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沒應聲,但他的方向就是衝着西郊莊子去的。
想起莊子裏也有自己想見的人,空青咬咬牙,揚鞭追上去。
過了沒多久,莊子青灰色的屋檐從一片枯樹林後悄悄探出來。雪勢漸大,雪落在他身上的火狐裘上,又隨着馬兒奔跑的動作而落下,上好的皮毛不留半點水痕。
到了莊子前,空青上去敲了半晌的大門纔有人打開。門房連人都沒看清楚,主僕二人就已經踏步而入。
“你們……”
門房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那件大氅下的玄甲,頓時明白了來人的身份,便也不敢張羅什麼,只是去外頭小心的把馬栓起來,免得跑丟了。
西邊的屋子裏,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濺起幾點細小的火星。
沈月嬌擁着厚厚的錦被,坐靠在牀頭,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書,封頁明明是一本詩詞,可她照着讀出來的,又是別的東西。
“……那書生只當他娶的是溫柔解意的花仙,卻不知,每夜枕畔吐息如蘭的,原是畫皮精心描摹的一層血肉。”
她扔了書本,朝着一旁的銀瑤跟秋菊撲過去,嚇得她們二人抱作一團。
沈月嬌笑得直不起腰來。
秋菊拍着心口,“姑娘,你再這麼嚇人,奴婢就不聽了。”
銀瑤幫她把兩本書撿起來,把話本重新疊在詩詞裏頭,又重新遞給她。
“秋菊不聽,奴婢想聽。趁着章先生不在,姑娘再多講兩段。”
沈月嬌笑話了秋菊好一陣子,又翻到剛纔那頁,繼續念。
“那畫皮也需修煉,也需借些人氣兒。書生只覺日漸睏乏,鏡中容顏憔悴,還當是讀書耗神。他不知,每夜子時,那看似嬌弱的娘子便會起身,對月褪下人皮,用筆墨細細修補……”
“沈月嬌。”
冷不丁的一聲,嚇得沈月嬌一個哆嗦,一把將話本藏進被窩裏。
之後才反應過來,剛纔那個聲音根本不是章先生。
正在這時,有人一把抽走了那本詩詞,看清楚那張臉,沈月嬌愣住了。
是楚琰。
他竟然回來了。
他披着那身火狐裘大氅,紅色的色澤映着外頭的雪光,襯得他眉目愈發明銳。只是他長大了,這件衣服原本能遮住腳踝的,現在短了大半,明顯不合身了。
但也依舊是好看的。
楚琰現在也是少年,卻多出一股子英朗的感覺。時隔一年半,他竟然完全變了個樣子。
“幹什麼?想假裝不認識我?”
楚琰語氣淡淡的。
沈月嬌皺起眉,眼神中好像真的不認識他一般。
誰知下一刻,沈月嬌竟然直接站了起來,藉着牀的高度,盯着他的嘴巴看。
“你嗓子啞了嗎,聲音怎麼這麼難聽。”
楚琰臉色一僵。
男孩子到了這個年紀,聲音肯定不能再像小孩一樣了。
她到底懂不懂啊!
秋菊忍笑忍的厲害,怕憋不住聲,只能福了個禮,要拉着銀瑤出去。
拽了兩下沒拽動,秋菊抬頭一看,見銀瑤的目光早就跟空青纏在了一起,哪兒有功夫搭理她啊。
得,就她一個多餘的。
銀瑤又不是木頭,見秋菊離開,她緩緩收回目光,也跟着秋菊出去了。
人一走,空青的心也跟着走。
看了眼主子,又看了眼外頭,甚至不及多想,空青就已經跟了出去。
秋菊早就走遠了,屋外只有銀瑤站在那裏。
空青見她站在風口上,又趕緊站到她身後,替她擋着些風雪。
屋裏,傳出楚琰的冷哼。
“看什麼?不怕我喫了你?沈月嬌,你膽子真是大了。”
沈月嬌逐漸反應過來,她乾笑兩聲,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
“這大氅,真好看。”
楚琰又把身子挺直了些,“眼熟嗎?我記得你當年也有一件。”
沈月嬌想起來了,她當年確實也有一件,但還沒來得及穿就已經開春了。
之後,就發生了那些事情……
不過……
沈月嬌看着他身上的大氅,雖然皮毛光滑油亮,看起來就了不得,但都是兩年前做的了,楚琰身量一下子拔高,大氅明顯短了一截。
“這兩年你都沒做新衣嗎?衣服都短了。”
楚琰眉心直跳。
他揪着沈月嬌的臉,“小爺我在邊關,我上哪兒做新衣?”
他目光往下移,看着沈月嬌那一身的普通料子,輕嗤道:“你掙這麼多錢,怎麼不捨得給自己買身衣服嗎?”
沈月嬌渾身一震。
怎麼連楚琰也知道這事兒?
她揮開楚琰的手,臉頰上頓時留下一片紅色的印子。
楚琰抿了下脣角,神情有些嫌棄。
怎麼長這麼大了,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經碰,隨便掐一下就紅成這樣。
鬆了手,楚琰突然彎腰,從她的被窩裏摸了本書出來。
“還我!”
沈月嬌要搶,可不管是個頭還是力氣,都比不過楚琰。
楚琰翻看兩頁,又抓起她的手看兩眼,嫌棄道:“就抄這麼兩頁書,還把手給抄出血泡來?”
沈月嬌猛地把手收回來,狐疑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
“你也在莊子裏藏人了?”
“也?”
楚琰眉峯軒起,“誰在你莊子藏人了?”
沈月嬌閉了嘴。
現在莊子裏已經有四個師傅了,按照楚琰這個見不得她好的性子,要是再安排兩個來,她還能不能活了?
“說話。”
楚琰手上力氣加重幾分,手掌隔着夾棉的衣袖,仍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掙脫的力道。
他靠得極近,身上挾着屋外的寒氣,身上又是沈月嬌最熟悉的凜冽氣息,兜頭將她籠罩。
察覺到危險,沈月嬌的身體比腦袋更早做出反應。她一手並指如風,悄無聲息卻迅疾地直刺他肋下某處。
那是懷安教她的招式,據說能讓人瞬間麻軟,她就能得以脫身。
然而,沈月嬌的指尖尚未觸及他的衣料,眼前便是天旋地轉,一股巧勁順着她的胳膊蜿蜒而上,頓時,沈月嬌只覺得半邊身子瞬間痠麻。
“疼疼疼!鬆手鬆手!”
剛纔悄聲退出來的銀瑤聽見她喊疼,急着要進去。
空青將人攔下,“公子不會傷了姑孃的。”
屋裏,楚琰的聲音比屋外的風雪更沉。
“哪兒學來的?”
楚琰扣住她胳膊的手卻未鬆動分毫,桃花眼裏全是探究。
“這些花拳繡腿,是誰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