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茶和吳大娘子走到坊額,就看到有官吏於火場上在記錄,正副坊正皆在一旁協助。
現場人很多,都是得了消息立馬往這趕的,生怕慢了就領不到錢米。
衙役在維持秩序,因而場面井然有序。
“告示牌那圍着好多人,不知貼了什麼新榜文?”吳大娘子伸着頭,墊着腳尖往裏瞧。
吳大娘子並不識字,可不妨礙她湊熱鬧,拉着薑茶往裏鑽。
湊近時,就聽有人說欣喜道:“太好了,我正發愁夏稅該怎麼辦呢,現在省了一半就沒那麼緊張了。”
薑茶一聽這話,趕緊仔細閱讀榜文。
吳大娘子焦急道:“姜娘子,上頭寫了啥啊?
“榜文上說,朝廷減免咱們受災的主戶房基地錢,像我家能省三個月的稅,客戶不管租的官屋還是私屋都減三成房租。”
大宋城市的房屋每年都是要交房地稅的,根據房地價值按比例,每年繳納夏秋兩稅。
房屋基地錢分大、中、小等級,薑茶家的房地屬於小等級,因而可免三個月,若是中免兩個半月,大免兩個月。
吳大娘子很是高興:“那能省不少呢。”
薑茶也慶幸不已,他們家的夏稅也還沒交呢,現在免一半就是省了近一貫錢。
“省三成我們也租不起啊,家裏什麼都沒了,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樣樣都得重新置辦,哪哪都要錢。”身旁人抱怨道。
“可不是嘛,我家跑得匆忙,回來又晚了,家裏的菜刀都不知道被誰給偷了!”
“我家的也丟了,還有我新買的大甕子,連渣都不剩,肯定有人瞧着還頂用就給偷拿了。”
“都是些生兒子沒屁!眼的混賬玩意!真就是趁火打劫啊!”
薑茶也猛拍大腿,她家菜刀也沒了!姜寶珠之前只惦記家裏的大鐵鍋了,都忘了這茬。
她能不能告這些小偷意圖謀反啊?偷了這麼多刀,誰知道拿來幹嘛使的。
吳大娘子將薑茶給拉出人羣,跟做賊似的左右張望,低聲道:
“這麼多人的東西被偷了,咱們尋個日子去趟鬼市,那裏肯定有不少便宜貨。”
鬼市五更點燈,天快亮時收攤。
裏面魚龍混雜,賣什麼的都有,不少還是來路不正的,這些東西往往比正經攤店賣得便宜。
買賣雙方只管交易,不問來處去處,第三方也不得插手。
姜寶珠只聽說不曾去過,趙秋生也是個老實的,也從不曾去見識。
鬼市於姜寶珠看來帶着詭異和邪性,不是什麼良善之地,也就從不曾踏足。
鬼市確實由□□把守,背後興許還有某些官員的影子,比正常的集市混亂得多,若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贓物到鬼市銷贓還極少出事。
薑茶很感興趣,她現在窮,能省一點事是一點,立刻應了。
“我沒去過,到時候還需大娘子帶帶我。”
“放心,我對鬼市熟得很,我表兄每晚還在那擺攤呢,不像外頭說的那麼邪乎。只是你若在那看到你家的東西,可不敢爲自己討回公道,那就壞了規矩,我可就沒法保你周全了。”
吳大娘子的婆婆是師婆,也就是巫婆,她將自己的手藝傳給了吳大娘子。現在吳大娘子開始自己接活,也常常走街串巷到處跑。
師婆常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得到的消息也比常人多,膽子也比普通人大。
“我省得的。”
排隊人衆多,效率還很低,輪到薑茶的時候,太陽已經高懸。
此時正值炎炎夏日,這麼多人擠在一起,那味道就甭提多可怕了,若非薑茶飢腸轆轆,怕是會嘔出來。
薑茶在後頭排隊的時候,就知曉具體流程,也沒耽誤工夫,非常利索地將自家信息一一彙報。
那登記的書吏讚賞地點了點頭,原本不該這般慢的,可總有人說不清楚,廢話一籮筐。明明都是很簡單的問題,就是不能老老實實回答總要說些別的,平白浪費時間。
因說的是要戶主過來,所以現場多爲男性。很多男人對自家孩子的生辰都記不清楚,尤其是爺爺輩的,那更是迷糊,需要推算半天。
如同薑茶這般,還未開口詢問就清晰的、沒一句廢話的人是少數。
“我有個侄子,在家中做了五年的學徒,可算在內?”薑茶問道。
“戶籍可遷過來?”
薑茶搖了搖頭。
“可入行會?”
薑茶還是搖頭,趙豐收雖學了五年的木工,可還屬於學徒,年紀又尚小不具備會員資格。
“那就沒法子了。”官吏朝着後頭叫道,“下一個。”
薑茶還有話想問,聽這話也就識趣地離開。
吳大娘子跟薑茶前後腳出來,兩人走到人少地方,薑茶開口問道:
“也不知道會發多少錢米,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去年重午節,義和坊也鬧了場跟這次差不多規模的火災,當時每人發了兩百文和一鬥米①,我猜咱們應該也差不多。官府辦事也快,得了數後十天左右就撥糧撥款了。”
薑茶暗自算了算:“若是這般,我家大半個月不愁喫不上飯了,省着來能撐一個月呢。”
薑茶有姜寶珠的記憶,姜寶珠平常操持家中大小事,對物價和家中用度很是熟悉,因而薑茶心裏也很快就有數了。
“可不是嘛,而且我打聽了,錢米發下來前都會施粥,就算後頭施的少了,至少也能省一頓。”
平民百姓都是一文錢分兩瓣花的,能省一頓飯可就省不少了。
眼看就要到地方,吳大娘子問道:“你往後打算怎麼辦?要一直帶着孩子睡在窩棚裏嗎?”
薑茶不禁皺起眉頭,現在是夏天,睡在窩棚裏倒也不怕被凍着,只是她一個女人帶着年幼的孩子,總歸是不太安全的。
雖然有趙豐收這個半大小子守着,可他到底還是孩子,真遇上事了也不頂用。
可若去租房,先不說錢的事,那房基地也得有人守着,若不然很容易被人侵佔了。
房屋沒了劃線就不明晰了,左邊佔你一點右邊佔你一點,原本就不大的地就沒剩下多少了。
到時候打官司也是個麻煩事,最好一開始就杜絕這種事發生 。
“我還得好好想想,你們家找好房子了嗎?”
“已經找好了,就在蘭家醬園附近的官房。最近剛好空出幾間屋子,我們就趕緊搬了進去。在這一片住慣了,換別的地方怪捨不得的。”
蘭家醬園就在薑茶家河對岸,從薑茶家望過去就能看到那官屋。
官屋是磚石木瓦房,在一衆茅草竹板房中很是顯眼。
薑茶一聽也有些心動:“一個月房錢是多少?還有空房嘛?”
“一間屋子月租一貫五百文錢呢,不過我家租的房子也比較寬敞,小些的一貫錢就夠了。”吳大娘子說着就覺得心疼,
薑茶驚歎:“這麼貴!”
吳大娘子苦着臉:“可不是,我家三代同堂,人多孩子又大了,本該租兩間房,可現在哪哪都要錢,只能先湊合擠擠。這價錢還算便宜了,若是在城內更貴更住不起。”
薑茶眉頭緊皺,吳大娘子又道:“空房不多了,你若想租得快些決定,最近肯定有很多人租房。”
“可這也太貴了,即便我租最小的一間,又有少租政策,一個月也得七百文。”
吳大娘子看薑茶一臉爲難,又道:“你若是覺得貴,我可以幫你在附近尋私屋,若是茅草竹板房價格肯定便宜不少 。”
吳大娘子平時還經常幹牙人的活,爲人牽線搭橋。
“我再想想吧。”
兩人在巷子口分別,薑茶滿懷心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