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交易的問題後,羅德神清氣爽。
海鯊沒有像往常一樣蹭飯,在卸下貨物和人員並進行了覈對後,就拉着羅德交付的射石炮和首批簡單受訓的炮組匆匆離去。
當然,在離開時她同時也留下了一支大約一百人的新炮組。
這些人將在近日跟隨領地的炮組一起訓練,完成後就算是培訓合格了。
即便在生產射石炮的過程中,黑灘鎮炮組的訓練也從來沒有停下。
包括那些負責在船上操炮的炮手也都在保持常態化訓練。
專屬的靶場中,每天至少能聽到百八十聲炮響。
訓練的支出成本很大,但羅德卻沒有半點要節省的意思。
除了實彈射擊外,每天還有裝填,清膛、角度調整和快速引燃等等分門別類的訓練。
甚至對於那些新手,還會專門講解粒化火藥的燃燒性質。
只有熟悉它,才能掌控它!
海鯊走的很匆忙。
實際上她的確要比羅德忙的多。
因爲海鯊島的局勢也要比黑灘鎮更加緊張。
這隻怨奧祕殿堂沒有將那裏作爲前哨和中轉站。
所以很多時候,海鯊其實非常羨慕羅德。
畢竟奧祕殿堂這條大粗腿可不是誰都能抱得上的。
向來貪嘴的阿克索男爵這次也沒有逗留。
他要安排人手前往碎巖郡調集資金和車隊。
聯合艦隊怕不是把他們給忘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派船來接。
對此,阿克索等人倒是一點兒都不急。
跟海蛇幹仗沒什麼好急的...
大家都知道動員令基本等於炮灰令。
現在王國的聯合艦隊還不着急說明戰爭還沒有真正開始,艦隊方面尚未喫到什麼大虧。
但反過來說,他們也暫時沒能給海蛇造成多少打擊。
雙方還處於比較剋制的互相試探和琢磨的階段。
打仗就跟啪啪啪差不多。
先試探,再接觸。
如此反覆數個回合,歷經時間流轉。
等到雙方都覺得水到渠成,都認爲自己做好了準備。
那就可以轟轟烈烈的開幹了。
真正的戰爭時期,幹仗的時間佔比較少。
對峙、小規模衝突、圍城和各種各樣的試探博弈所佔據的時間纔是最多的。
這點,哪怕是藍星中的現代戰爭也不例外。
正兒八經的大規模會戰,每年超過三場都算高烈度了。
忙啊,忙點好啊。
羅德就希望看到大家忙起來的樣子。
這會讓眼前有一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送走了客人,羅德再次把時間掰成幾份。
下午先去培育地,帶着瓦力跟進玉蜀黍的培育。
傍晚又去了趟鍊金工坊,瞭解那裏的進度和需求。
最近生產事故率降低了不少。
合理的輪班機制讓所有人都有了足夠的休息時間。
鍊金工坊偶爾會有爆炸發生,但基本沒有發生人傷事故。
人教人,教不會。
但事教人只要一次就夠了。
之前被燒傷的布倫南雖然得到了療愈,不過卻成了鍊金工坊在操作安全方面的負面例子。
目前所有老牌的鍊金學徒,都被羅德升格爲“初級鍊金師”。
新招的小學徒現在才被稱爲“鍊金學徒”。
領班的鍊金師每次啓動當日的項目前,都會把布倫南的事例拎出來再說一遍。
這麼做的效果確實很顯著。
所有的初級鍊金師,甚至是那些新被選中成爲鍊金學徒的青澀孩子們都對火藥、燃燒物、爆炸物產生了深深的敬畏。
誰敢糊弄火藥,那麼火藥大爺就會去糊弄誰!
處理好諸多事項,羅德在結束晚練和晚餐後就一頭撲進了書房裏。
最近這段時間他很少看書。
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繪製和研究新型單兵武器的圖紙上。
在這樣充實的氛圍中,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翌日。
昨日晴來,今日雨。
初冬的黑灘鎮天氣變化多端,像極了女人的脾氣。
清晨時分。
陰雨敲打着窗戶,讓羅德睜開眼後仍有一絲睏倦。
沒轍啊,這種天氣不賴牀一刻鐘簡直會遭天譴。
但今日喚醒他的並非是生物鐘,也不是貼心的管家奧利。
而是法修斯學士。
他黑袍的袖子上還沾着墨漬,卻早早地在會客廳等候了。
等羅德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正好看到法修斯學士在來回踱步。
“老爺,人到了。”
“?”
“什麼人?”
羅德確實不記得今日有訪客預約。
“學城的信使船搶在寒風席捲前進了港。”
“有三位新同僚就在碼頭小樓的前廳等待。”
“還有......”
他頓了頓,看向侍立門邊的管家奧利。
“奧利先生引薦的那位名爲阿什爾·斯通的小夥子也搭乘同一班船隻來到了黑灘鎮。”
這就讓羅德想起來了。
之前的時候,奧利曾向他推薦過一位曾跟隨商團遊歷南部大陸的後輩。
而恰好法修斯學士也曾多次修書邀請更多對黑灘鎮感興趣的學士到此投效。
沒想到這兩撥人竟然“撞車”了。
只是想想卻也沒毛病。
畢竟這個季節願意從東部和南部海域到黑灘鎮的船隻可不多。
羅德立刻接過托馬斯手中的雨披。
示意奧利和法修斯學士跟上。
有眼力見的帕維爾已經提前通知了馬伕,當羅德踏出門的時候,外邊正停着一輛雙駕的中型馬車。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海關小樓的前院。
這是新修的石木混築的堅固小樓。
共有四層,平直方正的樓梯結構外加醒目的三角屋頂。
都讓它成爲了碼頭中最氣派的建築。
這裏是伊爾之前的“練級點”,他在這裏庫庫刷【融石】的天賦。
雨水裹挾着寒氣。
好在還沒有達到落地成冰的過冷水那樣的地步。
羅德透過淋漓的雨幕,瞥見了院中的景象。
只見三個身披灰撲撲旅行鬥篷的身影在小樓屋檐下面。
正對着遠處冒着黑煙的工坊區指指點點。
爲首的那位學士,是一位年邁老者。
頸間紫銅鏈環沉甸甸地壓着褶皺的領口。
六枚大環昭示着資歷。
“那位是霍雷肖·維恩,學城中建築城規學的老牌學者。”
“據說能用眼睛丈量石縫的誤差,精通多種建築技術。”
“他身側的中年人叫伊萊賈·格斯,擁有三枚大環七枚小環的學士,主攻的方向是植物和動物學說。”
法修斯學士在馬車上提前通氣。
因爲他發的並不是指定的邀請函,具備了隨機招募的性質。
來的是誰,又究竟來了多少人,完全看有幾人對這裏和他信中介紹感興趣。
伊萊賈·格斯的薄嘴脣緊抿着,此時正用靴尖挑剔地碾着地縫中在寒冷中仍然保持頑強的一株雜草。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當中居然有一位難得一見的女學士!
這可比三條腿的蛤蟆還少見!
“莉蓮·弗羅斯特...”
“學城的鋼鐵玫瑰,是三人最年輕的一位。”
“雖然只有兩枚大環和十枚小環,但鍊金機械和新興動力學等領域,都是她所擅長的。”
法修斯學士以前恐怕在學城的時候也是個街溜子。
認起人來,那也是一套一套的。
可以看到,這位女學士此刻那雙稍顯銳利的灰眼掃視着屋檐下常見的木質導雨槽。
指尖在空中虛劃着,彷彿在改良導雨槽的結構和佈設路線。
在馬車上,羅德還看到了先一步下車的奧利領着那個名叫阿什爾·斯通的小夥子。
跟三位學士比起來,這個小夥子顯得平平無奇。
但羅德看到後,眉眼卻不自覺的挑起。
因爲小地圖上久違的出現了天賦者的圖標。
而且還是紫色的天賦品質...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個有着慄色捲髮的年輕人背脊筆直如桅杆。
褪色的細亞麻外套漿洗得一絲不苟。
性格中的拘謹幾乎刻在了每個紐扣上。
他安靜地站在利奧身後半步,目光牢牢盯着港口那些停泊的艦船,像在評估着什麼。
“法修斯學士你帶着諸位先一步進入海關的會客廳。”
“我稍後就來。”
“別讓客人在雨裏評判黑灘鎮的價值。’
羅德吩咐道,法修斯學士立刻轉身去迎。
會客廳裏燃着驅潮的松脂火盆。
暖意混着木料和溼羊毛的氣味融入空氣。
三位學士解下滴水的鬥篷,露出內裏磨損但潔淨的學士袍。
霍雷肖的目光落在未完工的粗礪石牆上,喉頭不由得滾動了一下。
“法修斯,你在信裏說這裏需要幾位合格的管理者與城建學者。”
“坦白說,我原以爲你形容的是某個缺乏規劃的邊境村落,後來我查詢了資料,發現黑灘鎮確實如此,但眼見爲實後才發現...嗯...”
他斟酌着用詞,指尖敲了敲身邊一根裸露在外,卻明顯是新砌的承重柱。
“......粗糙但盛大,對!”
“說起來這種溼氣,對任何典籍、木料和土塑建築都是災難。”
伊萊賈緊隨其後的笑道。
“粗糙?”
“您還是太客氣了。”
莉蓮沒說話,只是從隨身皮囊裏摸出個黃銅圓規。
她很突兀地半跪下來,旁若無人地測量起粗糙地板拼接的縫隙寬度,眉頭忽然越鎖越緊。
阿什爾·斯通則安靜地坐在旁邊。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短刀,毫無存在感。
只有偶爾掃過窗外工坊區方向的視線纔會泄露出一絲探究。
羅德施施然地走進會客廳。
使得衆人的閒聊議論都停了下來。
隨行的勳爵女僕就近在海關小樓裏爲衆人泡茶。
點心是不用想了,沒有那麼多講究。
互相打了個招呼並完成了繁瑣的禮儀,羅德這才入座。
端起杯子啜飲着女僕剛送上的熱茶。
直到氣氛稍稍僵硬,他才放下了陶杯。
只聽得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輕響。
他目光利落地掃過三人。
“看來三位學士初來乍到,都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是的,剛纔羅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知道三位學士心懷鄙夷和偏見。
這很正常。
學士不是聖人,學士的雙眼也常常會被傲慢遮蔽。
他的話讓三人都有些尷尬。
不過最終羅德突兀地將話題拋給了年輕的阿什爾。
“那麼,阿什爾你看到了什麼?”
阿什爾·斯通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
他沉默片刻後,用低沉平穩的聲音回答道。
“我看到了三十七根新建的煙囪,勳爵大人。”
“其中二十二根大概屬於鐵匠工坊,排煙呈現斷續的濃黑,說明當前所用的皮製鼓風裝置效率不穩定。”
“兩根屬於磚窯,煙氣灰白均勻,燒製階段已到了末期。”
“還有四根屬於炭窯,飄出的煙氣似乎經過了溼化處理,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法確實不錯,但我在王國內很少看到,南部大陸中這種方法才較爲流行。”
羅德微微一笑。
溼化是最簡單的污染處理手段了。
在這個過程中能得到粗木醋液與木焦油的混合液。
其內還會摻雜着吸收了酸性氣體的水溶液。
因爲木炭窯煙氣中含有高溫氣化的木醋液和木焦油蒸汽。
溼化時的降溫與水洗作用會讓它們快速冷凝液化。
其中粗木醋液含有有機酸、醇類、酚類等180多種有機物,整體呈黃至紅棕色並帶有煙焦味。
木焦油是黑色粘稠狀油體,比重大於水,靜置後通常會沉積在液體底部。
這個過程中本身也可以製取到工業原料。
羅德沒有打斷對方。
只見阿什爾又接着說道。
“其餘所有煙囪的分散薄煙來自公共廚房,我想這意味着您正試圖集中管理數千人的口糧...”
“而不是放任農奴各自在窩棚裏點燃危險的炭盆。”
“煙是活的,您領地內的建築也是活的,親愛的大人,它們都會說話。”
廳堂裏有一瞬的寂靜,只有火盆裏松脂噼啪作響。
三位學士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這個被管家引薦的年輕人身上,帶着審慎的意味。
“很好,煙在說話...有意思的觀點。”
羅德脣角微揚。
“那麼,現在還請諸位隨我去聽一聽黑灘鎮的聲音,看一看黑灘鎮的‘面容”,看這裏是否值得。”
他起身,抓起掛在椅背的皮製雨披。
在不經意看向阿什爾·斯通的目光中滿是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