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寧微微一笑，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陳澈:“陳公子請看，這是昨天剛到的公文，墨跡還沒幹透呢。“
陳澈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果然如王仲寧所說，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寫着:爲加強滬都國際形象，促進華洋合作，所有新建大型項目需引入海外資本，且佔比不得低於百分之三十。落款處蓋着市政府的鮮紅大印。
“這是上頭的決策，我也只是照章辦事。“王仲寧回到座位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閘北武館這個項目，我看了規劃，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規矩就是規矩，沒有海外資本注入，我也沒法子立項。“
陳澈將文件放回桌上，心中快速盤算。中央國術館分館是李京霖高度重視的項目，資金來源都是國內商賈捐贈，哪裏去找海外資本?況且就算能找到，百分之三十的佔比也不是小數目。
“王市長，這新規來得突然，就沒有什麼變通的法子?“陳澈試探性地問道。
王仲寧推了推眼鏡，那雙精明的眼睛透過鏡片看向陳澈:“變通的法子嘛...也不是沒有。只是...“他頓了頓，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陳澈，“這滬都的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關鍵看誰來辦，怎麼辦。“
陳澈聽出了弦外之音，站起身走到王仲寧身旁，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福州路上車水馬龍，黃包車伕們光着膀子在寒風中奔跑，穿着體面的洋人悠閒地走在人行道上。
“王市長有話不妨直說。“陳澈道。
王仲寧轉過身，拍了拍陳澈的肩膀:“陳公子年輕有爲，又得龔董事長青睞，將來前途不可限量。這閘北武館的事，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不過...“他壓低聲音，“海外資本的事，我建議你去找找租界裏的洋人。比如那個和你陳家關係不錯的裏查德先生，他不是剛在滬都開了洋行嗎?“
陳澈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王市長指點。“
“指點不敢當。“王仲寧笑着回到辦公桌後，“這樣吧，我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內，你找到海外資本，我立刻給你立項。要是找不到...“他攤開雙手，意思是愛莫能助。
陳澈點點頭，告辭離去。
走出辦公樓，錢伯立刻迎了上來:“少爺，怎麼樣?“
陳澈沒有回答，徑直上了車。錢伯會意，吩咐司機開車回和平飯店。
一路上，陳澈都在思考王仲寧的話。裏查德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他背景深厚，在歐洲有不少關係。但問題是，讓裏查德入股，就等於把武館的一部分控制權交了出去。武館是用來培養武者的地方，牽扯到武道傳承，讓洋人插手，合適嗎?
況且，裏查德會同意嗎?他雖然是陳家在歐洲的合作夥伴，但生意歸生意，武館這種不賺錢的項目，他未必感興趣。
回到房間，陳三正在等着他。
“少爺，怎麼樣?“
陳澈把王仲寧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陳三皺起眉頭:“海外資本?這不是爲難人嗎?咱們開武館，跟洋人有什麼關係?“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陳澈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去找裏查德，約他明天見面。“
“是。“
陳三正要出門，陳澈又叫住他:“等等。“
“少爺還有什麼吩咐?“
陳澈沉默片刻，道:“算了，我自己去。“
第二天上午，陳澈來到裏查德的洋行。
這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門口掛着“裏查德貿易公司“的招牌。陳澈進門，一個金髮碧眼的女祕書迎了上來。
“先生，請問您找誰?“
“找裏查德。“陳澈道，“就說陳澈來訪。“
女祕書點點頭，上樓通報。不一會兒，裏查德親自下樓迎接。
“陳!我的朋友!“裏查德張開雙臂，給陳澈一個熱情的擁抱，“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陳澈笑着拍拍他的背:“裏查德先生，打擾了。“
“說什麼打擾，快請上樓!“
兩人上了三樓，裏查德的辦公室佈置得很有格調，牆上掛着幾幅油畫，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窗邊有一套沙發，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暖洋洋的。
“喝茶還是咖啡?“裏查德問。
“茶。“
裏查德吩咐祕書泡茶，然後和陳澈在沙發上坐下。
“陳，你來找我，肯定有事。說吧，我能幫上什麼忙?“
陳澈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武館的事說了出來。
裏查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陳，這是個好機會。“
“好機會?“
“對。“裏查德站起身，走到窗邊，“你知道嗎?我在歐洲的時候，就一直想找機會參與中國的公益事業。這不僅能幫助中國人，也能讓歐洲人更好地瞭解中國。武館，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陳澈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願意入股?“
“陳，你覺得怎麼樣?“裏查德問。
陳澈站起身，走到裏查德面前，伸出手:“裏查德先生，我代表金陵四家，感謝你。“
裏查德握住他的手，笑道:“朋友之間，不用說感謝。“
兩人相視而笑。
接下來的幾天，陳澈和裏查德一起，開始籌備武館的事。有了裏查德的加入，一切都順利起來。王仲寧兌現了承諾，很快批下了立項文件。
一個月後，閘北的工地上，各種挖掘機、打樁機紛紛啓動，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陳澈站在工地前，心裏突然有一絲不安浮上水面。裏查德和他不過是數面之緣，武館這種需要長期投資而不知什麼時候纔有回報的項目他居然一口就答應，而且資金很快就到位了，不知道這洋鬼子心裏打得是什麼盤算。
年末，老天爺很是吝嗇，只是依稀下了兩場小雪，很不盡興。
陳澈出了和平飯店，這些日子過得太平，既沒有神祕的追殺也沒有勞什子的煩心事。
他唯一拿捏不準的就是餘半和華興會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