個珠釵,愈發迷惑。
蕭燼正等着她的反應,見她滿臉疑惑,心裏又不滿了。
那天夜裏,拿夜明珠戲弄她時,她都會甜甜的笑着道謝,露出頰邊清淺的梨渦,念此,他忽然伸手,掐住小姑娘兩腮邊的軟肉,不悅道:“以後收到我給你的東西都要笑,知道嗎?”
方冉眼睛微睜,反應過來後,扭着臉掙扎,“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