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裝進籠的郝德已經不能算是人,他的形貌發生很大的變化,渾身不着寸縷,脫下的衣服當成布條捆綁住他的手腳,他發出一陣古怪的音調,不知是求救,還是即將離開爛尾樓而興奮。
儘管已經猜到結局,親眼看到的影響還是太大,雪雁愣怔很久回不過神,等她反應過來時,發現李靜書已經離開,她連忙追上去,問道:“你要去哪兒?”
李靜書不回頭,在屠叔門口站定,盯着虛掛的門鎖,好一會兒說:“門沒有鎖,進去看一眼。”
雪雁緊張,“他的房間會不會是禁忌,不能進?”話剛落地,就見李靜書推開了門,徑直走了進去。
她把餘下的擔憂吞進喉裏,跟在他的身後。
雪雁很想像李靜書那樣,表現得遊刃有餘,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膽子有點小,不知道爛尾樓真相時還能強撐,自從推測出爛尾樓的真面目,她走到哪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設。
現下踏進很可能是屠宰間的房間,她的心臟咚咚咚跳,快要跳出喉嚨。
走廊微弱的光線投射進來,雪雁在離燈近和緊跟李靜書之間,毅然選擇後者。
“你等等我。”雪雁越往裏走,越看不清,“好黑啊,眼睛像是瞎了,什麼都看不清,前面是牆吧,還要再往裏嗎?”
樓內房間的佈局是一樣的。
剛纔藉着走廊的光線,雪雁已經將周圍的擺設看了個大概,一進門是靠牆擺放的一張長桌,佔據了本該放沙發的位置,臥室沒有門,裏面只有一張簡單的單人牀。
再往旁邊走是廁所,洗手檯前掛着一面四方鏡子,雪雁沒敢多看,她最害怕在晚上照鏡子。
再往裏,雪雁就看不清了,但按照方位也能猜出來,他們進了廚房,前面應該是一堵牆,可李靜書還在往前走,雪雁覺得不對勁,她往側面探出腦袋,往前看過去。
“前面還有空間嗎?”
李靜書沒有回應。
他拉開了一道門。
這個位置應該是兩個房間之間的阻隔牆,因爲屬於不同的兩戶人家,中間的這堵牆砌得很厚,即是隔音,又是承重。
眼前的這堵牆被改了,連同了兩個屋子。
他面色平靜,看着屋裏的一切。
反倒是雪雁倒抽一口涼氣,魂都快要嚇出來了。
“李靜書,我……”雪雁自知發現了重大線索,不想露怯,可她實在控制不住,只能忍着懼意,“借,借你的衣角用一下。”
沒等李靜書回答,雪雁就自作主張捏住了他的衣襬。
李靜書的餘光裏是雪雁泛紅的眼睛,她的哭腔很明顯,那雙向來暖融融的手指也變得冰涼。
他沒說出拒絕的話,稍微放慢了腳步,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足有兩個房子那麼大的空間,房頂垂落一顆鎢絲燈,電線裸露在外,光線有些發污,不過不是燈的原因,而是環境的問題,燈泡的周身噴濺着暗色的痕跡,導致屋裏的光線都透着股詭譎的色彩。
一根粗繩橫掛在前方,用鐵圈鉤掛着一根根醃製的臘肉。
不,不是臘肉,那是腿的形狀。
不知道用什麼辦法醃製,肉質油亮,泛着一股勾人的香味。
雪雁想吐,她捂着嘴轉移視線,緊接着就跟懸掛在側面的豬臉對視上,臉色瞬間泛白。
她的眼睛左右亂晃,不知該落在哪兒,強撐着說道:“我記得房間的隔壁,是一間沒有門的屋子,裏面的東西一目瞭然,不是這樣的,而且這裏看着有兩個屋子那麼大,這是怎麼回事?”
李靜書垂落眼皮,“異空間。”
李靜書神色如常在屋裏轉起來,雪雁做不到如此強大,她沒敢跟着,就站在門口,一隻手撐着連接兩個空間的房門,生怕因意外情況發生房門關閉,兩人被困在這兒,那她會嚇死的。
“沒想到那些被砍斷的腿,竟然放在了這兒。”多說一句都害怕,雪雁轉移話題,“對了,我發現了一個情況。屠叔帶走那人之前,把車牌換成了一個紅底的車牌,我注意到他換下來的車牌是藍色的,上面的字體我沒看清楚,如果沒猜錯……”
說起自己的分析,雪雁的情緒穩定了些,“紅色車牌代表車上載着的是合格品,那麼藍色的車牌應該是沒達到合格的……次品?離開爛尾樓,車牌有很大的概率是突破點,只有屠叔的貨車能離開,那麼是不是也能載我們回到現實?”
越想越有這種可能。
雪雁的眼睛驟然發亮,目不轉睛望着李靜書的背影。
李靜書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樣。
他太清楚了,雖然只相處短短的幾天,但前幾天他身不能動,唯一能見到的只有雪雁。
她在他面前分析問題時,每當有了新的進展,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就會睜得很大,眼底凝着驚人的光,光色明亮,似一團燃燒的火苗,讓人不敢直視。
他沒回頭,只看面前斑駁的磚牆,“換上紅色車牌後,車前的指示牌也會變成‘前往屠宰一間’這行字,沒換之前的藍色車牌對應的是‘前往屠宰二間’,而且他放置車牌的抽屜裏,還有一張綠顏色的車牌,被他放在最底下,這張車牌應該就是離開詭域的通行證。”
雪雁的面頰瞬間泛紅,一改先前慘白的模樣:“太好了,那我們等屠叔回來,把車搶過來開走!”
李靜書嘴脣微動,還沒開口,雪雁自己已經想明白了:“我太興奮了,忘記沒法離開爛尾樓。”
屠叔是從臥室的後門離開的,他們倆進來的第一時間就看了那道門,和樓門一樣堅固,根本打不開。
雪雁並沒有氣餒,她兩手一合,笑了一下,“總算有了新的進展,起碼知道了離開的方向,說實話,我先前一度認爲這兒不能離開。”
李靜書繞了一圈,雪雁問他有什麼發現,李靜書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出去。
雪雁走在前面,見李靜書沒有離開的意思,她就走向了門口,先前進來時,她盯着長桌上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現在終於有機會下手。
沒有翻到鑰匙。
雪雁不甘心,繼續亂翻,依然沒有鑰匙的影子。
行吧。
通過偷鑰匙離開爛尾樓的路走不通。
雪雁順手拎起桌上的一本冊子,剛要看,手腕就被李靜書抓住,她的嘴巴也被捂住,整個人被他拖到了那間懸掛着大腿的空間,房門也被他關上。
李靜書漆黑的眼凝着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他回來了。”
雪雁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鬆手。
李靜書卻不知道想什麼,竟然走神了。
情況發生得太突然,他以爲雪雁會害怕,會不理解他的行爲,兩人本就是陌生人,可她……
李靜書抿脣,睫毛顫抖起來。
她眼裏的信任太濃郁,哪怕他剛捂住她的嘴巴,她也只是本能掙扎了一下,知道是他後就任由他半拖着離開。
不怕他圖謀不軌嗎?
詭域什麼都可能發生,哪怕是至交好友,都能爲了一線生機出賣對方,誰都不能信任。
可是眼前的女孩,從第一次見面,就對他抱有十二分的善意,十二分的真誠。
李靜書沒有鬆手,掌心下是雪雁嫩嫩的脣。
她像是不理解爲什麼還要捂着她的嘴,但她沒有掙扎,知道一定有他的道理,但雪雁想錯了,李靜書沒有什麼道理,他只是困惑,甚至隱隱浮現一股惡意。
他真想知道,到了生死抉擇的那一步,她還能維持這一張溫和無害的面貌嗎?
他鬆開手,往後倒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雪雁揉揉麪頰,想說他用的力氣也太大了吧,但看他那副沉思的模樣,怕打擾他的思路,就忍着沒說。
臉估計紅了,沒想到李靜書看着瘦瘦弱弱的,又剛恢復體力,力氣竟然這麼大,果然是小男孩,不懂得憐香惜玉。
她暗暗腹誹,又說:“剛纔就想誇你,眼神真好,現在又加了一個耳力好,果然年輕!我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
李靜書只安靜瞥她一眼。
她不敢離“臘肉”太近,整個人都倚在牆上,雖然不算矮,但和他比起來也是小小的一個,雖然臉頰肉肉的,但她的頭型小且圓,說話行事也是天真的性子,看着和他年紀不相上下,竟然說他年輕?
他不知道怎麼回事,想到薛玉窈幾次喊雪雁妹妹。
她真的很像一個乖乖的小妹妹。
不僅陽光活潑,還很聰明,也有些單純……
想到這兒,李靜書的耳朵稍微紅了一些。
意識到熱意,他連忙甩掉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思緒,眼皮一垂,變回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雪雁自然不知道這短短的幾分鐘,少年複雜多變的心緒,她靠着門聽了一會兒,生怕屠叔進來。
“他不會進來。”
李靜書淡淡說了一句。
樓裏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清楚爛尾樓背後的含義,自然不敢違反規則,而且每七天的屠宰指標也完成了,屠叔現在應該會回到牀上睡覺。
“屠叔就是新聞報道過死在豬圈的屠戶,規則是公平的,沒有戴上豬臉的屠叔和普通人的能力差不多,只有戴上豬臉他的力量纔會增強,所以,以他的身體水平,送完了貨就該休息了。”
雪雁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他看起來都快五十歲了,正是缺覺的年紀啊。”
李靜書研究完“臘肉”,又去研究豬臉,說是豬臉並不準確,是一顆被掏空內裏的豬頭,豬臉栩栩如生,彷彿還是活生生的樣子,兩顆不正常的雪白獠牙露在脣邊。
雪雁多看一眼都怵得慌。
她收回目光,翻開被帶進來的冊子。
她翻看了幾頁,倏然瞪直雙眼,連忙喊李靜書,“你快過來,看我拿到了什麼。”
李靜書走過來,離她半步遠。
雪雁知道他不愛跟人靠近,性子很是高冷,就體貼把冊子往旁舉了舉,好讓他看清楚。
“裏面詳細記錄了居民入住的時間,年紀,姓名……還有他們的合格情況。”
這是一本記錄居民情況的手冊,一行行全是名字,大概記錄了有幾十人,每個人的後面都蓋着相應的印章,其中很多人的後面是印有次品的藍色印章,還有一些印有合格的紅色印章。
除了紅藍兩色,有幾人被黑色簽字筆單獨畫圈,最後一格添了註釋:用於繁殖。
滿紙紅藍黑三色,就顯得唯一的綠色格外突出。
雪雁往後看,看到了兩個字——
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