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羅德乘船離開黑灘鎮的午後。
同一時間。
黑灘鎮以北大約四百五十海裏的海面上。
這裏風平浪靜。
原家族艦隊的旗艦金色鳶尾花號率領着特遣艦隊在此遊弋。
這支艦隊由一艘改裝旗艦,六艘巡防戰船和三艘補給船組成。
正是按照羅德的探查計劃而組建的。
它們專門負責北上執行嚴密的偵察和封鎖任務。
指揮官哈維站在金色鳶尾花號的艏樓上,手裏舉着羅德配發的新式望遠鏡,不斷地掃視着鉛灰色的海平線。
今日黑灘鎮的天氣倒是不錯,可延伸到北部海域後,天氣就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畢竟相隔的距離擺在這裏。
前方有低沉的雲壓在海面上,使得目之所及的天際線變得光線昏沉。
有風從北方吹來,帶着北部邊緣的寒意。
艦隊排成了兩列縱隊,以巡航速度向東北方向緩行。
經過改裝的旗艦側全都加裝了額外的裝甲板,鉚接的強化鋼板在黯淡無光下泛着冷澤。
船身兩側預留的炮窗設有防雨蓋。
但透過縫隙,還是可見其內黑洞洞的炮口。
其餘六艘巡防戰船同樣經過了不同程度的加固與強化。
船體側舷明顯加厚加高,全都預留了炮位,船首和船尾也進行了結構加固。
瞭望哨突然吹響了銅哨,連聲發出示警。
“右舷前方發現帆影!”
“大約爲1.5個標準裏格單位。”
每個裏格單位對應3海裏,在王國水兵中比“海裏”更常用。
此時,哨兵嘶啞的聲音順着風傳來。
哈維立刻轉向,望遠鏡對準了右前方。
在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線處,有幾個黑點正緩緩浮現。
緊接着是更多。
那裏帆影幢幢,正在堅定地向南移動。
不過哈維能看出那些帆的形狀很是雜亂。
其中有三角帆,也有破舊的方帆。
許多帆布的顏色更是深一塊淺一塊,像是打了無數補丁。
“是海盜船。”
他放下望遠鏡,語氣沉着冷靜。
不用多說也知道,在這裏能遭遇的只有黑水海盜。
“目測數量超過了二十艘。”
“傳令,全體進入戰鬥準備。”
“升戰鬥旗,全體炮手就位,解除炮窗覆蓋。”
“各船保持縱隊,按照新式海戰綱領,當前右舵十五,給我迎上去!”
號角聲在艦隊中響起,沉悶而有力。
水兵們從船艙裏魚貫湧出,快速奔向各自的戰位。
覆蓋炮窗的厚重帆布被迅速扯下,黑洞洞的炮口頂了出去。
炮手們開始檢查炮膛,搬運炮彈和經過防潮處理的藥包。
甲板後方。
穿着半身皮甲胳膊粗壯的專業投彈手從特製的防潮箱裏取出一個個圓筒狀的禮讚4號爆炸物,開始檢查引信和保險栓。
另一些水兵則從武器架上取下轉輪步槍,快速裝填紙包裝彈。
爲了防止受潮,平時這些步槍都是不裝彈的狀態。
彈藥單獨存放在防潮箱裏。
取出武器的士兵沿着船舷蹲下,將槍口架在牆的射擊孔上。
他們不會進行遠端射擊,這些步槍會以攢射形式搭配禮讚4號的投擲,專門應對海盜的突擊式跳幫。
與此同時。
對向而來的海盜船隊顯然也發現了這支規模不算大的艦隊。
他們似乎有些猶豫,船速明顯慢了下來,隊形也變得更加散亂。
但很快,就有幾艘體型較大、船首裝着猙獰撞角的海盜船開始加速,那滿鼓的船帆就是最鮮明的證據。
這幾艘船朝着特遣艦隊直衝過來,組成了衝鋒的頭部。
而更多的海盜船跟在後面,呈一個鬆散的半月形進行包抄。
這是黑水海盜的老戰術了。
突擊式跳幫。
那幾艘負責衝鋒的大船前端不僅有撞角還經過了額外加固。
它們有時還會有簡易的低階魔能護罩。
足以讓它們頂着第一波弩炮的射擊刺入目標的船隊羣中,然後展開血腥的跳幫戰。
“又想玩接舷跳幫那套老把戲。”
哈維冷笑。
他接過副官遞來的令旗,打出內部獨特的改編旗語。
“保持距離,側舷對敵。”
“首發確保在400米間距開火。”
金色鳶尾花號率先調整姿態,龐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使得加固過的右側舷對準了來襲的海盜船。
在黑灘鎮海軍兵團的新式綱領下,海戰的模式被徹底改寫。
六艘巡防戰船緊隨其後,同樣以側舷迎敵。
整個艦隊像一條鋼鐵蜈蚣,橫亙在海盜船隊的前方。
對於原住民而言,當前他們擺出的陣型既奇怪,又可笑。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
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前端已經能看清衝在最前面那幾艘海盜船甲板上攢動的人頭。
還有他們揮舞的彎刀和斧頭。
那些海盜發出怪叫,有的還在朝這邊進行恐嚇式射箭。
但哪怕是白銀級的射手,箭矢在超過三百米後也會無力地墜入海中。
“距敵四百米!”"
測距水兵高聲報數。
哈維盯着最前面那艘掛着髒污骷髏旗的海盜船,那船首像是個挺着大肚皮的醜陋男人木雕。
這對應的是船王“大肚皮”摩爾斯的標誌。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右手。
“右舷一號至六號炮位,目標爲首敵船,鏈彈裝填仰角兩度,預備——”
炮手們迅速將特製的海戰鏈彈塞進炮膛。
這種炮彈由兩個半圓鐵球中間連着一段鐵鏈組成。
專爲破壞船帆和纜索設計。
裝填手用長杆將發射藥包推到底,炮長調整着炮尾的簡易螺旋升降機構,黝黑的炮口微微抬起。
“放!”
哈維右手狠狠揮下。
“轟!轟!轟!轟!轟!轟!”
金色鳶尾花號右側舷的六門第二代海戰型加農炮幾乎同時發出怒吼。
炮口噴出熾熱的橘紅色火焰和濃密的白煙,沉重的炮身在復位彈簧的作用下猛地向後一坐,又被炮架基座的緩衝機構牢牢限制住。
炮彈出膛的尖嘯聲撕裂了空氣。
眨眼之間,六枚鏈彈掠過四百米的海面,狠狠砸進了那艘衝在最前的海盜船。
其中兩枚直接命中了主桅杆中部,鐵鏈纏繞着木杆,沉重的半圓鐵球在慣性作用下狠狠撕扯。
主桅杆發出“咔嚓”的巨響。
那根碗口粗的主桅杆竟被硬生生扯斷。
這讓那根斷開的桅杆帶着帆索轟然倒塌,狠狠地砸在甲板上,當場壓死了好幾個躲閃不及的海盜。
另外幾枚鏈彈則掃過了船帆和側舷纜繩,帆布被撕開巨大的口子,纜繩崩斷,整艘船的速度驟然減緩,船身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橫。
僅僅主力船的一輪齊射,一艘海盜船就幾乎喪失了機動能力。
海盜船隊裏傳來一陣混亂的呼喊。
顯然,他們從未見過能在這麼遠距離上精準摧毀船帆的武器。
但海盜的兇性被激發了出來。
更多的海盜船開始加速,不顧一切地想要拉近距離,進行他們最擅長的跳幫戰。
“左舷敵船逼近,距離三百五十米!”瞭望哨再次警告。
幾艘從左側包抄過來的海盜船已經進入了相對危險的距離,船上的海盜開始投擲鉤索,試圖勾住金色鳶尾花號的船舷。
“左舷炮位,霰彈裝填,目標逼近敵船甲板!”
哈維果斷下令,同時轉向傳令兵。
“命令各巡防戰船,自由射擊接近至三百米內的目標,投彈手準備!”
左舷的八門加農炮迅速被更換了彈種。
炮手們將裝滿鐵珠和碎鐵片的薄鐵皮圓筒塞進炮膛。
這種魔能霰彈在近距離對付集羣單位有着毀滅性的效果。
“轟!轟!轟!轟!”
左舷火炮轟鳴。
八團熾熱的火球噴出炮口,無數細小的黑影呈扇形覆蓋了衝在最前面的兩艘海盜船甲板。
剎那間,甲板上血霧瀰漫。
正在投擲鉤索、揮舞兵器的海盜像被無形的鐮刀收割,成片倒下。慘叫聲甚至蓋過了海浪聲。
那兩艘船的攻勢頓時一滯,甲板上還能站着的海盜寥寥無幾。
但海盜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二十多艘船可不是來看熱鬧的。
又有四五艘船從不同方向逼近。
最近的一艘已經衝到了不到兩百米。
船首撞角上的細節都變得清晰可見,甲板上的海盜瘋狂地投擲出帶着鐵鉤的繩索。
有一些鉤子搭上了金色鳶尾花號加高加厚的側舷裝甲板,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
然而,那些裝甲板表面不僅覆蓋着冷硬的鋼板,邊緣還有防止跳幫的圓頂滑錐和突出的尖刺。
海盜們慣用的接眩板根本無法穩定架設,勉強搭上去也會滑開。
幾個悍勇的海盜試圖直接順着鉤索爬上來,但光滑的金屬表面和尖銳的凸起讓他們無處着手。
“就是現在。”
哈維對着甲板後方待命的投彈手吼道。
十五名早已準備好的投彈手立刻起身,他們臂力驚人,都是經過專門投擲訓練的古銅級水兵。
每人手中握着一枚圓柱體的禮讚4號。
這種改進型爆炸物體積比早期的禮讚系列更小,但裝藥更加優化,破片預製得更均勻,引信也更爲可靠。
投彈手們拔掉尾部的保險栓。
他們在船舷邊助跑兩步,用盡全力將炸彈朝着最近那幾艘海盜船投擲過去。他們的投擲動作標準而有力。
一枚枚炸彈在空中劃出高高的拋物線。
禮讚4號的投擲距離遠超普通手臂投擲物,輕易越過了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向海盜船的甲板和船舷附近。
“轟隆!!!”
“轟!!!”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在海盜船隊中響起。
在禮讚4號落地的瞬間,內部改進過的粒化黑火藥被魔能震盪激發,發生劇烈爆炸。
預製破片在衝擊波的推動下向四周高速激射,覆蓋了方圓十幾米的範圍。
爆炸中心騰起夾雜着黑煙和火焰的橘紅色火球,緊接着是肉眼可見的淡紫色衝擊波紋擴散開來。
有一艘海盜船的側舷被直接炸開一個大洞,海水開始瘋狂湧入,船體慢慢傾覆。
另一艘的甲板被爆炸掀開,上面的海盜和雜物被拋上半空。
還有一枚炸彈正好落在了一艘船的尾樓裏。
那枚炸彈將裏面疑似小頭目聚集的地方炸得一片狼藉。
爆炸的威力不僅是直接的殺傷,更在於引發的混亂和恐慌。
海盜們從未經歷過如此密集而猛烈的爆炸攻擊。
他們習慣了刀劍互砍、跳幫肉搏,戰氣和箭矢橫飛。
所以面對這種隔着老遠就飛來並在身邊炸開,根本無從防禦的武器,海盜們的士氣很快就崩潰了。
還活着的海盜驚恐地尖叫。
有的跳海,有的蜷縮在甲板角落,完全失去了戰鬥意志。
然而,戰鬥並沒有結束。
兩艘體型格外龐大的海盜戰船顯然是這支分艦隊的主力。
憑藉更厚的船殼和更快的速度,開啓了魔能護罩硬頂着一輪炮火和爆炸,衝到了距離金色鳶尾花號不足百米處。
船上的海盜看上去更加悍勇,他們不再試圖架設跳板,而是直接拋出大量帶着鐵爪的鉤索,死死勾住金色鳶尾花號船舷上緣的護欄和突出的結構。
數十名海盜口咬彎刀,順着繩索向上攀爬。
“轉輪步槍,按照高頻射擊的陣列預演進行反擊!”
哈維厲聲命令。
早已在射擊孔後等待多時的轉輪步槍手們立刻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密集響起。黑灘鎮自產的轉輪步槍射速遠超傳統的弓弩。
儘管精度在顛簸的海面上難以保證,但在如此近的距離對付密集攀爬的目標,可以說是威力驚人。
密集的鉛彈可以消磨掉防禦的魔素戰氣,隨後穿透血肉之軀,帶出一蓬蓬血花。
那些正在攀爬的海盜紛紛中彈,慘叫着跌落下方的海面,或是掛在繩索上抽搐。
偶爾有海盜僥倖爬近船舷,也被守候在旁,手持長矛和戰斧的白銀級精銳水兵輕鬆捅穿或砍落。
玩遠程,這些海盜就是臭弟弟。
就算是近戰接觸了,他們也未必是羅德精心調教過的精銳水兵的對手。
同一時間,金色鳶尾花號側舷的加農炮也沒有停歇。
炮手們換裝了實心鐵彈,對準那兩艘頑固的海盜主力船的水線附近進行抵近射擊。
“轟!”
有一枚五公斤重的實心鐵彈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出炮膛,狠狠砸在一艘海盜主力船的船殼上。
木質船殼連同側面掛載的簡易護板都像紙糊般被徹底撕開。
炮彈鑽入船體內部,在狹窄的空間裏彈跳翻滾。
所過之處,木板碎開,人體被扯爛。
海水更是從破口處洶湧而入。
另一艘海盜船試圖轉向撞擊金色鳶尾花號的船尾,但一艘代號爲“風語者”的巡防戰船及時插上,啓動風靈法陣瞬時加速,用自己加固過的船首狠狠撞在了它的側舷。
在撞擊的悶響聲中,海盜船的側舷木板凹陷破裂。
而風語者包裹優質【融石】陶鋼的船首隻是略有變形。
緊接着,風語者右舷的四門加農炮幾乎頂着對方船身開火,霰彈將對方甲板清空了一大片。
哈維見局面已完全被掌控,下令道:
“發射新式燃燒彈,目標那兩艘主力船和後方試圖逃跑的船隻。”
“其餘各炮,自由射擊殘敵!”
“準備接收落海俘虜,老爺的銅礦和煤礦都需要人手!”
有幾個水兵從特製的防火箱裏取出幾個陶罐。
這些陶罐內部分層,裝有混合了白磷、硫磺和粘稠油脂的特殊燃燒劑。
投彈手接過陶罐,點燃引信,再次奮力投出。
陶罐砸在海盜船的甲板或船帆上,當即就破裂開來。
內部的燃燒劑遇到空氣,立刻爆燃,噴濺出粘稠且難以撲滅的火焰。
這些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就點燃帆布、纜繩和木質結構。
海盜船上頓時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試圖救火的海盜被流淌的火焰沾上,立刻變成一個慘叫的火人。
熊熊燃燒的船隻成了最好的警示。
還剩下幾艘尚能行動的海盜船徹底喪失了鬥志,紛紛調轉船頭,朝着北方黑水海域深處逃竄。
他們甚至顧不上那些受傷傾覆的同伴船隻。
哈維沒有下令追擊。他的任務是偵察和封鎖,而非深入追擊。
他站在船頭,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碎片、燃燒的殘骸和零星掙扎的海盜,面色平靜。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小時。
各船情況迅速彙總。
特遣艦隊沒有一艘出現重大損失,只有幾十名水兵被流失擦傷。
還有三名水兵死於弩炮的射擊。
而敵方超過二十艘海盜船,被當場擊沉五艘,重創失去行動能力十二艘。
其餘皆帶傷逃竄。
海盜傷亡估計不低於600人。
這些該死的烏合之衆!
“打掃戰場。”哈維朗聲下令。
“對那些還有氣的海盜頭目進行審訊。”
“打撈有價值的戰利品,還能漂浮的船隻全部掛索拖回。”
“對受傷的俘虜簡單地處理傷口,他們是老爺的戰利品,死在哪裏都行,就是別死在咱們船上。
水兵們開始行動。
小船被放下,去檢查那些正在緩慢下沉的海盜船殘骸。
金色鳶尾花號和其他巡防戰船則保持着警戒隊形,在戰場周圍遊弋。
哈維走回艏樓,拿起筆和紙張,開始撰寫戰鬥簡報。
他需要詳細記錄新式武器在海戰中的表現。
比如加農炮的遠距精度和毀傷效果,新式鏈彈對帆纜系統的破壞力,還有魔能霰彈在近距離的壓制能力。
還有禮讚4號爆炸物對敵人士氣和船體結構的打擊、轉輪步槍在防禦跳幫時的火力密度,以及新式燃燒彈的縱火效果。
當然,還少不了戰艦外掛裝甲板對傳統跳幫戰術的有效防禦。
這些實戰數據,對羅德老爺接下來的艦隊建設和戰術制定至關重要。
海風吹過,帶來了硝煙、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在搜尋行動結束後,哈維寫完最後一行字。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陰沉的海平線。
那裏是黑水海域,海盜的老巢。
他知道,今天的戰鬥只是個起始點。
當黑灘鎮的艦隊真正成長起來,當更多像不屈戰魂號那樣的鉅艦下水,這片海域的規則會被徹底改寫。
“全艦準備返航,進行補給並帶回俘虜與戰利品,我已發出信隼,友軍分隊很快會啓航接替我們的任務。
哈維再次傳令。
他摺好報告,小心地封入防水油布袋中。
等到抵達中途設立的無人島臨時錨地,這份報告會通過最快的通訊渠道送回黑灘鎮。
想到這裏,哈維嘴角微微上揚。
他很期待羅德老爺看到戰報時的表情。
“起錨,調整航向。”
哈維對副官做出補充,聲音跟平時一樣沉穩。
艦隊緩緩轉向,離開這片漸漸恢復平靜只留下殘骸和污漬的海域。
艦隊的帆影重新融入灰濛濛的海天之間。
就彷彿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碾壓式戰鬥只是這片亙古海洋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不過在這首插曲的背後,是鋼鐵火焰與新的秩序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