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夢境裏那麼長時間,在現實中只不過是一瞬。楊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大圓臉,臉上的兩隻黑眼珠骨碌碌地轉,現出狂喜的神色來。
“你醒了?”孫悟空湊上來,裂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激動得趴在楊戩身上牢牢地抱住他。“太好了!你沒死!哈哈哈……”孫悟空用鼻子在楊戩身上拱來拱去,這裏看看,那裏看看。鼻子湊到楊戩臉前的時候,楊戩不着痕跡地躲了一下,他還是不善於跟人太過親近。
孫悟空看出來了,不滿道:“俺平常跟那幫猴子老虎什麼的,都抱慣了,你們這些神仙就是麻煩,碰一下怎麼了?嫌俺髒啊?”孫悟空故意使勁往楊戩懷裏湊,“俺都不嫌你沒毛。”
楊戩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本要推開他的手縮了回去。
孫悟空呆呆地看着楊戩的笑容:“真好看,再笑一下!”
楊戩瞪他一眼。孫悟空又看呆了,喃喃道:“你這眼睛是怎麼生的呀?怎麼裏面像有水似的?哎你知道嗎,你眼珠一轉就像有水要往出冒一樣。”
楊戩正色道:“方纔多謝你。”
孫悟空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豪氣干雲地說道:“不用謝,四海之內皆兄弟嘛。”
“我們什麼時候是兄弟的?”
“就現在!”孫悟空扁着嘴,哭喪着臉道,“你都不知道,剛纔你沒醒的時候俺差點以爲你死了,還哭了一場呢。”孫悟空扯過被單,“你看你看,這上面還有哭的淚痕呢。咦?這個爲何這麼像俺之前睡覺時流的口水?”孫悟空叫起來,“啊呀呀,弄錯了,那個纔是淚痕!”又去扯另一個被子。
楊戩連忙止住孫悟空的動作,他充分領略到這隻猴子的活力了。楊戩注意到自己左手沒了捆仙索,疑惑地看向孫悟空。
“說了是兄弟嘛,怎麼還能綁着你?”孫悟空又此地無銀地說道,“可不是怕你被綁着氣血不通影響傷勢啊。”
“那你發的誓怎麼辦?你不是說一定要我先鬆開你,要不然就寧願被抓到斬妖臺上受刑嗎?”
“俺老孫金剛不壞之身,本來就不怕刀砍斧剁,雷打火燒。”
楊戩又覺好笑:“原來齊天大聖這麼滑頭啊,發誓都不老實。”楊戩跟孫悟空在一起,似乎會被他的好心情感染。
孫悟空撓撓頭:“也沒有,其實俺也沒被綁到斬妖臺上受過刑,就是自己那麼尋思的。當初師父教俺法術時說過,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是這麼容易便死了,他的老臉往那擱?”
“你師父是誰?”
“說不得,師父不讓說,甚至不讓俺叫他師父。”
楊戩想套出孫悟空的師父是誰,故意道:“定是你師父怕你闖禍連累他,纔不許你報出他的名號。”
“可能吧,師父還說將來俺往西走,會在凡世碰見另一個師父,俺尋思必是他自己教不了,拿這話來哄騙俺。”
楊戩盤算了一下,心想莫不是三界法力排名第四的須菩提祖師?試探道:“能教出你這般神通廣大卻不通世俗道法的徒弟,你師父必不是一般神仙。當今法術最高者,首推西方如來,他收弟子極爲嚴格,恐怕不會收一隻山野小猴。”
“哼。”孫悟空邊給楊戩治傷邊答道,“俺還不稀罕做他徒弟呢,他要教俺,俺都不幹。”
這話引來楊戩的好奇,“爲何不幹?”
“俺討厭他。”
楊戩更好奇了,“爲何討厭他?”
“俺生平最討厭兩種人,一是和尚,二是胖子,他都佔了。”
“……”
如來肯定不是孫悟空的師父,下一個法力高強的人是金蟬子,楊戩道:“金蟬子道法雖高,但質疑如來的佛法,與如來所言多有衝突之處,他自己還未明道法,想必不會隨便收徒。”
“金蟬子學問大,就是太隆!彼鏤蚩盞潰鞍磁琶寐值僥懍搜劍
“楊戩道法不精,怎敢誤人子弟?再者楊戩這點不入流的末微法術,斷不敢排名第三。”
孫悟空笑眯眯地看着他,“哎,俺覺得你挺厲害的,排第一都綽綽有餘。”
楊戩道:“你對我所知甚詳,莫不是以前認識?”
孫悟空嘿嘿笑着:“認識認識,俺識得你,你不識得俺。”
“你真的見過我?”
孫悟空點點頭。
“何時?”
“你猜。”
楊戩氣結。
孫悟空哈哈大笑:“楊戩,你生氣的樣子很漂亮……哎呀不是漂亮是動人……也不對……”抓耳撓腮地想不到形容詞,“反正俺特愛看你生氣。”
楊戩對這樣的一隻猴子真是沒轍:“我沒有生氣,我從不生氣。”
“騙人,你在夢境裏對大金烏就生氣了,要不然不會明知他是假的還要殺了他。”
楊戩心中微急:“你看見了多少?”
“從你們一家人圍着風鈴唱歌,到最後。”
楊戩的心放下一半,看來孫悟空是不知道自己最初入夢的緣由了。若被孫悟空知道自己入夢與天奴商討如何殺死他,以他這種不擅作僞的性子,現下對自己也不會這般和善。
“你怎會進入我的夢境?”
“你還說呢,俺睡得好好的,你又翻身又說夢話,把俺吵醒了。後來俺一看不對勁,你那汗淌得像流水似的,渾身都溼透了,好像被什麼魔物迷住,俺就元神出竅去看個究竟。”
楊戩想起夢境裏那番兇險,不由嗟籲,怕自己透露出不該說的事來,問道:“我說了什麼夢話?”
“直喊爹孃大哥三妹,哦對了,還唱了首歌,遠處有座山,山上有棵樹,樹下有個茅草屋,一家人在屋裏住……後面沒聽清了。”孫悟空拉着楊戩的袖子央告道,“你給俺唱一遍那歌唄。”
楊戩微微黯然,低下頭,神思不屬。
夢裏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其實就算沒有每晚夢見,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像鮮花一樣盛放的快樂和刻骨銘心的苦痛,也不會忘的。有時楊戩想,若是能夠忘記,是不是會快樂一些?可是那些人已經死了,連魂魄都沒了,若是自己再忘了他們,他們就會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忘記就是背叛。更何況,很多事,就算想忘,也是忘不掉的,因爲它已經融入了骨血裏。
一家人喫過飯,圍坐在屋檐下。風鈴叮叮噹噹地響着。父親說風鈴上的玉石代表我們每一個人,其實我們家就像這個風鈴一樣,每個人都是家的組成部分,只有我們團團圓圓地合在一起,才能奏出歡樂的樂曲。母親輕輕地唱着“遠處有座山,山上有棵樹,一家人在屋裏住,非常非常的幸福……”三妹跟着母親拍着手一起唱,大哥在四周跑跑跳跳。那時月正圓,花正香,風兒輕輕地吹,蟬兒嗡嗡地叫,屋檐下的風鈴完好無缺,在迷人的夜裏奏着幸福的樂章。這情景早已融進骨血了。就算沒有夢魔的引導,也會夢見。自己在夢境裏殺大金烏的時候,是心存死志了吧?如果自己軟弱一點,如果最後沒有孫悟空的出現,是不是,真的會與夢魔同歸於盡呢?
“楊戩,你在難過麼?”孫悟空的聲音打斷了楊戩的思緒。
“沒有。”楊戩很滿意自己的聲音與往常一樣平靜,“我只是腿疼。”
戩的腿已經不能叫做腿了,經脈斷裂,骨肉俱碎,與兩根焦黑的細木棍也沒什麼差別。
孫悟空爲楊戩療傷完畢,扶他躺好。
“你的腿什麼時候能好?”
“快則五個月,慢則八個月。”
“這麼嚴重?”孫悟空驚訝了,“你不是出了名的肉身強悍嗎?”
與大多數神仙修元神不同,楊戩修的是肉身。神仙多捨去肉體,以元神成仙,楊戩卻是肉身成聖,一身蠻力,強橫無比,他的身體就是他最強的武器。當然,自法術大成以來,楊戩與人對敵,一柄三尖兩刃槍便解決了,基本用不到身體。
楊戩心道,若是一般人,只怕整個身體都會毀在夢境裏,夢境一破,夢裏的人便消亡,我只毀了一雙腿,已是萬幸了。這猴子還不知道他幫了倒忙,未免他內疚,還是別告訴他了。
楊戩問道:“你出了夢境後爲何又回來救我?”
孫悟空正在給楊戩的腿綁繃帶,忙得頭都沒抬:“那你爲何把俺扔出去而不是自己先跑?”孫悟空忙完了手裏的活,往楊戩身前湊,“怎麼不說話?”那雙黑亮的大眼睛就這麼直直地盯着楊戩。
楊戩轉開了目光:“楊戩從來話少。”
“騙人,偏小時候話那麼多,俺可是在夢境裏見過的。”
楊戩的眉宇間有隱隱的怒氣在醞釀:“你能不總提我以前的事嗎?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從來不知道那些事。”
“如果可以……”孫悟空忽然一把抱住楊戩,“俺真希望你從來沒經歷過那些事。你在夢裏那副樣子,俺看了心疼,真是……俺書讀的少,不知道怎麼說……”
心疼?這猴子是怎麼了?我們,已經熟到這種程度了嗎?動不動就抱人,山野的動物都是這樣的嗎?孫悟空的懷抱很溫暖,心跳的聲音很穩,“砰砰”、“砰砰”……一聲一聲,很響亮。孫悟空的雙臂緊緊地環住自己,他的右手在撫摸着自己的肩背。
楊戩伸手欲推開孫悟空,卻剛好看到他右肩的傷處,三尖兩刃槍造成的傷處,在擊破夢境時鮮血淋漓的傷處。楊戩一時晃神,手停住了。
好在孫悟空抱了片刻便鬆開了,倒沒讓楊戩太多爲難。
孫悟空和楊戩收拾衣服,整理牀鋪,各自打坐療傷。楊戩把捆住孫悟空的本命鎖收起,兩人不用綁在一起同食同行了。
楊戩腿上的肉都沒了,傷成這樣自然不能讓人看到,孫悟空假稱二叔夜裏染了風寒,未免傳染,謝絕探視。王家人好客淳樸,只道孫楊二人是落魄戲子,能幫一把是一把,隨他們住到病好爲止。
他們就這樣在農戶家住了下來。
經過共同對抗夢魔一事,楊戩和孫悟空對彼此的看法都有所改觀。
楊戩很欣賞孫悟空助人爲樂講義氣的個性,暗想若不是彼此身份對立,這樣的朋友倒真值得一交。孫悟空見過夢境裏那個孤獨悲傷的楊戩,與衆人口中相傳的陰險毒辣的司法天神完全兩個樣子,便覺楊戩有很多外人不知的傷痛與苦衷,對楊戩這份隱忍堅強的心性也頗爲讚賞。兩人暫時休戰,安心養傷,傷好後再回花果山繼續之前未完的戰鬥。
孫悟空的肩傷在破夢境時重又撕裂,不過並無大礙,比較麻煩的是楊戩的腿傷。楊戩靠自身強悍的法力修復雙腿,被毀的肌肉十天便重塑成功,斷裂的經絡的恢復,卻非一朝一夕之功。
楊戩不能下牀,事事皆由孫悟空打理幫助。楊戩本以爲這隻活蹦亂跳慣了的猴子必定難以忍受照顧人的生活,想不到孫悟空竟將所有事考慮周到,將楊戩照顧得得妥妥貼貼,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在楊戩醒來的第二天清晨就出現了一個難題。
那時孫悟空剛把前來探望的王大哥大嫂趕走,楊戩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人有三急。茅房在院內,要去,就要經過王大哥的屋子,自己這副樣子,他見了必定起疑,若暴露了神仙的身份那麻煩必隨之而來。怎麼才能不被他發現呢?腿不能站立,騰雲術使不了;隱身術無法隱匿被魔力侵入的焦黑的腿。楊戩把所學的道法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篩子,篩完了什麼都不剩,沒有一個道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
孫悟空一句話就解決了:“俺揹你去啊!”
“俺揹你,你想怎麼去就怎麼去,咱今天騰雲去,明天隱身去,後天我把你變成一隻小鳥飛過去,大後天變老鼠打洞鑽過去都行。”
“我不習慣被人揹。”楊戩冷淡地道。
“那你以後得習慣啊,誰還沒個傷病的,以前沒受過傷?”
“傷過,不過是自己照顧自己。”楊戩回想了一下,“不會法術時要照顧妹妹,不敢生病受傷;會了法術後,事情更多,即便受傷也是忍忍就過去了,說起來,楊戩從未被人揹過。”
“那這第一次就便宜俺了。”孫悟空蹲下身,背對着楊戩伸出手,“再矯情可就像女人了啊。”
楊戩道:“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俺是別人嗎?”孫悟空扭頭看楊戩,“你說你沒被人揹過,那你也從來沒被人幫過?你以前受傷的時候你朋友不搭理你?”
“楊戩從沒有朋友。”
孫悟空笑:“怎麼可能!誰還沒有朋友呢。”看楊戩的樣子又不像說謊,便有些笑不出來。
面前的那個人,容貌俊美絕倫,氣質冷清陰狠,法力爍絕三界,地位高不可攀。他是天界地位僅次於玉帝王母的司法天神,他是天庭請來捉妖的二郎神,可是爲什麼,他總是不經意露出脆弱無助的一面?他越是用平靜的語氣說他的孤單,越是讓人心疼。
孫悟空彷彿又見到夢境裏那個看着父兄慘死,眼神空洞面無表情的楊戩。這個別人眼裏強大的天神,心裏有多少苦呢?他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變成今天這樣喜怒不形於色?
孫悟空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想瞭解他,他想剝開他厚厚的殼,看到他心裏面去。他想對楊戩說,你難過的話,就哭出來,你的人生,是可以想怎樣就怎樣的,你完全可以像我一樣放肆地活着。但孫悟空還未說什麼,楊戩先開口了。
“你在花果山跟妖怪們一起生活,那是什麼情景?”
楊戩內心也許是渴望朋友的,孫悟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