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嬌心緒難平。
自己的五歲,還在抱孃親大腿,還在爹爹懷裏哭泣,而楚琰也是一樣的年紀,也是需要爹孃疼愛的時候,卻對那日的事情閉口不提,以至於性情大變。
她上輩子覺得楚琰暴戾成性,可重生後她才發現,楚琰其實也沒那麼壞。
御花園裏,楚琰明面上是維護長公主府的名聲,其實是爲了維護她。
在合安寺,要不是楚琰,她早就變成瞎子了。
遇襲時就更不用多說了。
其實仔細想想,上一世楚琰暴戾,對他們趕盡殺絕,實則是他們父女做了太多錯事。
因爲他們父女倆壞,所以楚琰才更壞。
從認清這個現實後,沈月嬌都沒怎麼說過話。
年三十,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嬌被輕輕搖醒了,鼻尖先聞到的是爹爹身上極淡的墨香。
沈安和的聲音溫潤,“嬌嬌,醒醒,該去給殿下請早安了。”
旁邊的銀瑤拿着一身胭脂雪的穿花雲襖,是前日楚華裳特意吩咐下來新做的,顏色看着喜慶,樣式也可愛。
屋內暖融融的,絲毫感覺不到冬晨的寒意。
“爹爹,一定要這麼早嗎?”
沈月嬌揉着眼睛,聲音糯軟。
她其實沒這麼困,只是貪戀暖和和的被窩。
“已經不早了,殿下跟兩位公子都已經從宮裏回來了。”
對啊,今天是年三十,楚華裳是要進宮去給太後請安的。
請安肯定是大清早就去了,怎麼着也得陪着太後用個午膳再回來,所以現在……
已經是正午以後了?
沈月嬌往窗戶一看,果然看見陽光都透進來了。
昨晚她翻來覆去的折騰到半夜,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些,稍稍有點睡意耳邊就又響起銀瑤的那些話,弄得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這不,一覺就睡到了現在。
沈安和爲她繫好最後一顆珍珠扣,理順了頭髮上綴着的紅珊瑚珠串,動作輕柔。
“年節禮數不可廢,越是皇家,越看重這個。咱們現在過去,顯得恭敬。”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女兒細嫩的臉頰,“我們嬌嬌最懂事了。”
她正準備下牀,準備自己走,沈安和手快的一把將她抱起來。
楚華裳因爲忽略她而愧疚,賞了許多好藥,又在清暉院養了這麼久,更有李大夫的好醫術,這麼長時間來,她的雙腳早就好多了。
但沈安和心裏的愧疚自責比其他人多的多,他恨不得日日都抱着女兒,不讓她下地走路。
“雖然你腳不沾雪,但府醫也說了你不能久站。你乖乖的,爹爹抱你過去。”
沈月嬌有些不願意,“爹,我長大了,別總是抱着我。”
沈安和笑看着只有五歲的女兒,“你再大那也是爹爹的女兒。”
“那你能抱我一輩子?以後我長大了,上門求親的人看我連路都不會走,誰還敢要我?”
她推着沈安和,“你要我變成老姑娘,要我嫁不出去?”
“爹爹養得起。”
一想到這麼可愛的女兒要嫁到別人家去,做別人家的兒媳婦兒,受別的老媽子磋磨,沈安和心裏就不痛快。
他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不管未來夫家是誰,他都覺得人家配不上嬌嬌。
嫁不出去就不要嫁了,留在身邊養着最好。
正廳裏早已是另一番煊赫景象。
楚華裳今日穿着紅色的衣裳,上面用金絲繡線繡了好些牡丹,看起來雍容華貴。本來就是出身高貴,現在通身的氣派更是比尋常官家夫人更懾人幾分。
此刻她正微微側首,聽着這些管家掌事回話。
到了正廳,沈安和才把她放下,領着她上前規矩行禮。
問安的話他說得清晰妥帖,既不卑微,也不失禮數。
楚華裳讓管家和掌事們都先退下,接着目光掃過來,在沈月嬌簇新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噙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顯得寬和。
“起來吧。嬌嬌今日這身打扮倒鮮亮。”
她招招手,“過來我瞧瞧。”
沈月嬌走上前,乖巧的喊了一聲:“孃親。”
楚華裳拉過她的小手,“腳疼不疼了?”
沈月嬌拎着裙襬,“早就不疼了。要不是爹爹攔着,嬌嬌剛纔就跑過來了。”
楚華裳故作嚴厲的訓斥:“淘氣。”
罷了,又與沈安和說起話來。
沈月嬌終於有了機會,跑到方嬤嬤身邊。
“嬤嬤,你的腿好些沒有?”
說起這個方嬤嬤就愧疚,“怪老奴粗心……要是老奴能多細心些,或許姑娘就不會……”
“嬤嬤說的哪裏話。當時我喝藥退了燒,看起來只像是一般的風寒。一直陪着我的爹爹跟銀瑤都看不出來,嬤嬤又怎會看得出來?”
方嬤嬤眼眶溼潤,“姑娘真是這樣想的。”
沈月嬌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她上次沒去成主院,回到芙蓉苑裏一直沒機會,這會兒終於見到方嬤嬤,她的小嘴一直說個不停。
這時,楚熠楚煊一前一後進來,俱是錦衣華服,意氣風發。
他們先向楚華裳行了禮,沈安和也趕緊行禮,只是他們二人都沒搭理,自行落了座。
楚煊淡漠的掃了沈月嬌一眼,之後就只與母親說話。
楚熠一如既往的溫潤示人,看着就叫人覺得親切。
沈月嬌往外看了看,沒瞧見楚琰。
也是,他傷成這樣,肯定還在屋裏頭歇着呢。
楚熠朝着她招招手,“嬌嬌,過來。”
沈月嬌抬頭看了眼楚華裳,見她點了頭,才乖乖的到了楚熠那邊。
這時,下人端上各色精緻的糕點,和吉利的果子,其中一碟芙蓉糕,做得尤其小巧玲瓏,雪白糕身上點了胭脂紅,宛如雪裏紅梅。
她嚐了一口,糕點酥軟,甜而不膩。
“孃親這裏的糕點怎麼這麼好喫。”
楚熠又給她拿了一塊,“這是琰兒叫人送來的。你喜歡喫,就多喫些。”
楚琰叫人送來的?
“他不愛喫甜食,又是上哪兒找的這些好喫的糕點?”
沈月嬌說話間已經喫完了一整塊,小手又要去拿第三塊。
“他今天不來嗎?”
楚熠彎起脣角,“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