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木質標靶的殘骸還在冒着縷縷青煙。
沃納站在原地,拳頭緊緊攥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剛纔的那場演示正在他的腦海中反覆“重播”。
金屬暴雨似的轉輪步槍齊射。
加農炮撕裂標靶時的轟鳴。
還有那一顆顆沉重的鐵球劃過天空並砸出水花的場面。
這一切都顛覆了他對戰爭的認知。
眼前這些武器,它們讓訓練數的農夫都有可能成爲致命的殺手。
比鋼弩更易上手,也更具威懾力。
他心中那堵由將近二十年戰鬥經驗所壘起的高牆,在此刻出現了深深的裂痕。
面對羅德的微笑。
沃納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隨後垂下了自己的頭顱。
“我願意聽從您的教導與安排!”
就在這時。
有一陣略顯急促的馬蹄聲從靶場外圍的道路上傳來。
沃納下意識轉頭望去。
只見幾匹從領地借調來的馬匹小跑而來。
後邊還跟着一小隊跑步跟隨着的便裝騎士。
他們正沿着新修的煤渣路前進。
那幾匹馬在距離靶場入口尚有百步處停下。
率先下來的是海關負責人科德·卡萊爾。
這位跛足的中年人神情有些緊張,對迎上去的衛兵低聲說了幾句,在靶場外值守的衛兵立刻退開。
接着,下馬的是個異常魁梧的身影。
他穿着深褐色的皮質外套,身上沒有佩戴任何貴族紋章。
但那強健的身板和自身散發出的氣場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的頭髮和鬍鬚濃密而粗獷,好似一頭未經打理的獅聚。
而那一雙眼睛在陽光明媚的天空下更顯銳利。
他正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挑剔掃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無論是這片寬闊的灘塗,還是更遠處丘陵上冒煙的磚窯,以及更近那些手持奇怪武器的黑灘鎮士兵。
此人正是鏽鐵伯爵,克拉斯·霍克伍德。
緊隨其後的是丹妮拉·哈特。
她依舊穿着那身幹練的旅行裝束,臉上帶着長途跋涉後的淡淡疲憊感。
但其眼神明亮,說明心情甚好。
只見她快步走到伯爵身側半步的位置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隨後伸手指向了這處靶場。
克拉斯伯爵鼻子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當即就邁開大步朝裏走去。
科德·卡萊爾連忙跛着腿跟上。
他的腿其實是早年骨折癒合後骨頭長歪了導致的。
瓦力能治,但反倒是科德本人無法下定決心,因爲想要根治就得破舊迎新。
因爲瓦力的療愈是新生而非“修正”。
此時的克拉斯伯爵對身後的隨從比劃着手勢,示意他們保持安靜,不必聲張行禮。
羅德轉過身,一眼就認出了來者的身份。
雖然他沒有當面見過對方,卻在拜倫老爹的書房裏見到過他的畫像。
紋章學和對有名的貴族進行面容辨識幾乎是必修課。
在羅德精挑細選的那九名沿海貴族中,鏽鐵伯爵都算得上是個性非常鮮明的一位。
沃納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他曾在東域服役時,遠遠見過這位鏽鐵伯爵一次。
那時克拉斯還是王國血獅軍團的軍械主官。
其暴躁的脾氣和對鍛造技藝的偏執狂熱,在軍方高層中都是出了名的。
據說他曾因爲一批盔甲的淬火工藝不合心意,當場用鐵錘砸爛了成品,並把負責的工匠打了個半死不活。
這樣一位人物,怎麼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黑灘鎮?
沃納的目光不由得轉向場中那道年輕身影——羅德男爵。
羅德側過頭,視線跟丹妮拉接觸的片刻,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他的臉上就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沒有立刻迎上去,而是對身旁的副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隨後才施施然地轉身不疾不徐地朝着伯爵一行人走去。
這時,靶場上的士兵們已經開始有序整備器械。
部分炮組成員正在用沾油的粗麻布擦拭炮管並清理炮膛。
空氣裏仍然瀰漫着硫磺味和金屬帶來的灼熱感。
克拉斯伯爵顯然被這一切給吸引了注意力。
他甚至有些無禮地無視了走近的羅德。
或者說,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些奇形怪狀的金屬管子和士兵們揹着的“燒火棍”佔據了。
他就是這麼一個瘋狂且執着的傢伙。
只見克拉斯徑直走到一門剛擦拭完,炮口還微微發熱的加農炮旁。
驀然伸出了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毫不顧忌地撫摸着鑄鐵炮身。
“這東西......”
伯爵的聲音粗獷,語氣中帶着濃厚的興趣。
“不是弩炮。”
“沒有弦,沒有絞盤。”
“是怎麼把那麼重的鐵球打出去的?”
其實在來時的路上,他就從側方遠望到了齊射時的場景。
他可是一位三色耀光級的強者,有着驚人的目力。
雖然距離太遠,他也看不真切,但他的經驗和眼光還是讓他明白這裏絕對有着一些了不得的東西!
只見克拉斯蹲了下身,仔細查看炮尾的結構。
甚至用手指抹了一點殘留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硫磺、硝石...還有木炭粉末殘留的味道。
“有趣...是西域人愛用的火粉?”
“還是魔能火藥?”
“似乎更接近前者,因爲沒有魔能殘留。”
丹妮拉適時上前半步,及時地介紹道。
“伯爵大人,這就是黑灘鎮工坊研製的新式武器。”
克拉斯伯爵站起身,用銅鈴般的眼睛盯着丹妮拉。
“看來你沒有說謊,黑灘鎮確實出人意料。”
他的語氣裏有着一絲驚歎。
眼底那抹好奇之火在此時燒得更旺了。
“眼見爲實,伯爵大人。”
羅德這時才走到近前,他的聲音平靜,帶着一種技術討論般的坦誠。
“方纔剛進行了一場小型演練,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專門爲您展示一下它的工作原理和威力。”
“不過涉及具體的配方和設計機制都屬於黑灘鎮的機密。’
羅德倒是不怕模仿和偷師。
除非取得完好的樣品,否則至少要花費數年的時間,這位鏽鐵伯爵纔有機會造出諸如射石炮那樣的初代火炮。
真到了那個時候,羅德應該研究出第四代,乃至第五代火炮了。
不過羅德也不會老老實實地交出“焚決”。
在他的計劃裏,鏽鐵伯爵的合作意義重大。
而克拉斯直到這個時候,這纔將目光正式投向羅德。
他的打量毫不客氣,像是在評估一塊待鍛的胚料。
“你就是羅德·奧爾德林?”
“拜倫家的小子?”
他上下看着羅德。
“你在黑灘鎮搞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丹妮拉帶去的軸承與墊片,還有那捲絲線...”
“有點意思。”
“不過……”他突然話鋒一轉,指了指周圍的火炮和正在列隊的步槍兵。
“這些纔是真正的好玩意。”
“你一個貴族子弟,不琢磨怎麼享受,難不成還不務正業的整天泡在工坊裏敲敲打打?”
貴族的正業是什麼?
治理?
統御?
帶兵打仗?
上述這些都是,但也都不算是。
貴族們爭執的正業就是琢磨着如何享受人生,以及思考剝削和壓榨的方法。
在這個前提下,使得領民稍微體面些,成爲自己面子的一重附加值因素,那就非常完美了。
相較而言,琢磨這些奇淫巧技,算得上是不務正業了。
卻見羅德依然面帶笑容。
雖然他很想腹誹並當面反問他,作爲一個公認的奇葩伯爵,他是怎麼好意思這麼說的?
而且這個老登的語氣從始至終聽起來都頗爲挑釁。
甚至帶着老一輩匠人對不務正業貴族子弟的那種慣常輕視。
旁邊的沃納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可是見識過這位伯爵發脾氣時的模樣。
羅德的微笑變得更加明顯。
笑容裏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找到了同好的愉悅。
“伯爵大人,在我看來,練兵打仗和敲敲打打併不矛盾。”
“優秀的戰士需要優秀的武器。”
“而優秀的武器,恰恰來自於不懈的敲打和反覆的試驗。”
“如果是一支用着朽木長矛的隊伍,即使個人再勇武,面對身披鐵甲手持利刃的敵人,又能有多少勝算呢?”
“時代在變化,戰爭的方式也在逐步改變。”
“我認爲,真正的力量,不僅在於戰士的肌肉和戰技,更在於這裏——”
說着他極有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和那裏...”
隨後,他又指了指不遠處工坊區方向隱約可見的煙囪。
克拉斯伯爵眯起了眼睛,盯着羅德看了好幾秒。
忽然發出了一陣洪亮的大笑,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哈哈哈!
“說得好,力量在於頭腦和工坊!”
“拜倫那老傢伙,倒是生了個跟他差不多明白事理兒子。”
“你比你哥哥聰明多了!”
他之前的些許傲慢和冷淡,在這番對話後頓時就消融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同類的興奮情緒。
“我年輕的時候在血獅軍團服役並擔任後勤軍職。”
“當時最煩的就是那些只懂得擺弄陣型高喊衝鋒,卻連一塊好鋼都認不出來的大肚子將軍。”
“武器和裝備不行,哪怕再勇猛也是送死!”
他再次轉向那門加農炮,眼神變得無比專注,還夾雜着狂熱之色。
“這管是鑄模的?”
“而且還是多層再加上加強筋的設計,其內承受的壓力有如此誇張?”
“你們是怎麼解決內部平滑度和厚薄均勻問題的?”
“還有這套架子,減震結構有點意思...”
不愧是貴族裏號稱最擅長冶鍛的老牌伯爵。
他開始連珠炮似的提出專業問題。
從冶煉到鑄造,從材料到結構,有些問題非常刁鑽,直指核心工藝難點。
羅德沒有絲毫慌亂,他從容應對。
對那些涉及機密的部分便巧妙帶過或暗示其複雜性。
但在基本原理和設計思路上,則與伯爵展開了一定程度的探討。
兩人就在這略顯雜亂的靶場邊緣對着冰冷的火炮,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起來。
他們語速飛快,夾雜着大量沃納完全聽不懂的術語。
期間羅德還讓士兵再次試射了一發。
威力和表現讓鏽鐵伯爵若有所思,同時也嘖嘖稱奇。
後續他們又談到了“含碳量”、“退火應力”、“閉氣結構”、“反震傳導”等等對周圍顯得尤爲深奧的話題。
丹妮拉在一旁靜靜聽着,緊繃的心絃終於漸漸鬆弛。
她知道,自己這趟鏽錨堡之行最大的難關已經過去了。
伯爵不僅來了,而且真正對黑灘鎮的技術產生了近乎癡迷的興趣。
她看了一眼羅德,後者在談論技術時,眼神明亮神采飛揚。
簡直與平日裏那位爽利果決的領主判若兩人。
看起來更像一個沉浸在創造樂趣中的工匠。
沃納則完全看呆了。
他想象中的貴族會面,應該是權貴間矜持的寒暄和隱晦的試探,更多時候還會涉及到利益的交換。
可眼前這一幕,分明是兩個技術狂人在交流着新的技術。
那種純粹的對技藝的追求和熱忱,幾乎都要化爲實質的火花迸濺出來。
更讓他震驚的是,以脾氣火爆和難以相處著稱的鏽鐵伯爵。
這時在羅德面前,他雖然依舊聲音洪亮且舉止粗豪,卻毫無平日的暴躁和不耐。
反倒是像遇到了知音,談興更是高得嚇人。
他甚至看到伯爵幾次主動湊近,指着炮身的某個部位,急切地詢問細節。
而羅德則耐心地用手比劃解釋。
“妙啊,楔形閂口從後面裝填?”
“確實比說的從前膛塞入方便多了!”
“你這思路……………”
克拉斯伯爵搓着手,興奮地圍着另一門小口徑炮轉了一圈。
“不過密封是個大問題,火粉燃燒後的高壓氣體只要泄露一點,威力就大打折扣,還可能傷到炮手。”
“你們用的那個...嗯,你剛纔說的閉氣環的材料......”
“一種特製的軟金屬與纖維複合墊片,類似減震墊片的進階版,能承受數次發射的高溫高壓。”
羅德簡單地解釋道。
“當然,壽命有限,需要定期更換。”
“所以我正在試驗更耐久的配方。”
“應該的,這世上哪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東西。”
伯爵大手一揮,毫不在意。
“不斷改進纔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