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瓊花如玉的時節,皇帝攜張妃駕幸揚州,萬人空巷,百姓皆爭相一睹皇家豪奢氣派爲快,津津樂道。雲仙此刻卻閒閒的依靠在無雙亭上,賞着花。
萬國公府的幾位嬤嬤戰戰兢兢的跟着雲仙,卻不敢同往常那般,做出管束指教的架勢來,如今這位雖還沒正式認了親,可卻實打實的是郡主府的姑娘,她們且明白着呢。
“ 蕃釐觀裏瓊花樹,天地中間第一花。
此種從何探原委,春風無處著繁華。
千須簇蝶圍清馥,九萼聯珠異衆葩。
幾見朱衣和露剪,金瓶先進帝王家。”
雲仙撫摸着顫顫珠蕊,口裏吟出這麼一首詩出來。
“姑娘好文採,怪道咱們們國公爺喜歡的跟什麼似的!”卻是一位老嬤嬤聽了之後忙跟着後面奉承,雲仙看她面貌陌生,並不認得,也不問其名姓,只笑着說道:“嬤嬤卻是說錯了,我雖愛胡亂寫詩作畫玩兒,可這首《瓊花》卻不是我作的。”
那老嬤嬤見沒拍好馬屁,面上有些訕訕的,雲仙微微一笑,扭頭對跟在身邊的靜雲說道:“你替我摘幾朵下來,我要插瓶。”
這下子,不但是剛纔的那老嬤嬤,便是老太君身邊的得用嬤嬤也着急了,忙賠着笑勸道:“姑娘,您若喜歡,等皇上遊幸過後再摘罷,這會子若摘了,您叫皇上和貴妃娘娘來賞什麼啊?”
“這會子開得正好看,我纔要摘,若是等它敗了,我要其何用?嬤嬤您瞧着這無雙亭內外,瓊花可不是一朵,自然有皇帝可賞之花啊!”雲仙邊笑着說話邊示意靜雲動手。
靜雲見姑娘喜歡,早捋起衣袖預備了,這會子已然折起花枝來,旁邊跟着靜雲的小丫頭深深機靈,忙轉身飛快的回屋尋了一個青玉色的花胍來。
不多時,一個高低錯落、別有情致的瓊花插瓶便現於衆人眼前,最令人可笑的是,剛剛那小丫頭子見瓊花是雅白的,便忙不迭的在院子裏又摘了帶葉的月季和薔薇花過來獻寶,惹得素來成穩的靜雲都拍那小丫頭子的後腦殼兒。
林嬤嬤跟在衆人之後,閉着嘴看着雲仙行爲,她可知道這美人兒了,看似嬌花軟玉一般,性子卻最是剛烈,她若不願意的事情,任誰說破大天也不會點頭的。這會子見雲仙明知皇帝要來,卻掐了一把子花走,心裏也是暗暗喫驚,回想起臨行之前與國公夫人說的話,她又釋然了,心想等皇帝來了纔有得這丫頭好看呢,等被撮弄到宮裏去了,看她還怎麼張狂,那宮裏可不是尋常人能呆的地方。
雲仙不知林氏心中所想,搖着扇子跟着丫頭們往自己的碧雲小築去了,她要回去研究一下插花,萬不能辜負人家小姑孃的一番美意。
風吹一院香,樹影斑駁,鳥語聲聲,廊下或站或坐着幾位老嬤嬤以及後來揚州州官家的夫人和得力嬤嬤,大家屏聲靜氣,只聽屋裏偶有輕笑聲傳出來,卻沒人敢進去。
墨言一早兒出門辦事,這會子已經回來了,和靜雲兩個領着小丫頭一起,站在一旁看姑娘折騰才掐回來的花。
靜雲想了想,輕輕附在墨言耳邊問道:“墨言姐,你說那些人都一股腦兒全擁在外面作甚,難道怕我們姑娘飛了不成?”
墨言淡淡瞥了一眼外面,冷冷回道:“自然是做賊心虛呢,皇帝遊幸與我們有何干係,她們卻拿出這個陣勢來,若說裏面沒鬼,鬼都不信。”
靜雲輕嘆了一口氣,說道:“要是曹爺師徒兩個在就好了,現如今連忘塵真人也在外雲遊還沒回來,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墨塵摸摸頭上的簪子,沉聲說道:“指望曹爺作甚,難道要他仗劍殺人不成?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着瞧就是了。”
雲仙正玩着呢,她背對着二人,忽然間來了一句:“墨言有大將之風,孺子可教矣。”
兩個丫頭悄悄兒的低聲嘀咕着,冷不丁的忽然間被姑娘插了這麼一句進來,她二人相視一笑,靜雲難得的吐了吐舌頭,像極了墨語平時的模樣。
內室裏氣氛正好的時候,突然間就聽見外面傳出高呼聲來,言道:“宣——蘇雲仙姑娘覲見,宣——蘇雲仙姑娘覲見!”
她們主僕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心道:來了。
雲仙對墨言說道:“我說的話你可記住了?”
墨言重重的點點頭。
雲仙又看向靜雲,問道:“靜雲,你可怕不怕?”
靜雲靜靜的行了一禮,穩穩回道:“姑娘,自秦夫人將奴婢姐妹給了您,我就是姑孃的人,生死相隨,無所畏懼。”
雲仙微微頷首,吩咐二人道:“咱們這就走吧,若萬一有事,千萬記住,你們可得要沉住氣,別自亂陣腳了。”
兩個丫頭互相看了看,旁邊那叫蘭兒的小丫頭子瞧着屋裏氣氛有些緊張,也不敢說話,咬着嘴脣,行將要哭出來了。恰好被雲仙餘光掃到,她笑笑,招了小丫頭過來,和聲安撫道:“別怕,皇上和娘娘不過是找我過去說話,等我們走了,你自己從後門溜出去吧,沒人注意到你的。”說着話,她從墨言手裏接過幾張紙,說道:“這是你的戶籍,你墨言姐姐已經給你銷了奴籍了,你若沒地兒去,還回別院去,萬翔那人不是壞人,會安排好你的,千萬別再回賣你的叔叔家去了。這些銀票,都是小額的,你仔細收好了,也別叫人知道啊。”
小蘭兒雖年幼,可人情世故卻見的太多,如何不知姑娘這是安排後路,她“噗通”一下子跪在了雲仙面前,忍不住哭出了聲。
這一幕正好被推門盡力的州官夫人與林嬤嬤看見,那位夫人瞧着沒吭聲,林嬤嬤卻笑着問道:“奧喲,這是怎麼說的,小丫頭子怎麼哭起來了?”
靜雲不動聲色的上前扯過小蘭兒,吩咐道:“姑娘罰了你,你還敢求饒不成?這會子姑娘有事,回頭再說你,你且下去吧。”
蘭兒滿腹的話也不敢當着外人的面兒說,只好抽抽泣泣的出了門去了。這邊林嬤嬤春風滿面的笑着說道:“內侍公公已經傳話進來了,姑娘您還是趕緊着換身衣裳,趕緊面見君王吧!”
靜雲見不得林嬤嬤那副小人得志的張狂模樣,便刺道:“嬤嬤果然是個熱心人,鞍前馬後的,回頭我們姑娘一定會好好與萬國公爺說道說道,該賞了你纔是!”
林嬤嬤心中有鬼,聽了靜雲的話,不自在的回道:“哪能夠呢,服侍姑娘是老奴的本分。”
雲仙並不管她們說話,在墨言的引路下,自顧自的出了門,那位州官夫人面色尷尬的站在一旁。當初夫君叫她來陪人,她就知道這差事不好乾,一早兒來了,人家姑娘連個正眼都沒給自己,她心裏忐忑不安,也不知道丈夫的安排是對還是錯。
門口站着的嬤嬤們都是薛老太君身邊的得力老僕,這會子見雲仙出來了,都靜靜地守在一旁,那位領頭的老嬤嬤陪着笑說道:“蘇姑娘,您丫頭說姑孃的禮儀在侯府就學過的,咱們也就當真了,這會子您面見皇上和娘孃的時候,千萬記住要注意規矩,萬萬不可失儀,丟了咱們兩府的面子纔是。”
雲仙面無表情的往前走,墨言回身看那老嬤嬤一眼,笑着問道:“嬤嬤,您老得了太君的吩咐來,就是爲着關照我們姑娘這一句?我瞧着國公府這面兒上有沒有光彩,還可真難說呢!”
她冷笑連連,那老嬤嬤被問的臉色發白。
不多時,雲仙便來到啦御駕宴歇之處,只見大殿裏烏壓壓的人頭,衣飾輝煌,香風襲人。跟着來的兩個丫頭被攔在了外面,雲仙低頭進了大殿,一直走到大殿半中間,估摸着離上面鑾駕還有好些距離,便納首而拜,口中說道:“漢川蘇雲仙拜見吾皇陛下,請貴妃娘娘金安!”
她那嗓音,聽慣了的人還不覺得怎樣,可這初次聽見的人,便是隻覺渾身上下說不出來的意味,許多人便都悄悄兒的朝跪在當中的那人瞧,只見素衫烏髮、腦勺後簪着一支碗大的玉色鮮花的窈窕姑娘安靜的垂首穩穩跪在當中,雖不知其面貌如何,但觀其身姿削肩瘦背,形之約素,都覺得應該是個長得不俗的姑娘,要不然,也不會聽說張妃娘娘一鼓動,陛下便起了來此巡幸的興致。
上位高座的皇上眯着眼並沒開口,與皇帝坐在一處的張貴妃笑着說道:“喲,好特別的嗓音兒,聽得叫人起了睡意,來,抬頭讓我瞧瞧,都說是仙女兒下凡來的,也叫我們凡人開開眼界!”
她面帶笑意說着話,目光卻掃過萬國公府那邊,萬玉衍夫妻也在陪駕之列。
雲仙跪在地下,垂眸不動,衆人只覺過了很久,只見那姑娘慢慢兒的抬起了頭來。
彷佛是山野間忽然躥出一股清泉來,又彷彿是推開了窗戶突見滿目的鮮花,衆人只覺得眼前一亮,都湛然有光的盯着這位彷彿是從天上下凡而來的仙子,不知不覺中就放慢了呼吸,唯恐驚了這仙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