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握着那枚溫潤的銀幣,將它緊緊貼在胸口。
彷彿要將那份暖意和那句“你值得”都刻進靈魂深處。
瓦妲輕柔地攬着她,瘦削肩膀在細微顫動着。
過了好一會兒,夜鶯才慢慢止住了哽咽。
她抬起頭,面具後的眼睛依然溼潤着,不過對比之前卻已是明顯少了幾分空洞。
眼中多了一縷堅定的眸光。
她被羅德和身邊人的溫柔所包裹。
對於喫過許多苦的夜鶯而言,如今的每分每秒都是過去無比渴望的生活。
她抬起頭來,用另一隻手轉而抓住了瓦妲的手腕。
瓦妲微微一愣,隨即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念順着接觸傳來。
作爲【幻者】,瓦姐對這種挾帶意唸的接觸遠比常人要敏感得多。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開始梳理夜鶯心中那團紛亂的情緒。
“老爺………………”
瓦妲睜開眼睛,看向羅德。
“夜鶯姐姐她...想要變強。”
羅德聞言,重新看向夜鶯。
這位毀容少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雙不久前還滿是不安的眼睛裏此刻正燃燒着一種執拗的光。
只見她用力點了點頭,肯定了瓦妲的解讀。
然後再次緊握瓦妲的手。
瓦妲皺起眉頭,努力捕捉着那些碎片化的情緒。
“她看到了老爺您的強大,看到了瓦力、德克蘭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變得有用...”
“她也想這樣,因爲她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變成能夠幫助到老爺的力量。”
夜鶯聽着瓦妲的轉述,不斷點頭,那份迫切是如此的明顯。
這樣的反應與她平日裏的瑟縮簡直判若兩人。
或許,羅德的話語就像是一把鑰匙,釋放出了她對命運的不甘。
羅德看着夜鶯。
他其實能理解這種心情。
從絕望的谷底驀然窺見光亮後,最本能的想法就是抓住它。
夜鶯的寂靜體質無疑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天賦。
其戰略價值甚至可能超過許多已知的明確天賦者。
“你想變強,我明白了。”
羅德緩緩開口做出回應。
“夜鶯,你的情況很特殊。”
“尋常的魔修行,需要引導外界魔力在體內形成魔素,可你的寂靜會無差別地干擾乃至湮滅一定範圍內的元素魔力。”
“這意味着,你可能無法像菲利普、帕維爾他們那樣,通過標準的魔法來強化體魄和凝練戰氣。
“至於走施法者之路,那就更無可能了。”
夜鶯的眼神明顯黯淡下來,但羅德接下來的話讓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不過,或許德克蘭有辦法讓你變強。”
羅德眉頭微挑。
已經證明天賦能力對夜鶯是有效果的。
只是相較於普通人而言,天賦想要對她生往往需要更大的“劑量”,條件同樣很苛刻。
【強化】天賦的本質是提升物質或生命的某種或多種特性的強度。
它不依賴於外界的魔力環境。
理論上,如果對象是諸如人類這樣的生命體,【強化】也是能夠起作用的。
關鍵在於如何安全可控地進行【強化】引導。
“德克蘭的【強化】天賦,確實有可能作用於人體。”
“我一直在進行相關的理論研究和前期準備。”
“但是夜鶯,這件事非常困難,也非常危險。”
他走到桌邊,示意瓦妲和夜鶯也坐下,瓦力好奇地湊了過來,趴在桌邊聽着。
“生命體,尤其是人類,其身體的複雜程度遠超鋼鐵和木材。”
“【強化】不是簡單的加強,它需要精準的引導和控制。
“如果盲目強化骨骼密度,可能導致肌肉和肌腱無法承受而撕裂。”
“如果強化肌肉力量,骨骼和關節又可能成爲短板。”
“更不用說內臟、神經、血液循環系統......它們彼此關聯,形成一個精密的整體。”
“任何不均衡的強化,都可能造成嚴重的身體失衡,甚至直接崩潰。”
夜鶯聽得很認真,雖然其中有不少詞句和意思她都有些聽不懂。
瓦力倒是聽得很專注。
他的天賦平時主要體現在農業和醫療上。
他時常作爲壓軸手段被請去救人。
這使得小瓦力對人體的相關知識略有瞭解。
有時還會去醫院那邊旁觀解剖研究。
領地的治安相對不錯,但這半年來地牢裏還是多了十多個死囚。
其中有一半是原來的領民,還有一半則是外來的水手。
他們的死刑由羅德和治安官共同宣判。
除了殺人外,還不乏搶劫、強迫等重罪。
黑灘鎮目前的法治還是以最初頒佈那些約束條例爲主。
輕罪也就是扣扣工分或是喫幾鞭子,凡是被定義爲重罪的一律判處死刑。
在制定完善的法律前,堅守底線就必須要稍顯嚴苛。
畢竟目前領內人口加上外來流通人口,總數也還沒有突破五萬人。
等到人口進一步增加,到時候就要修編領地律法了。
那些死刑犯不會有勞改贖罪的機會,大多在牢房裏等待定期砍頭或是絞死。
其餘的會作爲醫院方面的解剖素材,同時在解剖後進行防腐處理製成大體老師並安置在鐵籠裏。
之所以要放在籠子裏是爲了防止屍體復甦成亡靈。
雖然這種可能性在黑灘鎮比較低,因爲這裏沒有太過充裕的亡靈死氣,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在這樣的前提下,瓦力早就從之前那個看到傷口都會嘔吐的小鬼,蛻變爲半個全科醫生了。
對屍體和人體結構更是毫不陌生。
“目前,德克蘭的天賦還在成長階段。”
“他對【強化】的掌控力,主要體現在對無生命物體和結構簡單的生命體上。”
“我們進行過一些初步測試,比如強化昆蟲的外殼硬度,或者強化小型鼠類動物的奔跑耐力。”
“所有這些測試都在我或瓦妲的嚴密看管下進行,只要出現異常就立刻終止。”
“即便如此,強化活體對德克蘭的消耗也是極大的,而且結果並不穩定。”
他看向夜鶯:“你的身體因爲寂靜體質,可能還存在着我們尚未完全瞭解的獨特性。”
“直接對你進行【強化】嘗試,風險比那些小動物要大得多。”
“我甚至無法預測,強化的力量與你體內的寂靜特性會產生怎樣的交互。”
“可能會相互衝突,導致不可預知的嚴重後果。
“也可能...會催化出意想不到的變化。”
“但無論如何,在德克蘭的能力進一步提升,以及我們對人體強化的理論模型更加完善之前,貿然嘗試人體強化是非常不負責任的。”
瓦妲這個時候開始爲夜鶯做進一步的解釋。
隨後夜鶯再次抓住了瓦姐的手腕,傳遞自己的想法。
“她想先接受訓練。”
羅德知道這個訓練指的究竟是什麼。
來到黑灘鎮之後,她已經見識過新軍的作訓,包括持槍射擊和操炮,還有複合弓術的練習。
看來之前羅德表示要她侍奉和保護的話語已經被夜鶯記到了心裏。
“批準。”
“這件事我會告知託倫,明天起讓夜鶯每天上午過去報道。”
“是,老爺。”瓦妲認真應下,夜鶯也躬身頷首。
羅德微笑起身,最後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這幢屋子。
霜燼直到這個時候才從天邊飛了回來,還順便丟下了一頭體型龐大的四眼蠻牛......
剛纔進行蒸汽火車測試的時候她感到無趣,就自己化爲巨龍形態出去溜達了。
沒想到還順手抓了頭野牛回來。
“讓菲娜嬸子做牛排!”
霜燼拽着他的衣角,指着四眼蠻牛說道。
這頭蠻牛甚至還活着,只是瑟瑟發抖不敢動彈,用四隻大眼珠子盯着霜燼。
龍威可不是擺設,尤其是對那些蠻獸和魔獸而言更是如此。
羅德本來近期就有藉助龍威去懾服更多猛禽魔獸的打算。
這幾天正好抽空找克羅恩商量一下。
想到這裏,羅德拍了拍霜燼的肩膀,微笑着說道。
“走吧,回去讓菲娜給你加餐。”
翌日清晨。
夏季的風裹挾着成熟穀物纔會散發出的香氣,掠過了黑灘鎮西邊那一望無際的田野。
天纔剛破曉,空氣中還帶着些許溼意。
不過羅德知道,今天會是異常忙碌的一日。
他站在領主府邸旁的塔樓上,朝着西側方向望去。
他看着遠方在晨光中泛起金浪的田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老爺,各收割小隊已經就位了。”
菲利普在他身後低聲報告。
羅德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由他親手規劃,並在短短不到一年內就從荒蕪中崛起的沃土。
部分春耕作物,比如小麥、大麥、豌豆和鷹嘴豆如今都已進入最後的成熟期,正在等待着收割。
而在更遠處,那些在春末夏初播種的燕麥田也已是一片青蔥,正向着秋季的收穫穩步生長。
羅德突然揮了揮手。
他頭頂那一大團飄過的白雲忽然被攪碎。
龍形態的霜燼自白雲之上俯衝而來。
龐大的龍軀在極速下落時那股壓迫感變得更加強烈。
霜燼精準地懸停在塔樓邊,隨後優雅地伏低身軀,讓羅德攀上她頸後那片穩固的區域。
在羅德就位後,她雙翼展開,強勁的氣流捲起塔樓下方的塵土。
隨着一次有力的振翅,羅德與她便升入空中。
黑灘鎮的輪廓則被迅速拋在腳下。
從空中俯瞰的時候就能發現,黑灘鎮的農業區呈現出一種令人震撼的秩序美感。
事實證明,只要鋤頭揮得穩,就沒有種不好的田。
下方的農田塊塊分明,阡陌縱橫如棋盤。
金色的麥浪與深綠色的豆田交錯分佈。
其間點綴着剛剛翻耕過的深褐色土地,人們準備讓這些地塊在夏日雨期積肥以便秋季種植作物。
好幾條新修的灌溉渠宛若銀帶般貫穿田間,其內流淌的水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水是農田的命脈,對作物豐產至關重要。
它的重要程度甚至高於肥料。
而在田間的那些道路上,在日出前就集結完畢的收割隊伍正如同蟻羣般有序地移動。
那是四百個經過改良的收割單元。
每五個收割單元組成一個收割小隊。
每個單元兩到三名農奴操作,他們配備着新鍛造的鐮刀和捆紮用的草繩,身後還跟着負責運輸的板車。
在農耕人力這一塊,黑灘鎮只需要較少的全職農夫,搭配諸多先進的耕種方式和工具,就能實現全年的耕種目標。
大量的人口早就從原本低效土地勞動中解放了出來,投入到工坊、海港和建築崗位中。
霜燼主動放緩了飛行速度,沿着農業區的邊界平緩滑翔。
羅德能清楚地看到這裏的每一塊田地。
他在腦海中迅速回憶起幾個月前這裏的雜亂景象。
粗耕撒種的時代已經被他徹底終結了。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經過了精心規劃。
深耕過的土壤保留了足夠的墒情。
豆科作物與麥類作物的輪作方案正在嚴格執行,確保肥力循環。
糞場更是成爲了農田豐收的幕後保障。
蒸汽抽水機在需要時能及時提供灌溉,而由伊萊賈學士帶着一羣學徒建立起的田間記錄的制度也在發揮作用。
他們平時就常態化地記錄每塊地的生長狀況、施肥記錄、病蟲害防治等數據,這些種植記錄全部經過詳細備案。
期間倒也不是沒有出現過種植情況不太理想的地塊。
這個時候,就會請馬恩和瓦力一起出場,二人聯手施展一場由自然靈液稀釋而成的雨露。
這麼做總是能化腐朽爲神奇。
諸多措施加持,這些農田就算想不豐產都難。
“去那邊看看。”
羅德拍了拍霜燼的脖頸,指向西邊那片最早完成春播的春小麥田。
霜燼順從地調整方向,向着那片金色最濃郁的田地俯衝而下。
在距離地面還有數十米高度時,霜燼改爲低空盤旋。
在這個高度上能讓羅德看得更清楚。
下方的麥穗飽滿低垂,麥稈粗壯挺立。
田間的雜草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由幾個收割單元組成的小隊已經開始了作業。
鋒利的鐮刀劃過,成排的麥稈應聲倒下。
這些鐮刀都是工坊在數個月之前就提前鍛打出來的優質品。
它們的質量遠勝過那些粗劣的鐵製或石器農具。
割下來的麥稈被迅速捆紮成束,然後整齊地碼放在田邊。
農夫們的動作雖然還談不上多麼迅捷,但卻帶着一種經過訓練後的沉穩節奏。
這是查爾和布萊斯在過去幾個月裏反覆演練調教的結果。
日常演練是至關重要的。
它與實踐相輔相成。
羅德看了一會兒後就讓霜燼降落在田邊一處略高的土埂上。
他翻身下龍,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
霜燼隨即化爲少女形態,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所有人都對他行着注目禮。
羅德深吸了一口充滿着豐收氣味的空氣。
“收穫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