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政務樓的會議室格外熱鬧。
羅德將黑灘鎮的核心骨幹都召集了過來。
如今他手下的班底已經不是小小的領主書房能夠承載的了。
因此,就必須得來到更加寬敞的會議室。
法修斯學士捧着一摞記錄文書坐在羅德的右手邊。
盧西恩男爵的身姿筆挺,而託倫在卸下了軍務後臉上神情仍帶着慣有的沉穩。
科奧隊長則習慣性用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菲利普和帕維爾作爲親衛守在門側。
霍雷肖、伊萊賈、莉蓮這三位學士,還有阿什爾、科德·卡萊爾、格蘭師傅等工匠,甚至是查爾與布萊斯這兩位農務官也位列其中。
晨光透過窗扉灑在衆人或疑惑或肅然的臉上。
“各位。”
羅德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裏的沉寂。
他沒有入座,而是站在了鋪開的地圖前,用平和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後天我將暫時離開黑灘鎮,前往寒霜堅壁探索霜龍之牙。”
“時間大概需要一週左右。”
他的話音剛落,會議室內的氣氛就好似凝固了。
盧西恩男爵最先開口,他的眉頭緊鎖充滿了憂慮之色。
“老爺,霜龍之牙是萬米雪峯,終年籠罩在極寒風暴之中,連高嶺蠻族都視爲禁地。’
“如今開春不久,山上的氣候恐怕更加反覆無常。”
“您親自前往...是否太過冒險?”
託倫也舉手發言道。
“羅德老爺,探索之事,大可交由殿堂的專業隊伍,或由我帶隊前往。”
“黑灘鎮剛剛步入正軌,春耕、築路、建城、新軍訓練甚至是招工,樁樁件件都離不開您的決斷啊...!”
科奧也忍不住勸說道。
“老爺,那地方邪門得很。”
“謝莉爾女士都說過,山腹裏可能有上古巨龍留下的半位面,魔力混亂,還有黑暗獸人的蹤跡往北延伸。”
“您實在不該親身犯險。”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都見識過羅德的膽魄與能力,可正因如此,才更不願讓自家領主去涉足那等險地。
羅德只是安靜地聽着,等到議論的聲音稍歇,才緩緩回到桌邊。
“你們的顧慮,我都明白。
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且堅定。
“黑灘鎮是我們的根本,我比任何人都在乎它的安危與未來。”
“正因如此,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其一是勘測魔力異常與黑暗獸人活動的潛在聯繫。”
“這次機會難得。”
說到這裏,他略作停頓,然後轉頭看向法修斯。
“學士,你應該記得此前的瑞貝卡等山民們所述說的山中近況吧?”
後者輕輕頷首。
黑暗復甦的趨勢早已顯露出了苗頭。
問題是客觀存在的,只是還遠遠沒有到徹底爆發的時候。
“其二...”羅德在這時話鋒一轉。
手指點向地圖中黑灘鎮向北延伸的那條粗線。
“黑金大道正在向西,向北延伸。”
“我們第一期的施工目標是打通前往礦區並建立一條連接寒霜堅壁腳下的通道。”
“但寒霜堅壁不僅僅是一道牆,它更是橫亙在我們北方的巨大未知。”
“山上的資源與潛在的威脅,乃至可能影響到氣候變化的地脈特點...”
“如果我無法親自踏足去摸清虛實,對我而言,指揮黑灘鎮未來的開拓就好像盲人走夜路。”
他看向霍雷肖和伊萊賈。
“兩位學士負責基建與勘測,應當最清楚,有一張精準的地形資源和地質風險圖,要勝過千百份模糊的傳聞。”
“而我向來不是一位光說不練的老爺。”
“霜龍之牙作爲寒霜堅壁的東南門戶,其山體結構、魔力流向、生物羣落,對我們規劃北向的據點防禦和未來的礦產勘探,都具有戰略價值。”
“有些情報,必須親眼去看,親自去驗證。”
羅德的話倒是沒毛病,很契合他平時的行事風格。
實際上他要親自去探險的理由並沒有這麼複雜。
首先是要赴謝莉爾的約,這是很久之前就答應好的。
其次,羅德準備讓小地圖狠狠地大調查一下寒霜堅壁。
他的地圖掛能看到許多常規手段無法發現的東西。
說起來他都很久沒有發現新的奇物了。
就是因爲太宅導致的。
對於坐擁信息掛的羅德而言,多出去轉悠轉悠肯定是利大於弊的。
至於危險?
這年頭做什麼不危險?
喫飯怕噎死,喝水怕嗆死。
所以擼起袖子,幹就完事了。
而且真有危險了,小地圖也能及時預警,他的容錯率可比一般人要高太多了。
託倫沉吟了片刻後,還是頗爲擔憂。
“大人您說得沒錯。”
“但情報收集,未必需要您......”
羅德打斷了他,語氣稍微加重了一分。
“託倫,盧西恩,你們經歷過海戰,也見識過陸地廝殺。”
“應該明白,有些勢,需要主君親自去取。
“黑灘鎮想要徹底在北域站穩腳跟,讓人心生敬畏,不僅僅要靠磚瓦槍炮,也得靠領主的魄力與膽識。”
“探索霜龍之牙,本身就是一種宣告。”
“我會親手將特製的巨幅旗幟插在峯頂之上。”
“而這件事本身也能作爲證明領主勇武的事蹟。”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片土地的主人,不懼艱險志在四方。”
“這對吸納人才,震懾周邊宵小大有裨益。”
“我離開這一週,領地各項事務照常運轉,章程早已定下,你們各司其職,足以應對。”
“若連這點考驗都經不住,我們又談何未來?”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邊晨曦下變得清晰可見的巨峯輪廓。
日光在其巔峯染着一抹明亮的銀白。
“至於安全的問題。”
羅德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絲讓人安心的沉穩笑容。
“我不是莽撞的人。”
“此次探索,不僅精通寒地勘探與防護的謝莉爾會同行,還會有護法軍的耀光級強者帶隊。”
“殿堂方面也會提供必要的支持,瑞貝卡會派熟悉山況的嚮導。
“此行主要的任務是勘測與探查,而不是強行攻堅。”
“如果情況不對勁我們會果斷選擇退回來。”
“別忘了,我們還有獅鷲。”
“雖然它們無法在峯頂附近的紊亂區域進行高速飛行,卻可以在必要時刻提供及時的空中接應。”
峯頂只是不好飛,但不是完全不能飛。
菲利普和帕維爾對視一眼,想起老爺在訓練場上那遠超同階的實力,以及過去他做出的各種決斷,心中的擔憂稍減。
羅德走回地圖前,開始具體部署。
“法修斯,領地日常行政與物資調度由你總攬,關聯到軍團方面的決策可聯同盧西恩、託倫、科奧商議。”
“若有急務,可用通訊水晶聯繫,從這裏到峯頂會有干擾和延遲,但我會定期查看的。”
“春耕已結束了,不過我們的種植任務還沒有完成。”
“伊萊賈學士,你緊盯農務隊和蒸汽型耕機的運作,確保後續開闢棉田和果園進度。”
“去年秋天種下的樹苗,如今正是抽芽生長的時候。”
“霍雷肖學士,黑金大道西段與通往煤礦的支線工程不能停,人力輪換和石料供應務必跟上。”
“至於工分之家的建設要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質量大於速度。”
“驗收不合格的樓房全部要推倒重建,這方面一定要盯緊。”
“託倫,新軍訓練按既定方案進行,尤其是火器操作與小隊協同,我不在的時候由你全權負責。”
“稍後我會親自去一趟新軍的訓練營地。”
作訓的新軍可不僅僅是拜倫老爹調來的那一千餘人。
還有黑灘鎮處於輪練的軍團,基本也都開始了新式訓練。
羅德不要求人人都會打炮,但至少所有士兵都要深入瞭解火炮、黑火藥武器的威力以及發射原理。
不能看着就兩眼一抹黑。
“盧西恩男爵,港口與船塢的治安,還有往來商船的監管由你與科德·卡萊爾負責。”
“科奧隊長,鎮內治安與北邊工地巡防也不得鬆懈,要與殿堂營地保持密切的日常聯絡。”
“而城堡工程...”
羅德看向了霍雷肖學士。
“索寧大師和奧列格隊長已開始實地勘測和基礎清理。”
“目前主體圖紙還未敲定,只確定了地基的大致框架,先期施工正在進行中。”
“由你居中協調,所需建材優先供應,畢竟海鯊女士都是爲此支付了金葡萄,但不要影響主幹道和當前建設物資的正常配給。”
他把往後需要注意的事項和任務安排一件件交代了下來。
看起來條理清晰,並且責任分明。
衆人原本因他要遠行而產生的些許不知所措,也在這細緻周全的安排中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們意識到,領主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早有考慮。
“出發後的一週時間,或許會更短。”
“不管怎樣,我都會盡可能帶回有價值的信息。”
“關於山峯的地形,可能存在資源點,以及那所謂巢的虛實。”
“論結果如何,這都將豐富我們對寒霜堅壁的認知,爲黑灘鎮未來的北進打下基礎。”
言盡於此。
他神色鄭重地掃過衆人。
“我不在時,黑灘鎮就交給諸位了。”
“記住,務必按章程辦事,各安其位,這就是對我此行最大的支持了。”
“萬一出現了有突發狀況,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就像是我始終都相信你們能協助我一同治理好這片土地一樣。”
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盧西恩男爵平復了一下呼吸,率先起身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謹遵您的命令,大人。”
“願您一路平安,早日歸來。”
託倫和科奧等人也紛紛行禮,眼中再無猶豫。
只剩下了堅定的執行意志。
老爺的信任不可辜負,這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羅德點了點頭,揮手讓衆人各自散去。
整個偌大的會議室內就只剩下他和兩位親衛。
菲利普忍不住低聲道。
“老爺,您一定要小心。”
“那山聽着就很邪性。”
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放心,我知道輕重。”
“這幾天你和帕維爾都準備好行裝,後天中午我們就出發。”
“稍後陪我視察新軍的訓練營地。”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望向北方。
霜龍之牙沉默而威嚴。
那裏有謝莉爾追尋的父親線索,有瑞貝卡口中模糊的寶藏傳說,也有存在於傳說中的遠古白龍巢穴和寒霜堅壁所隱藏的祕密。
那裏是小地圖尚未點亮的區域。
風險固然存在,但機遇同樣誘人。
作爲領主,有些路,必須親自去走。
有些山,必須親自去攀。
與此同時
新軍訓練營地。
作爲這支新軍的指揮官,沃納就站在隊列的最前方。
晨風吹拂着他稍顯花白的鬢角。
沃納看着遠處操場上那些黑灘鎮的“老兵”有條不紊地操作着奇形怪狀的器械。
那些被稱作火炮和槍械的武器在陽光下始終都是冷色調。
油脂和少許石墨讓這些火器能夠保持乾燥且光滑。
距離上次的震撼演示已經過去了好幾日。
可他心中那股翻騰起來的震撼情緒卻絲毫沒有平息,反而隨着每日訓練的深入而愈演愈烈。
他曾堅信不疑的戰爭法則,在那些噴吐火焰與死亡的金屬管面前,脆弱得像暴風雨中的樹葉。
如羅德老爺所言,殺傷力不會說謊,兩者結合起來將會爆發出更強悍的戰爭潛力。
“沃納指揮官。”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時候。
羅德的聲音在他身後數米外響起。
“最近的訓練感覺如何?”
“你帶來的一千零三十七人已被正式編入黑灘鎮新式作訓體系。”
“他們不再是你認知中的家族新軍,而是未來新式教導總隊的一部分。”
沃納連忙轉過身,撫胸行禮。
動作極其標準帶着軍人特有的硬朗氣質。
“大有收穫!”
“我謹遵您的命令,大人。”
“不過教導總隊是什麼意思,我和這些小夥子今後都將成爲教官嗎?”
他的語氣裏早就沒有了初來時的質疑與身爲老牌家族軍官的倨傲,只有經過事實錘鍊後的服從。
還有時時刻刻都會冒出來的好奇心。
羅德微微頷首致意。
“是的,你們就是這棵大樹其中的一條根鬚。”
“不過在正式肩負教導職責前,你們還會經歷真正的戰火考驗。”
“我會在必要的時候把你們送回我父親的身邊,給予你們足夠的槍械和火炮,以及彈藥補給。”
“而你們要做的就是把學到的戰爭藝術盡數宣泄在那些布萊庫身上。
“你們是我父親交來的一塊‘胚料毛鋼”,我會把你們鑄成神兵利器後再遞還回去。”
“好刀總是要見血的。”
羅德說的很平淡。
但這番話卻直接讓沃納感到血液變得滾燙起來。
甚至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這個小老爺的心中,有着一股好重的殺伐意唸啊!
羅德並沒有掩飾自己意圖的想法。
他大張旗鼓,厲兵秣馬就是爲了今後的徵伐做準備。
工業和生產製度的變革只是優化手段。
想要徹底根除根深蒂固的頑疾,消弭那些鬼祟貓膩的問題,讓整個索拉斯大陸獲得新生....
唯一的洗牌手段,其實只有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