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晨光熹微。
溪澗洞窟之外,碎石與苔蘚間有溪水臨時化凍後的潺潺水聲。
臭魚、德克蘭、瓦力、帕維爾和隨行護衛守在溪澗上方的制高點。
這個位置進可攻,退可守。
因爲老艾德溫在離開前曾經告誡過他們要盯着這裏,但不要貿然深入其中。
艾德溫不確定洞內是否還有殘餘的亡靈。
忙於搖人搬救兵的他,壓根沒有心思徹底肅清整個洞窟。
所以保險起見,就讓衆人佔據優勢地形盯着這裏。
當前距離老艾德溫離去已有一段時間了。
今天的陽光明媚,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只是在場的每個人的心頭都壓着一塊石頭,心中滋長着不安。
他們不知道洞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羅德老爺和潘妮公主暫時不見了。
而艾德溫大人離開時那神色緊張的臉,說明了這件事絕不簡單。
而等待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
德克蘭偶爾會試圖從地質的角度去進行推測。
但在缺乏關鍵信息的時候,猜測的再多也終究是徒勞的。
瓦力則不停地朝下方張望,儘管他也知道自己什麼也看不到。
臭魚同樣爲羅德而擔憂。
他如今最崇拜且信賴的就是羅德。
但他始終相信老爺一定能帶着公主平安歸來。
只是這種相信無法驅散等待時的焦灼。
帕維爾和隨行的其他護衛們分散站位,始終保持着警戒隊形。
時間就在這種沉悶的氛圍中流逝着。
在天光大亮後,溪澗旁突然出現了魔力波動。
這種波動非常的明顯,就連不是施法者的衆人都有所察覺。
而波動很快影響到了空間。
只見原處的空間盪漾出因摺疊和擠壓形成的漣漪。
不多時,這股波動變得更加劇烈,位置就在溪澗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
那裏的空間像是雨點落下的湖面那樣猛烈盪漾起來。
隨後就有一道銀灰色的光芒從中間撕裂了界域的帷幕,在衆人眼皮子底下勾勒出一個穩定的橢圓形門戶。
空間的波動讓臭魚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從中邁出了一隻穿着軟靴的腳。
法比安·斯特林手持他那根招牌式的法杖出現。
緊隨其後的是十二名身穿奧祕殿堂深藍法袍的施法者們。
隨後又有兩個小隊的精銳護法軍士兵出現,帶隊的是耀光級的軍官。
他們一出傳送門便朝周圍散開,佔據了周圍的有利位置。
老艾德溫是最後出來的,他看上去要比離開時淡定了不少。
有這些專業人士來處理遺蹟和裂隙的問題就好了。
法比安的目光掃過臭魚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已經從全速趕回黑金城報信的老艾德溫那裏得到了簡要情報。
“羅德伯爵和公主殿下進入的遺蹟洞窟就是這裏?”
法比安看了看下方溪澗一側的洞口問道。
“是,法比安大人。”
帕維爾上前一步,撫胸行禮。
“羅德老爺和潘妮公主就是在裏面消失的。”
這個時候,老艾德溫來到法比安身邊,他對帕維爾點了點頭。
衆人隨即不再多言,抬步便向那處洞口走去。
隨行的施法者和護法軍立刻跟上。
臭魚等人也連忙讓開道路。
有這位空間系魔導師和奧祕殿堂的精銳在,衆人的心中頓時安定了不少。
洞內還是老樣子。
畢竟在過去的千百年裏它一直都沒有什麼變化。
法比安一行人行動迅速,彰顯出專業人士特有的從容。
對付遺蹟纔是殿堂施法者們的老本行。
他們首先在外側洞廳短暫停留,重點檢查着那處損毀嚴重的祭壇。
隨隊而來的符文師和法陣師上前用手中的魔能工具和探測法術進行程式化的檢測。
他們還仔細檢查了祭壇基座的碎片和剩餘的符文刻痕,時不時低聲進行交流。
“這處祭壇不用指望了,結構已經完全崩壞,主要符文也損毀殆盡,而且是暴力摧毀,距今的時間非常久遠………………”
“殘留魔力的性質是暗影系,有卓爾精靈黑暗法術的特徵,還有古老的自然魔力反覆沖刷過的痕跡。”
“此外,這裏發生過激烈的衝突,魔力的碰撞引發了內爆,促使祭壇最終報廢,上面標記的空間錨點也紊亂了。”
記錄,採樣,分析。
這就是奧祕殿堂的作風。
這套標準都是羅寧制定的,再加上殿堂所積累的流程經驗,使得這些法爺們素來顯得高效且專業。
隨後,隊伍繼續深入,來到了羅德和潘妮消失的那處圓形三層黑曜石祭壇所在的大廳。
這裏要更爲壓抑,周遭彷彿還殘留着淡淡的空間波動與亡靈消亡後的逸散死氣。
法比安本人親自站在這處祭壇前。
身爲空間系的七階魔導師,他在這裏可謂是專業對口。
他仔細打量着祭壇上的細節。
他從頂端池狀結構內積攢的灰燼中,看到了每一層邊緣那些邪惡的浮雕。
“主體結構完好,那些符文雖然有磨損,但主要的功能沒有喪失。
他迅速做出了一個準確的判斷。
同時轉頭對隨行的施法者下達了命令。
“先檢查周圍的空間穩定性,排除隱藏的亡靈威脅。”
“然後重點檢查這裏是嵌套半位面,還是幽暗地域當年碎裂後的半位面之一。”
“是,法比安導師。”
施法者們馬上行動了起來。
他們有的取出鑲嵌着各色元素寶石的羅盤,在注入魔力後,羅盤上的指針便開始緩緩轉動,不斷釋放出用來探測環境的波紋。
而有的施法者則直接施展諸如真實之眼這樣的探測法術,魔法靈光掃過大廳的每個角落,就連穹頂和地面的縫隙都不放過。
至於那些護法軍的士兵則在配合着施法者們檢查巖壁和陰影處。
標準化流程的探查工作很快就有了反饋。
“空間節點在近期確實有被激活的痕跡,波動頻率與幽暗地域的碎片化半位面相符。
“目前節點處於半封閉狀態,這處祭壇在半位面中對應的另一處節點並未損壞。”
“我們還偵測到微弱的亡靈死氣。”
“那處半位面內大概率已經沒有生靈存活了。’
“祭壇本身無陷阱和詛咒殘留,只是由其溝通的半位面座標帶有強烈的幽暗地域特徵,存在卓爾精靈的黑暗魔力印記。”
“周邊岩層結構穩定,暫時無塌方風險,也沒有發現隱藏的分支洞窟。”
法比安靜靜聽着,對當前的情況有了把握。
看來羅德和潘妮確實是被捲入了與卓爾精靈相關的半位面中。
祭壇本身可以作爲雙向通道。
只是現在他需要判斷的是究竟要不要從外部打開傳送入口。
這對法比安而言不算什麼難題。
但在準備不全的時候貿然開啓未經探查的半位面是違反規定的操作。
可若是不開啓半位面,還怎麼主動去解救羅德和潘妮公主?
假如開啓半位面之後,另一邊全都是亡靈屍怪,或是塵封的幽暗地域怪物,那麼僅憑隨行的人手,法比安沒有百分百控制事態的把握。
所以眼下法比安倒是有些犯難了。
尤其是旁邊的老艾德溫還在心急如焚的踱着步。
老艾德溫的拳頭梆硬,右手的指節都被他攥得青筋暴起。
他的焦慮因援兵的到來略有緩解,可是每當他想到公主殿下正和羅德處在一個情況不明的環境時還是會感到擔憂。
儘管他在理智上相信羅德有足夠的能力和底牌,可是這種源於長輩對晚輩的擔憂,以及守護職責帶來的心理壓力都令他焦慮不安。
時間就在法比安的抉擇中緩緩流逝。
就在他想出一個無需擔責的介入理由,準備命人調撥更多人手前來,同時打算開啓傳送去營救羅德和公主時,那座沉寂的黑曜石祭壇突然有了變化。
只見祭壇頂端池狀結構內的灰燼無風自動,圍繞着特定的軌跡旋轉起來。
隨後祭壇中心有一點幽光驀然亮起。
而且這點幽光迅速擴大成了一道光柱。
眨眼間就徹底穩定,並從祭壇中直抵洞窟穹頂。
光柱內部出現了扭曲的光影,倒映出了一些不屬於外界的景象。
“空間通道被從另一端的祭壇激活了!”
有一名施法者低聲發出示警。
其實無需他提醒,法比安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祭壇其實就是空間通道兩端的節點,就像是一段繩索上下兩頭的繩頭。
所以這次的空間傳送激活是由內而外的。
現場的護法軍和施法者們立刻進入高度警戒的狀態。
因爲誰也不能保證激活通道的究竟是羅德和潘妮公主,還是半位面裏蟄伏的怪物。
法比安法杖微抬,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而護法軍士兵則刀劍出鞘、盾牌前舉。
老艾德溫更是猛地踏前一步,差點兒都要衝進那光柱裏了。
不過他還是強行剋制住了這份衝動,只是雙眼緊盯着光柱的中心。
光柱波動之後,人影開始浮現。
首先踏出的是羅德。
他看起來跟進入前沒什麼兩樣。
而隨他一起出現的是潘妮公主,只是二人的姿勢讓外邊的所有人都感到詫異。
尤其是老艾德溫更是瞳孔驟縮。
因爲羅德正以標準的公主抱姿勢,穩穩地摟着潘妮。
姿勢有些曖昧,但勝在足夠安全。
畢竟在半位面裏,哪裏都不如羅德的懷裏有安全感。
潘妮的手臂很自然地環在羅德的脖頸上,淡金色的長髮披散着,她臉頰靠在羅德胸前。
兩人的姿態親密無間,潘妮的神情也格外的放鬆。
她看起來不像是遭遇了危險,更像是經歷了一場有驚無險的奇妙旅程。
羅德抱着潘妮大咧咧地走出傳送光柱。
而在他的身後,是一尊尊龐大的陰影在魚貫地走出光門。
那是一位位高大的巖石巨人。
它們沉默巍峨,粗糙的巖石軀殼看起來就厚重無比。
一尊、兩尊、三尊...足足有好幾十尊石巨人依次走出。
這樣奇異的組合與周圍全副武裝的護法軍形成鮮明的對比。
衆人頓時大眼瞪小眼。
法比安看了看羅德和潘妮,又看了看那些老實巴交的石巨人。
他眉頭連續挑動了好幾下,完全沒預料到羅德會用這種方式出場。
只是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不愧是羅德啊!
對羅德這個屢創奇蹟的新貴而言,帶着公主從半位面中自主脫困好像也不算什麼太稀奇的事……………
至於那些石巨人,它們是公認的中立者。
只是鮮少在地表世界見到,更別說是成批次的馴服了。
相較於法比安的淡定,真正坐不住的是老艾德溫。
他的目光鎖在羅德懷中的潘妮身上。
自然看到了潘妮的依偎姿態和臉上的親近與信賴。
完啦,皇家大白菜被拱了!
潘妮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公主。
從她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從那個聰慧卻帶着些許悲憫憂鬱的少女,再到如今日漸堅韌的王女。
在老艾德溫的心目中,他早已將這位公主當成了自己的女兒看待。
雖然這樣的說法有些冒犯,但卻是他的真情實感。
而且相較於拉格納的失責,老艾德溫確實在公主的成長中給予了更多的陪伴和照顧。
看到她被羅德抱在懷中,老艾德溫還是有一種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
即便這頭豬格外的出色。
但身爲長輩還是會有悵然之感。
不過老艾德溫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立場來發作。
潘妮是奧倫提亞王國的公主,是拉格納國王的女兒,而不是他艾德溫的孩子。
他的職責是保護她的安全,從來都不是幹涉公主的情感與選擇。
而且說實話,他也知道國王陛下將公主派到黑金城,常駐羅德身邊的深意究竟是什麼。
這本來就是一種默許,甚至可以說是撮合。
中庭需要羅德這把利劍來穩定北域和東域,而聯姻素來是牢固且好用的紐帶。
更何況…………………
老艾德溫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
他從跟隨潘妮潛入黑灘鎮開始,親眼見證了那裏的驚人蛻變。
羅德從黑灘鎮到黑金城只用了不到兩年時間。
那些高產到不可思議的田壟、那些日夜轟鳴的大型工坊,還有不斷延伸出去的硬化道路。
他看到了羅德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整合混亂的東域,又看到了他是如何用有趣的工分體系來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
此外還有那些威力巨大的槍炮。
老艾德溫必須要承認這個年輕人不僅謀算深遠而且出手果斷。
對待敵人冷酷無情,對待自己人卻又堪稱慷慨。
他既能站在高處規劃黑金城的未來,也能饒有興趣地蹲在田埂邊跟農夫們聊着收成和種植技巧。
這份手腕和魄力早就遠遠超過了同齡人。
老艾德溫年輕時服役了二十二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貴族和將領。
他們有的勇武,有的狡詐。
但像羅德這樣的年輕貴族,迄今爲止他都沒見過第二個。
他不按常理出牌,卻總能將事情導向有利的方向。
如果連羅德都配不上公主,那麼王國年輕一代的貴族裏還有誰能配得上公主潘妮?
這個問題讓老艾德溫豁然開朗。
在衆人爲羅德的歸來而感到震動的時候,身爲當事人的羅德已經輕巧地放下了公主。
他對着法比安等人先後頷首致意。
“我回來了。”
“還帶回了一支願意追隨我的石巨人部族。”
“關於這處半位面裏的情況,我們出去後可以好好聊一聊。”
法比安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裏確實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而他也很好奇這次羅德又能發現怎樣的遺蹟。
上次在霜龍之牙上發現的入邪古霜龍的龍軀已經被殿堂利用了起來。
通過對應的構裝體技術,製造出了足以媲美浮空塔的霜龍構裝體。
只不過這件事屬於殿堂機密,法比安不方便透露給羅德。
但經過那件事之後,殿堂內部又默默調高了對羅德的評級和響應程度。
若非如此,老艾德溫又怎麼能輕易地把法比安本人給搖來助陣?
去年的時候,羅寧分身和羅德有過短暫的交流。
自那之後羅寧就下令殿堂要暗中重視羅德的所有反饋。
在羅寧的表述裏,羅德是個得到命運青睞的人,他註定會在這個世界綻放出光彩。
正因爲如此,法比安對於這次羅德的發現表現得很期待。
近來殿堂正在籌備一個針對天災界域的大動作。
只要一切順利的話,他們或許很快就能穿越天災界域了。
於是法比安和羅德單獨走出了洞窟,沿着溪澗的方向朝上遊走去。
老艾德溫則來到潘妮身邊噓寒問暖。
原地的石廳內,施法者們開始爲祭壇施加簡單的禁制。
而那些石巨人則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人類。
外邊,羅德和法比安走出了兩三百米後纔開始交談起來。
“羅德伯爵,我可真想代表殿堂向你發出聘用邀請。”
“你一個人的探索發現抵得上一支專業小隊幾年的跋涉了。”
法比安苦笑道。
發現並探索遺蹟多少需要些運氣。
從這方面來說,羅德確實是個有運氣的傢伙。
像他這樣的人無需特意尋找,許多機遇都自己撞上來。
古往今來有過許多類似的例子,說不定那個關於神聖皇者的預言還真有些說法。
聞言,羅德聳了聳肩也跟着笑了起來。
只是他旋即言歸正傳,跟法比安談起了正事。
“這次發現的半位面同樣跟幽暗地域有關。”
“說起來之前黑金城西北方向的古老礦洞中發現的半位面裂隙也是幽暗地域的一部分。”
“古老時期的北域裏的幽暗地域難道集體遭到了剝離?”
這件事對法比安而言不是祕密,但對羅德來說還是比較新奇的。
他是從已知的線索裏自行推測出了一些端倪。
“這件事跟當年的沉寂災變和黑暗邪化有關。”
“幽暗地域作爲黑暗陣營的一大支,自然是首當其衝的。”
法比安言簡意賅,臉上露出了斟酌的神情。
說起幽暗地域,那就少不了各種蜘蛛怪物,包括地穴蛛魔和受到卓爾精靈奴役的巨型蜘蛛、劍蛛、縛靈蛛、影蛛等等。
甚至還有能夠調動空間的相位蜘蛛。
這也是卓爾們掌控空間祭壇修建方法的原因。
單論底蘊而言,幽暗地域還是很強勢的。
羅德見法比安沒有什麼談興,於是決定拋磚引玉。
羅德說出了進入半位面後的遭遇,包括辛多雷精靈、卓爾精靈所化的亡靈,以及沉睡的石巨人。
隨後他又提及了那處前哨遺蹟和大破壞的痕跡。
只是匿去了大量的白銀和祕銀的發現,只說是得到了一副地圖。
上面指向了一個名爲【祕銀廳】的矮人地點。
談及於此的時候,法比安臉色略微變化,不過還是沒有多言。
然後羅德就拋出新的王炸。
“對了,我在爆炸的坑底還找到了一具卓爾主母的屍體!”
“還有一件新的聖遺物。”
此話一出,法比安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羅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