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河堡的書房內。
即便是盛夏也驅不散河畔滲來的溼意。
艾德裏安·阿諾德將那張措辭禮貌卻字字堅定的外交照會信函丟進了銅火臺裏。
火舌吞沒了奧爾德林家族的徽章印跡。
他的眼珠盯着那團焦黑,臉部肌肉繃得就像是懸河堡的花崗岩基座。
“白龍之主...哼。”
他低聲咀嚼着這個從卡林邦城暗諜口中傳遞回來的名號。
手指摩挲着桌沿一處被刀刻後留下的舊痕。
那是許多年前一次與奧爾德林家衝突後,他在盛怒之下留下的印記。
暗諜反饋的消息稱,羅德·奧爾德林騎着一頭真正的白龍降落在卡林城廣場。
而且龍威震懾了半城,士兵們更是歡呼如潮。
暗諜甚至用上了銀鱗遮天、龍翼垂雲這樣誇張又華麗的辭藻來描述。
艾德裏安從不信這種詩人般的渲染,他只信事實。
然而事實就是奧爾德林家那個次子不僅從北域歸來,還帶回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助力。
羅德如今已手握家主印戒,代父統管東域全境。
這點他看到信函起就明白了,上面的印痕對應着印戒。
而這點纔是讓他心頭沉墜的原因。
拜倫·奧爾德林去了西境許久,如今突然安排了一個不可測的變數過來。
羅德那小子絕不是索克爵士那樣的守成之人。
從黑灘鎮傳出的傳聞就讓艾德裏安知道羅德手段絕非尋常貴族子弟可比。
如今他剛一迴歸便全面整軍加固河防,還公然發出了外交照會,儼然是一副未雨綢繆並且靜待風雨的雄踞姿態。
這證明了拜倫伯爵和羅德確實察覺到了他們近期的小動作。
“他猜到了......”
艾德裏安喃喃自語,又像在向空氣發出質問。
“拜倫那隻老狼把刀遞到了兒子的手裏。”
書房外隱約傳來模糊斷續的雜音。
懸河堡的領民和它的領主一樣死氣沉沉。
倉庫裏堆積着發黴的穀物、生鏽的鐵釘,船帆也日益稀疏。
還有領民眼中怎麼也掩飾不住的迷茫。
家族紋章上的鐵鏈,曾象徵着控扼河運的權柄。
如今卻更接近束縛自身的鐐銬。
他沒有回覆那封照會信,只讓信使帶回一句已收到。
既是刻意的輕慢,也代表了他在回應上的無力。
阿諾德家族早就沒有與奧爾德林平等對話的底氣。
當年的月河裁定,拜倫伯爵用血與水利工程硬生生奪走了下遊航道和入海口。
懸河堡被釘死在這段水淺流急的支流上,只在汛期才能通行大船,如同巨獸困於淺灘。
每次漲潮,河水都無力地拍打着城堡基座最下方那一截潮溼的石壁。
彷彿在嘲笑他們昔日懸河的野心。
沉默良久,艾德裏安轉身從暗格裏抽出一封以紫蠟封緘的信。
這封信剛收到不久。
火漆上雙頭蛇紋盤繞猙獰,是特黎瓦辛家族今日密送而來的。
他用裁信刀挑開蠟封展開了信紙。
內容依舊是用那些貴族間慣常的隱晦書寫。
不過它所要表達的意思還是很明確的:
【南方的朋友已備妥舟船精兵,只待汛期尾聲、河道水勢豐沛而航運尚未停歇時行動。
海牙港與月河入海口是最關鍵的鑰匙,屆時需要及時響應,等待入海口打通,大河通道將爲我們所共享,沿線再無阻礙。】
信中南方的朋友和舟船精兵指向誰,艾德裏安心知肚明。
奧列格麾下那支由各地次子,亡命徒與傭兵組成的私軍已在南方諸港集結訓練待命。
據說奧列格早在去年下半年就開始籌備並拉找各方勢力的支持。
其中南部大陸的議會是他所拉攏的重中之重。
他們需要一條能快速切入王國腹地的水路。
畢竟兵力在大海上和正式登陸在疆域中完全是兩碼事。
月河入海口就是必須破開的突破口。
其次就是拿下海牙港與拜倫港。
這樣艦隊才能溯流而上,在直逼中庭的同時,讓大軍掃蕩沿途的東域貴族。
特黎瓦辛家族的承諾是,屆時阿諾德家族只需在月河下遊同步起事,牽制奧爾德林家族的河防兵力。
甚至趁亂奪取部分爭議河段,便可借這股助力重新奪回航道控制權。
條件是阿諾德需要在必要時讓自傢俬兵換上指定的紋章罩袍配合行動。
“與魔鬼交易......”
艾德裏安盯着信紙上冰冷的筆跡。
他不由得重複着之前對兒子西吉斯蒙德說過的話。
但此刻他眼中只有破釜沉舟時的狠厲。
羅德騎龍而歸的消息是個變數,但無礙大局。
他走回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溼的河風湧入,帶着淤泥和水藻的氣息。
下方城堡投下的陰影覆蓋了近半河道。
有幾艘可憐兮兮的長舟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伕哼着喑啞的調子,那是阿諾德領地中流傳的關於月河榮光的漁歌。
如今聽來卻滿是蕭索。
在這裏一艘大船都看不到也進不來,他們又有什麼資格讚頌月河的榮光呢。
“沒有退路了。”
艾德裏安對着窗外朦朧的景色低語。
“拜倫奪走的是阿諾德家族的未來,現在他的兒子正在接力。”
他關窗,轉身坐回書桌前,取出一張新的信紙。
在筆尖蘸墨時看得出他略有顫抖。
不過所落下的筆觸卻格外剛硬。
這封密信是回覆特黎瓦辛的,內容簡短而決絕。
【只待敲門時,阿諾德之劍將如約出鞘。】
用家族戒指在紫蠟上壓出徽記時,他眼前突然出現了小女兒多麗絲的面容。
那孩子12歲就離家,現在如約退役,此刻已被西吉斯蒙德帶到了金流城。
跟麥金利家族的聯姻,是計劃中關鍵的一環。
喬納森伯爵那個老狐狸,若不通過姻親紐帶和實實在在的利益捆綁,很難確保會堅定的爲阿諾德家族撐腰。
麥金利家族的底蘊跟阿諾德家族不可同日而語。
是少數月河沿線的貴族中能跟奧爾德林家族扳手腕的貴胄。
希望多麗絲能夠明白,這就是身爲阿諾德之女的宿命。
“都是爲了家族。”
他對着寂靜的書房重複這句話。
這聽起來像某種咒語,卻足以用來鎮壓心底深處那絲細微的抽痛。
信函被密使悄聲帶走。
艾德裏安獨自坐在桌前,火盆投出的光影將他的身影拉長在石牆上,宛若一尊被困於此的石像。
窗外,懸河堡的夜色濃重如墨。
只有遠處月河主航道隱約的水聲,化爲了永不止息的哭泣。
在這同一片月色下,金流城鎏金家族城堡的最高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喬納森·麥金利伯爵可沒有像艾德裏安那樣焚燒來信。
他將羅德·奧爾德林發出的外交照會平整地放在紅木桌案上。
旁邊還攤開着幾份從各方渠道送來的簡報。
那是關於黑灘鎮本年度發展的彙總,還有羅德在北域與海蜥蜴作戰的傳聞,以及白龍現跡於卡林城的情況。
“白龍之主啊...”
喬納森輕聲念出這個稱號。
他粗大的手指撫過羊皮紙邊緣,眼中沒有艾德裏安那種陰沉。
有的只是商人在面對複雜賬目時的精打細算。
如果說他的兒子萊文是血脈返祖的異類。
那麼他本人也是家族中的另一個異類,在不失強壯的基礎上,他還擁有着大部分族人無法比擬的市儈頭腦。
若非如此,金流城也不會在他的手中迅猛發展。
就算家族有金礦,又坐擁月河上流的優質埠口,但如何發展仍然是一種學問。
不知道有多少家族坐擁寶山卻依然無法將其有效轉化成財富。
而他與拜倫伯爵的交好,除了審時度勢的惺惺相惜外,更多的還是基於趨利避害層面的審慎。
只是如今,這個審慎因素中多了些變量。
金流城的富庶就沉澱在喬納森伯爵的每一道衣褶裏。
但是平心而論,他的眼睛卻從未被黃金的光芒所矇蔽。
“你怎麼看,老夥計?”
他沒有抬頭,發問的對象是靜立一旁的心腹管家。
只見管家微微躬身。
“奧爾德林家這位次子,行事比其父更顯鋒銳。”
“他歸來後看來是整編軍伍加固河防並巡查領地,如今又發出了公開的照會函,雖然看似禮貌,但實則是在劃界亮劍。”
“這分明就是一份警告。”
“我們安插在卡林城的人回報,當前城防等級已提至近幾年最高,月河上下遊巡哨船數量翻倍。”
“岸上還有新編的不知名部隊在頻繁演練。”
“演練什麼?”
“不太清楚,我們的暗諜無法靠近。”
“只說威力可觀,動靜巨大,訓練處到處可見崩塌的石頭和凹坑。”
管家語氣謹慎。
“黑灘鎮和北方有零星消息稱,羅德男爵在北域弄出了新兵器,而且在海戰時曾動用類似之物重創過敵船。”
喬納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拜倫有四個孩子,其中兩個兒子。”
“大兒子路易斯莽撞易怒,不過他還是生到了一個好兒子的。”
“羅德那小子不聲不響,就把黑灘鎮那塊爛地給盤成了鐵砧,現在回來是要把整個東域都放在砧上敲打。”
他起身到窗邊。
從這裏望去,金流城的夜景與懸河堡截然不同。
巨大的水輪在月色下緩緩轉動,銅瓦屋頂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澤。
河道上仍有晚歸的貨船燈火點點,滿載着礦石與糧食的船隊正等待天明啓航駛往下遊。
這裏是月河上遊最肥腴的河段。
麥金利家族百年積累的財富就像河牀下的金沙,雖然深厚但卻需要持續水流才能變得活泛。
而月河的水流下半段始終握在奧爾德林手中。
“艾德裏安那邊有動靜嗎?”喬納森轉頭問道。
“懸河堡未回函,我們的人注意到,阿諾德家最近在暗中清點倉庫戰備,支流沿岸幾個偏僻碼頭夜裏常有物資搬運。”
“另外......”管家頓了頓。
“艾德裏安伯爵的密使三日前曾快馬繞道來訪,不過未進主堡,只在城南莊園與伯爵您指派的書記官會面半日,按照約定交代了些事務。”
喬納森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特黎瓦辛家族牽線、阿諾德家族動心、南方次子團蓄勢、南部議會提供資金和船運等支持。
這套棋路他數月前就已看清。
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就通過某些南方議員朋友的渠道,見過次子團的信物。
其實選擇早已做出。
只是他習慣性地披着觀望的外衣,直到撕破臉的最後一刻。
“奧爾德林家這封照會,表面是給所有鄰里的通告,實則八成是敲打我們和阿諾德。”
喬納森轉身,目光落回桌上信函。
“羅德小子很清楚,東域若亂必從月河起。”
“而月河之亂,上遊在我,下遊則在艾德裏安。”
“他看得很清楚啊。”
“早知道當初他如此有才,我就算再貼一百磅金子的嫁妝也要讓他入贅麥金利家族。”
他走回桌邊,取過一張印有麥金利家族紋章的信紙。
他親自提筆撰寫回函。
措辭恭敬而圓滑。
“......金流城始終視奧爾德林家族爲月河睦鄰,喬納森·麥金利欽佩拜倫伯爵的武略,同時對羅德閣下之銳氣寄予期待。
當今時局紛擾,維護東域平靜乃沿岸家族共責,麥金利願與奧爾德林攜手,共守河道安寧………………”
回信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既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但足夠禮貌得體,而且還是親筆回件,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寫完蓋印,他讓管家即刻安排信使送出。
“老爺,我們真的要……………”
管家欲言又止。
“箭在弦上。”
喬納森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
“王國大勢,貴族戰爭自古不休,我已做好願賭服輸的準備,也同樣做好了執掌月河主動權的準備。”
“特黎瓦辛明面上許諾將月河下遊交給阿諾德家族,但只要事情成功,我們可以通過拿捏阿諾德來間接控制月河。”
“而且從我們默許特黎瓦辛的密使踏入領地,從我們同意以聯姻綁定阿諾德那一刻起,就已選了邊。
“艾德裏安那個倔強的乾癟老頭以爲聯姻就能把我徹底拉上他的戰車...可笑。”
“我圖的從來不是阿諾德那點殘破家當,而是月河下遊,整個下遊!”
他眼中閃過銳芒,猶如暗室中的一捧金砂忽然被照亮。
“次子團只要拿下海牙港和入海口,奧爾德林家族河防必亂。”
“另一側的拜倫港也將變得不足爲慮。”
“南部的朋友們將調動120艘南部大陸的新型戰船,其中還有六艘從未現世過的重型戰船,尺寸超過百米。”
“在大多數海防戰船的尺寸都在45米以下的時候,這些戰船都是絕對的龐然大物,其體積甚至超過了前幾年聲勢甚大的拉格納之怒號!”
“除此之外,還有超過80艘的中型與大型運輸船攜帶輜重和人員。”
“南部海軍會先肅清航道和奧爾德林家族艦隊,進入月河或是拿下海牙港後便會進行登陸作戰。”
“如今奧爾德林的家族艦隊在抽調了一部分精銳支援黑灘鎮之後,所能動用的戰船還不足六十艘。
“而且多是四十米左右尺寸的傳統鹿角戰船。”
“屆時阿諾德還會在下遊發難牽制,我們則從上遊順勢而下。”
“河道一貫通,金流城的船隊將直抵海洋,不必再看奧爾德林的臉色,不必再付護航的傭金,月河全線航運之利盡歸鎏金!”
喬納森大公言盡於此,不再說話。
其實風險當然有。
這世上不存在絕對的萬無一失。
每個人都要明白願賭服輸的道理。
拜倫伯爵在西境不假,可羅德看起來也不是善茬。
白龍、新兵器,再加上迅速整合的家族力量,這些都是變數。
而且若是無法在一週內拿下入海口,讓次子團站穩腳跟,後果不堪設想。
若是拜倫伯爵急了,率領赤焰龍血或是血獅前來支援,即便算上行軍和跋涉的時間,也能成爲重要的威脅和變數。
畢竟拉格納國王即便再窘迫,也沒有停止往西境輸血。
喬納森算計了一輩子,深知機遇往往與風險同至。
王國局勢如一個即將沸騰的大鐵鍋。
中庭與南域罅隙日益明顯。
二皇子野心勃勃,特黎瓦辛織網多年。
此刻不起,更待何時?
“備戰吧。”
他最終下令,看上去穩如磐石。
“糧倉加密看守,礦場護衛增員,家族衛隊以防秋汛盜匪爲名向沿岸隱祕集結。”
“記住,動靜儘量要小,效率要高。”
“在我們真正動手前,金流城必須看起來一切如常。”
“至少不能有過於明顯的破綻。”
這就像他們在卡林城裏部署了暗諜一樣。
拜倫伯爵也在金流城和懸河堡有忠於奧爾德林家族的暗諜。
三方的信息差距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
至少大致都在同一個段位上。
管家領命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傳出的噼啪聲。
喬納森獨自站在巨幅的月河流域圖前,從代表金流城的標記緩緩看向下遊的卡林邦城。
他的目光隨後就鎖定了入海口處的海牙港與拜倫港。
“海牙港...拜倫港......”
他低聲自語道。
“鑰匙就在你們手裏。”
“等門開了,月河就該換主人了。”
至於那位暫居城堡客院的多麗絲·阿諾德小姐,今天傍晚時她已經是近幾天來第三次請求兄長西吉斯蒙德了,她希望能先回懸河堡一趟。
那姑娘眼睛裏有種強壓下的焦慮,或許已看到部分真相。
不過這很正常,他們也沒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喬納森伯爵對多麗絲的態度就是沒必要去點破,但也沒必要允許。
聯姻之事已定。
她很快就要嫁給萊文,成爲麥金利家族捆綁阿諾德的活結。
並且爲麥金利家族誕下子嗣。
希望菜文的孩子能保留施法者的聰慧。
如今時代早就變了,霸蠻的巨人血統固然讓個人實力更進一步,但是在發展家族的意義上,遠遠抵不上一顆聰明的腦袋。
在簽訂婚姻契約之前,讓她安安分分待在金流城就好。
喬納森喚來侍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去告訴西吉斯蒙德閣下,多麗絲小姐不妨在金流城多休養幾日。
“懸河堡溼氣重,不利於姑孃家的身體。”
“至於歸期......待艾德裏安伯爵日後到訪時,兩家再共議不遲。
“反正也不差這幾日時間。”
侍從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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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森知道只要這話傳到,多麗絲便會明白她的請求再次被婉拒了。
而他已派人嚴加看守。
雖然不會妨礙多麗絲自由行動,但絕對禁止她登船出城等行爲。
喬納森伯爵對此並無愧疚。
在貴族棋局中,女子從來都是份量不太重的棋子。
更何況這是她父親親手遞上來的。
要怨,就怨她生在阿諾德家,而又恰逢家族需要用她來換一份前程。
此事無關對錯,只關乎現實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