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融化的焦糖般緩緩沉降在聖·安瓦烈斯皇城連綿的屋檐與塔尖上。
浮空城的底部光幕漾開了一圈圈小範圍的漣漪。
多麗絲·阿諾德的身影從中浮現,踏在下方法師塔頂層鋪設的瑩白石板之上。
對她而言,下方的空氣變得格外厚重。
不再是浮空城中那種魔力充足、空氣輕盈得幾乎能託起靈魂的質感。
皇城中的氣息混雜了塵土、煙霧、馬匹與無數生靈呼吸的渾濁。
浮空城代表着施法者超然的夢幻。
而下方的皇城則是世俗權力的巔峯,是無數凡人仰仗的高山。
她神情平靜,慄色的長髮在塔頂微風中拂過肩頭,心中並無太大的反差感。
身上那件繡着奧祕殿堂火焰紋章的深紅法袍,在夕陽餘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澤。
就在數個月之前,她迴歸殿堂報道後不久,便衝破了那道困擾她許久的施法瓶頸。
她原先是四階中級法師,如今已經邁入了更高層次。
不僅精神力更加洶湧澎湃,對火元素的掌控也達到了新的高度,成功晉階爲五階高級火系法師。
殿堂的評估卷軸上,導師用優美的花體字爲她寫下【火焰如花般璀璨】的祝福語。
而那份卷軸的末尾,是她親手簽下的名字。
旁邊是【申請退役,迴歸家族】的簡短理由。
遞交申請時,那位穿着素色長袍的女性導師,六階火系大法師艾拉女士,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導師的手指撫過火焰法球的表面。
她對多麗絲的選擇表示惋惜。
“多麗絲,你的道路本可以在火焰與奧祕中延伸得更遠。”
“殿堂不是囚籠,但家族......有時纔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
多麗絲當時垂下了眼瞼,看着自己那雙因爲長期持握法杖和刻畫符文而變得粗糙的雙手。
“我知道,導師。”
“但阿諾德家族需要我。”
“哥哥他......身體一直不好。”
她早在黑灘鎮時期向羅德告別時就做出了退役的決定。
家族先後發來數封急信。
家族要求她儘快在攢夠點數後向殿堂申請退役並回到家族待命。
其父艾德裏安·阿諾德伯爵表示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身體不好,所以身爲家主,艾德裏安不希望二女兒也在外邊漂泊。
多麗絲沒有把緣由告訴自己的老師。
家族使命是許多貴族子弟天生的責任。
她享受到了家族給予的供養和照拂,自然要在家族有需要的時候去盡應盡的義務。
多麗絲很清楚懸河堡的陰霾究竟是什麼。
那是藏在月河下遊濤聲裏日夜不休的屈辱與重壓。
尤其是拜倫伯爵當年在月河裁定案中強勢得勝後,強行通過水利工程使得月河主航道偏離懸河堡。
讓阿德諾的家族主城徹底淪爲笑話後,父親眼中的偏執就變得日益深刻。
而這份偏執就像是無形的絲線,通過血脈的羈絆,縱然相隔千裏,也依舊能緊緊纏繞着她。
艾拉女士當時只能微微頷首,在申請書上烙下了自己的法師印記,並對多麗絲留下了祝福。
那番話現在彷彿都縈繞在多麗絲的耳邊:
“奧祕殿堂尊重每一位施法者的選擇。”
“記住你立下的誓言,多麗絲。”
“魔力之淵注視着你,願火焰賜予你前行的勇氣,而非焚盡你內心的光。”
此刻,站在法師塔頂,多麗絲望着皇城街道中那宛如倒懸星河似的燈火。
心中的情緒無比複雜。
是近鄉情怯?
還是對未知命運的不安?
她說不清。
只是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腕上的儲物手環。
其實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幾本厚厚的火系法術筆記。
塔內的升降梯緩緩下降,齒輪與鏈條發出有規律的悶響。
多麗絲走出法師塔的大門,皇城夜晚時分的喧囂就立刻撲面而來。
馬車駛過街道,商販在大聲叫賣,巡邏衛隊的鐵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鏗鏘聲。
她嗅到了烤麪包、香料以及馬糞的氣味。
多麗絲稍稍適應了一下這久違的人間氣息。
然後,她便看到了自己的哥哥西吉斯蒙德·阿諾德。
這位家族的繼承者,當前就站在法師塔正門的不遠處。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旅行裝,外罩一件帶毛領的披風。
身後跟着好幾位家族中頗有實力的親衛。
他們看上去風塵僕僕,不過西吉斯蒙德依然保持着貴族子弟應有的挺拔姿態。
只是,他眉頭微鎖,眼神焦灼,明顯在爲一些事情而困擾。
故而他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
“哥哥!”
多麗絲喚了一聲,旋即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她本以爲家族最多會派一隊可靠的護衛來接她。
沒想到竟是西吉斯蒙德親自過來。
這讓她心頭一暖。
離家數年在奧祕殿堂鑽研法術,她與家人聚少離多。
而這位年長她幾歲的兄長,從小就很愛護她。
在他們小的時候,脾氣暴躁的父親常常會一言不合就大發雷霆。
每當那個時候,西吉斯蒙德就會捂住妹妹的耳朵。
聽到妹妹的聲音,西吉斯蒙德連忙抬起頭。
在看到多麗絲的瞬間,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摯的笑容。
但很快那道笑容變得有點僵硬。
眼神也不由得閃爍了起來,迅速避開了多麗絲喜悅的直視。
“多麗絲,我的好妹妹。”
“許久未見,你已成長爲阿諾德家族最美麗的花朵。”
他迎上前兩步,連聲補充道:“浮空城的接引光幕總是讓人有點頭暈。”
“我習慣了,哥哥。”多麗絲笑着回答。
旋即仔細打量着他。
“你怎麼親自來了?”
“父親那邊和家族的事務如此繁忙...”
她注意到西吉斯蒙德眼下的淡淡黑眼圈。
“公務再忙,也抵不上接我唯一的妹妹回家,這是頭等大事。”
西吉斯蒙德試圖讓自己的語氣更顯輕鬆自然。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多麗絲的臂膀,卻在半空中頓了頓。
“我們僱傭的車隊就在驛站,不過近日天色已晚,我想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再出發返回懸河堡。”
“東域的汛期快來了,等到河段漲水,渡船就又可以直接開進城堡下邊了。”
多麗絲點了點頭。
她跟着西吉斯蒙德走向停在廣場角落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
車廂上繪製有家族徽記。
貴族出行,即便再低調也會在細節處彰顯身份。
馬車內部寬敞舒適,鋪着厚厚的絨毯。
座椅前的小桌上備好了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揮動鞭子,馬車平穩地駛入皇城錯綜複雜的街道。
車廂內陷入到沉默中。
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多麗絲端起溫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向雲母片窗外的流光溢彩。
她忽然輕聲開口。
“哥哥,家裏到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你看起來很疲憊。”
西吉斯蒙德這個時候也在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聞言,他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轉過頭,看向多麗絲。
忽然想起小時候,多麗絲也是這樣,她是個對他人情緒感知敏銳的姑娘,只要察覺身邊人有情緒上的問題,就會用這雙眼睛靜靜地望着他,直到他說出實情爲止。
“能出什麼事?”西吉斯蒙德聳了聳肩。
“父親還是老樣子,操心着家族裏裏外外。”
“我可能是路上趕得急了些。”
“你知道的,從懸河堡到皇城,要走一段水路,再走兩天陸路。
他頓了頓,隨即說道。
“父親很掛念你,他總是在酒後唸叨着‘我的小多麗絲’,他給你準備了禮物,是一件精美的寶石首飾,在南方可以換到一艘大船。”
“哥哥...”多麗絲放下茶杯:“我們之間,還需要這樣繞圈子嗎?”
“是不是父親又有了什麼新的打算?”
“關於家族,關於...我的打算?”
西吉斯蒙德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着妹妹平靜的臉,那雙純淨眼眸裏滲出的光似乎能穿透一切僞裝。
他想起父親書房裏那次沉重的談話,想起紫蠟信函上纏繞荊棘的雙蛇徽記。
還想起父親眼中爲家族復興可以犧牲一切的狂熱。
更想起那個據說壯碩如熊,頭腦卻不太靈光的麥金利家長子。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以及愧疚。
身爲哥哥,他本該保護好妹妹,至少讓她有一個選擇正常聯姻對象的機會。
但是作爲阿諾德家族的繼承人,他很清楚父親身上揹負的是什麼。
那是整個懸河堡由內到外都透出的衰敗氣息。
是家族紋章上蒙塵的屈辱。
更是月河濤聲裏日夜不休的詛咒。
讓多麗絲跟麥金利家族的聯姻,是父親爲數不多能抓住的喘息機會。
只有實打實的付出女兒,狡猾的老麥金利纔會徹底下定決心加入到他們的計劃中。
“......多麗絲,你長大了,也擁有了力量。”
“是時候爲家族承擔一些責任了。”
“父親對你寄予厚望。”
“什麼樣的責任?”多麗絲追問,眸子緊緊鎖住他。
西吉斯蒙德閉上了眼。
“你很快會知道的,而現在我需要小憩一會兒。”
多麗絲其實可以猜到自己的責任究竟是什麼。
家族召喚她回去,無非就是爲了聯姻。
總不可能是讓她待在懸河堡的法師塔研究火焰法術的。
不過就算是聯姻的安排,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貴族家的女孩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接受家族婚姻安排的覺悟。
只是爲什麼哥哥會顯得如此扭捏?
兩日後的下午,懸掛着阿諾德家族紋章的馬車,在家族騎兵的護衛下,抵達了月河主航道旁的一處小型渡口。
這處渡口簡陋,只停泊着幾艘平底貨船和一艘陳舊的中型客船。
船舷上刷着阿諾德家族的標記,只是褪色了。
多麗絲走下馬車,夏天傍晚的河風帶着燥熱,捲起了她束在腦後的慄色髮梢。
她已經換下了法袍,當前穿着一套輕薄裙裝。
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阿諾德已經站在客船的跳板旁,正低聲與船主交代着什麼。
聽到腳步聲,西吉斯蒙德轉過頭,對多麗絲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快上船吧,妹妹。”
“艙室裏準備了冰塊。”
多麗絲搖了搖頭:“我不怕熱...”
身爲火系施法者,多麗絲天生就具備火元素魔力的親和。
他對炎熱的感知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客船解開纜繩,在水手們撐篙和船槳的划動下,緩緩離開渡口。
客船駛入月河主航道寬闊的水面。
船是順流而下,速度很快。
多麗絲站在船舷邊突然想起了黑灘鎮。
想到了那裏大興土木的碼頭,還有北方海域獨特的凜冽海風。
當然,還少不了那個短暫卻留存於記憶深處的吻。
羅德的脣角微涼,帶着一股清新海鹽的氣味。
那一刻的勇氣似乎再也找不回來了。
客船在月河上航行了兩天一夜。
白天多麗絲大多待在狹小的艙室裏,翻閱着一本從殿堂帶回來的火系法術筆記,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偶爾她會走上甲板,看着沿岸的景色。
月河上遊的河岸要比下遊開闊富庶。
能看到許多碼頭和莊園,還有沿岸城鎮的輪廓。
河流,尤其是這種大河往往都是聚居地扎堆的地方。
西吉斯蒙德有時在艙室裏處理文書,時不時還會與隨行的學士低聲交談。
他們的對話每次都會刻意壓低聲音,讓多麗絲聽不真切。
第二日的傍晚,客船開始減速。
這不太對勁。
按照航程,至少還要兩三天才能抵達懸河堡。
她走上甲板,發現船隻正駛向一個寬闊繁忙的河灣。
這裏的兩岸燈火通明,巨大的水輪在暮色中徐徐轉動,往河面上投出龐大的陰影。
城中的屋頂鋪着大片大片的黃銅瓦。
即便在黃昏的天光下,也流轉着一種深沉而奢華的暗金色澤。
“這是金流城?!"
多麗絲愕然轉頭,看向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的西吉斯蒙德。
“嗯,這裏就是金流城。”西吉斯蒙德點了點頭,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專注望着越來越近的碼頭。
金流城,鎏金家族麥金利的主城。
“我們爲什麼在這裏停靠?”
多麗絲心中的不安驟然變得強烈起來。
“我們和他們的關係一直都不算密切。’
“至少,遠不如他們和奧爾德林家族的關係那樣。”
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麥金利家族坐擁上遊金礦和沃土,富裕程度冠絕東域,被譽爲鎏金家族。
他們與掌控月河中下遊航運命脈的奧爾德林家族素有密切的往來。
甚至多次爲拜倫伯爵提供資金和資源上的便利。
而奧爾德林的艦隊則會爲麥金利的商船在大海上護航。
明面上兩家是公認的月河好鄰居。
相比之下,偏居下遊與奧爾德林有着世仇的阿諾德家族,跟上遊的麥金利往來甚少。
最多隻有一些中立且疏遠的交往。
“只是順路拜訪。”
西吉斯蒙德的聲音平靜無波。
“父親交代,既然途經金流城,理應向喬納森伯爵致意。’
“畢竟都是月河沿岸的家族,基本的禮數不能廢。”
“而且這次我經過時,喬納森·麥金利伯爵特意派船追來,要我歸航時務必在此停留做客。”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乎貴族交際的規則,但卻讓多麗絲感到突兀。
順路拜訪?
在家族急召她歸去的關頭?
她盯着西吉斯蒙德,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但哥哥只是繃緊了下頜。
經過這兩天的心理建設,西吉斯蒙德在多麗絲的面前已經學會了收斂情緒。
客船緩緩靠上碼頭一處僻靜的泊位。
這裏明顯提前做過了清理,附近沒有其他船隻。
碼頭上已有幾名身着麥金利家族服飾的管事模樣的人在等候。
他們舉止恭敬,只是眼神裏都帶着打量。
西吉斯蒙德率先走下跳板,與爲首的管事低聲交談了幾句。
多麗絲在侍女的攙扶下踏上堅實的石板地面。
金流城的碼頭地面都用大塊條石鋪就,縫隙裏頑強地鑽出幾簇夏季的雜草。
“多麗絲小姐,一路辛苦了。”
那位管事轉向多麗絲,躬身行禮。
“伯爵大人已爲二位在城堡中安排了最好的客舍,請隨我來吧。”
“有勞。”多麗絲在他面前維持着貴族小姐的禮儀,對管事微微頷首。
她跟在西吉斯蒙德和管事身後,穿過燈火通明的碼頭區。
沿途所見,讓她暗歎金流城的富庶名不虛傳。
這裏的建築看上去厚重堅固,連排水溝的蓋板都是帶有麥金利家族紋章的銅鑄件。
他們在大路旁坐上了麥金利家族準備的豪華馬車。
城堡位於城內的地勢高點,毗鄰城市的核心圈。
抵達城堡後,多麗絲髮現歡迎他們的隊伍居然無比的隆重。
強壯的喬納森·麥金利伯爵親自站在門口。
身後是比他還要魁梧的長子萊文·麥金利,還有肥碩得好似一面牆壁的梅麗莎·麥金利。
而在旁邊,還有坐在輪椅上,虛弱如老嫗般的奧黛特夫人,她是喬納森伯爵的妻子,也是麥金利家族中毫無存在感的一位成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