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迂迴曲折,石路錯綜複雜,白岈已是第三次滾入這幽暗的洞穴之內。前兩次皆是大奸大惡之人,不知這次究竟是誰從中做鬼。
他打起精神環視四周,見井內洞穴雖是處處乾燥,卻有一處密室暗湧波濤,氣息十分詭異。這間密室的石門上刻着一副仕女圖,窈窕可人,仙姿佚貌,並非人間所有,實爲虛幻所在。
沉思少許,想到自己逃生是託他法術,或許是一位好人,於是把神霄劍別在腰間,青光閃爍,又變作了四尺竹杖。
白岈拱手說道:“承蒙相救,弟子白岈感激不盡。”
密室寂靜如常,並無回應,白岈詫異之時於心思索,少時恍然大悟,說道:“青衫即老相——莫非前輩就是那名老者?不知引領弟子前來有何吩咐?”只聽石門轟隆一聲響動,便由下而上開啓,頓時一陣熾熱白光撲面而來,大有奈何蒼茫之感。
石室中油光敞亮,翡翠琉璃,首先入眼的便是牆上的一面鏡子,特別的青綠怡人。鏡前是一位坐着輪椅的男子,亂髮披肩,臉色瑩白如霜,極爲瀟灑英俊,卻有一雙悲傷眸子,但那笑容又有幾分的儒雅迷人。
他的左右兩側立着兩名奴僕,容貌古怪,膚色泥黃,一丁人氣也沒有,於後背各貼着兩張黃色符紙,顯然是施法造就的泥人僕役。
白岈不知他年約幾何,詫異之際男子輕輕抬首,白岈不經喫驚的七竅生煙,駭然道:“聞人訪仙!”
訪仙沉吟道:“我那是假死,已經殘廢了……若不是假死,恐怕早就被人殺掉了!”
白岈一時難以接受,疑惑道:“什麼武功這麼厲害,還能假死超生嗎?”
訪仙冷笑道:“太陰煉形,但凡修練必須入土閉關,吸取地陰之氣,修身煉魂,乃是一門暴戾無常的魔功,更是道教千百年來的第一大禁術!位居‘神虛鬼道流’十三,入鬼冥奪地陰。”
白岈沉吟道:“既然如此,幹嘛不去見霞莊主!”
訪仙道:“哼……這般模樣,哪裏敢見……再說羽瀅……她若知道我還活着,卻沒有現身,一定會把羽瀅的死歸咎於我……我還要報仇雪恨,顧不得她。你也不能說見過我,否則我查不出兇手是誰,那樣只會讓九幽妖徒肆無忌憚。”
白岈道:“兇手就在外邊。”
訪仙哈哈大笑道:“我們不妨賭一把……時間或許來得及……你外功雖好,但不懂得如何運用,實在是可惜。”白岈精神一抖,心頭一喜,忙道:“你要教我功夫嗎?”
“青山綠水,自在逍遙。因無而樂感,因有而執念。所謂漁樵,淡者優雅,癡者悽苦……眼下的漁樵幫已經今非昔比了……”
白岈一怔,道:“什麼意思?”
訪仙冷笑道:“傳授你我的劍法,只會暴露我的行蹤。所以我打算教你漁樵幫的神功絕技來克敵制勝。”他仰天哈哈大笑,儘管灰髮遮眼,卻始終不用手去拂,那一雙乾枯的手臂宛如柳枝一般自然垂下,似乎沒有外力動彈不得,看來十有九成是廢掉了。
白岈道:“不知前輩要傳授我什麼武功?”
訪仙道:“不要叫我前輩,我不配做你前輩,身遭大難殘廢於此,怎麼能稱得上前輩。我教你武功,但你要幫我照顧霞韞染……你若得我指點,或許能打贏黑衣人,拆穿他的真面目,爲我報仇雪恨。”
白岈見他悲慘,自然難以拒絕,正聲道:“我盡力而爲就是了,但是事成之後,你自己照顧霞莊主,我要帶綰晴、採金她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訪仙哈哈笑道:“先打贏在說……你根底很深,絕非難事。漁樵幫創派祖師凌飄逸的妻子,道號‘孤毒檸檬’,創出了一套精妙劍法,名字也應承道號,名曰‘熾雪劍法’,更與凌飄逸所創的‘浪跡漂移’‘玄猿功’齊名,並稱漁樵幫三大絕學。但除本門幫主外這套劍法鮮爲人知,更不知祖師孃其人。日後有人問起,你也無須回答,只道機緣所遇。”
白岈喜出望外,即是正派絕學,何必在乎眼前人之善惡,學武自用,不失爲俠義之舉,當下稱謝不已。正興奮之時卻看見他胸間藏有畫軸,其中三寸微微敞開,隱約覺得畫中是一位美貌女子,紅脣如櫻,倒讓他感覺有幾分熟悉,心中有所顧忌,生怕冒犯以致措施良機,也就沒敢過問。
只詫異道:“熾雪劍法?”
“我藉助假死之便,潛入了漁樵幫、劍合山、奘漠陵偷學神功。這套劍法精妙無比,但是後來漁樵幫幫主擅長駕馭八劍,自然而然的就忽視了劍法的傳承,裳讖也只是略有耳聞,但沒有修煉,只是精修棍法而已。這套劍法我已經刻在牆壁之上,本來打算銷燬,老死於此。看來天不忘我,我又豈能含恨而終。你習成之後,銷燬劍譜,另要燒燬密室,不得有誤。”
白岈不解其意,眼下也無心顧及,便覷向石壁文字,見字跡雄勁有力,鐵畫銀鉤,想到他雙手殘廢,不知是用什麼方法書寫的這般字跡。他不免問道:“前輩是如何刻上這些文字?”
“眼睛……氣從眼發,銳如尖刀。”
白岈震驚多時,沒想到眼前的人內功居然練到如此境界。
牆壁的文字內容深奧,《黃帝陰符經》思想貫徹首尾,其中“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這幾個字刻的十分詭異,深黑迷離,是這套劍法的靈感來源。若說着自己不得其要,導致誤入歧途,卻又柳暗花明創出劍法,但不敢與文中所言之動靜相提並論,故而以“孤毒”來取代動靜之說。
所謂隱,非孤非獨;所謂靜,又遠在隱之上。想必當年孤毒檸檬有避世隱居之心,卻無法脫離塵緣使得自己倍感孤獨,後幡然醒悟,洞悉大靜,融與朦朧。
劍法共分爲“孤毒劍系”“檸檬劍系”,其下每招每式皆是以“孤毒”“檸檬”起首,後加一式、二式、三式不等,唯有末兩招以“孤毒滅劍式”“檸檬破滅劍”爲名,共有十八式。
白岈觀此之後,但覺青春若水,創始人年方妙齡,卻又任性不走尋常之路,毫無江湖氣質,僅爲揶揄人間。
訪仙在一旁細加指導,白岈似懂非懂,大有朦朧之感,欲辨得清晰,那訪仙卻道:“要的就是朦朧,若你明辨其理,倒學不成了。使劍人朦朧,而敵人卻清晰可辨,隻身縹緲隨風,忘我一境,一切真假動靜似是非是,盡附於煙雨之中。”
白岈晃晃若夢,不知是有所成,還是未有長進,只得繼續參悟玄法口訣,藉由訪仙的細心指導雖是層層遞進,但心中實無感覺,更不知其中深意和劍法的精妙所在。此劍若有若無,與魂體實在實感大相徑庭,白岈要想參悟須是先領悟虛實,方能進一步修行動靜。
這套劍法雖不被天下人所知,但其實已經敗盡衆多英雄好漢,只是他們不知劍法的來路,更不知敗於何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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