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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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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席悅最後沒有關門,倒不是因爲什麼相識六年的情誼,而是因爲,奧利奧果真如許亦潮所說,是個完完全全的小白眼狼,一看到孟津予就興奮地跑出了門,繞着他打轉。

想着男女有別,她沒有讓孟津予進門,而是拿上狗繩去抓奧利奧,然後對孟津予說,“你有話就到外面說吧。”

兩人出了樓道,也沒走遠。

席悅生怕許亦潮回來會誤會,就停在院子的圍欄外面說的。

孟津予看着她避嫌的樣子,沉默幾秒,指着小路對面的長椅開口:“坐着說吧。”

席悅牽着狗繩走過去,率先坐到了長椅的最左側。孟津予心領神會,坐到了另一側。

盛夏的午後,好在背後有有一棵茂盛的櫻花樹,還不算太曬。

“你想說什麼?”席悅看着從葉片縫隙中漏下來光斑,淡聲道,“說吧。”

孟津予上身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目光沒有落點地飄在地面上,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恍惚,“幾個月前,我們分手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場景。”

席悅沒有搭腔,她當然記得那個霧氣瀰漫的清晨,也記得自己是抱着何種心情坐下來的。

“那一次,我沒有好好跟你道歉。”孟津予轉過身,晦暗的目光投向她,“臨走前才發現,我虧欠最多的人,只有你一個。”

席悅沒有看他,“所以是你是來道歉的嗎?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就當是在聽我的懺悔錄吧。”孟津予頓了一下,“當時我沒有守好自己,不是因爲那個女生比你好,而是因爲,她只是很巧地在那個時間段出現了。”

“知道去年我爲什麼不讓你去醫院探望我媽嗎?因爲那次她住院,其實是因爲自殺未遂。”

這話說出來,席悅難以避免地怔住了。

在她的印象裏,孟津予的母親性情溫和,待人接物都非常有涵養,更重要的是,她對孟津予關愛的種種表現,完全是一位慈母的形象,她想不出這樣的母親爲什麼會做出自殺這種事。

“是因爲你爸嗎?”她小聲問。

“算是,她有很嚴重的抑鬱症,年前就因爲割腕住過一次院,過年那次是燒炭,幸好當時物業上門溝通電梯維修的事情,誤打誤撞救下了她。”

“阿姨......”

席悅從沒聽過這樣的事,主要是她曾見過孟津予的母親,對她印象也很好,她想不懂,究竟是什麼將她逼到這個地步的。

“那次燒炭,是因爲得知我爸生了一個兒子。”

席悅嘴脣張了張,“可他們不是......三年前就離婚了嗎?”

孟津予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只不過四歲時在海邊走丟了,那時候他們倆的感情還很好,不相信警察口中大概率意外身亡的可能,努力找了幾年沒找到,他們就從孤兒院領養了我。”

席悅只從老家同學那裏得知孟津予是領養的,並不知道還有這些事情,默了幾秒,她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然後就把我當成親生兒子照顧、培養,當然,這只是在他們感情好的時候,我十二歲那年,他就出軌了,我也是在那個時候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媽的狀態就開始變差了,她雖然對我還如從前那樣,但又開始重新尋找起自己的親生孩子。”

“四年前,我爸提出離婚,雖然他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但是我媽還是不同意,他們倆糾纏了大半年才辦了手續,他只給我媽留了一套房,並且向她承諾,等我畢業會爲我置辦房車。”

“去年下半年,她得知我爸的情人懷孕,抑鬱症就加重了,後來孩子出生是個男孩,她知道後就完全瘋了。她覺得我爸不僅拋棄了她和我,還拋棄了他們那個下落不明的親兒子。”

“她活在永遠找不到孩子的痛苦中,見到原本應該和自己一起承擔的男人丟下她,重新開啓了自己的下半生——她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聽完這些,席悅的內心極爲震撼。

在她樸素且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很難想象會有那麼多濃烈的痛苦都加劇在同一個人身上,直到此刻,她還清楚記得前年寒假在孟津予家裏見到他母親時的樣子,原來她眉間攏着的那股總是揮之不散的愁雲,是因爲她經歷了那麼多痛苦和磨難。

“那阿姨現在怎麼樣了?”

“我把孟昌河送進去之後,她的狀態好了一點。”

“那你回去是想好好照顧她嗎?”

“她不願意來濱城。”孟津予頓了一下,又轉過頭看她,“你不問這些事和我劈腿有什麼關係嗎?”

席悅怔了兩秒,“我已經不在意那些事情了,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也不會追問。”

孟津予虛勾脣角,酸澀地笑了一下。

在這個悲情的故事裏,他作爲旁觀者,真的見證了太多。

上初中之前,他的生活算得上風光得意,母親溫和慈愛,父親事業小成,父母舉案齊眉,他也過得順心遂意。那時候的他陽光開朗,覺得自己是班裏最幸福的小孩。就是因爲經歷過這種生活,他才能在後面性格大變後遊刃有餘地表演溫和,表演謙卑,表演上進,以及表演幸福。

他十二歲那年,孟昌河因爲打了個官司聲名鵲起。事業大躍遷之後,他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會在應酬晚歸時解釋,也不再會去他的家長會,他的心完全騰挪到了燈紅酒綠的世界裏,沉醉在一聲聲“孟主任”的恭維中。

他的變化影響了整個家庭,一開始他們吵架時還會避開他,再後來撕破臉時,會直接將他的身世抖落出來。周紅說孟昌河沒有責任心,說人是他從孤兒院領回來的,他就該負責;孟昌河指責周紅不夠格做母親,連親生兒子都能弄丟,要不是她的粗心大意,他們現在還是完整的一家三口。

他說得是,完整的一家三口。

他們吵架的時候,孟津予就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寫卷子,他心無旁騖地寫完一張,卻在橫線處寫上自己的名字時,毫無預兆地啜泣起來。津予,滋潤生物的成長,他們在給他取名字的時候應當還是在意他的,可時過境遷,他們不但自己變了,連對待他的態度,也變了。

孟昌河開始明着在外面亂來之後,周紅鬧過一陣子,可她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一位性情溫和的家庭主婦,她什麼也鬧不出來。後來她累了,開始頹廢,孃家那邊的親戚輪番過來安慰,話裏話外都讓她別犯傻,男人有錢就變壞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讓她牢牢抓住那麼會賺錢的孟昌河,不要問,不要鬧,只要拿錢就好,千萬不要放手。

那些話勸到最後,還有他的幾句,比如外婆會說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孝敬你媽;舅舅會讓他別和孟昌河學,一定要對家庭有責任感;大姨說得更露骨,說要是沒有你媽,你說不定還在孤兒院喫大鍋飯,哪有現在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所以一定要爭氣,將來出人頭地,讓孟昌河後悔。

他們說這些的時候,周紅也會辯駁,說他只是個孩子,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可知道就是知道,雖然不需要知道,但那些話就像一道道指令輸入進了他的人生程序中,約束着他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讓他完全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活着。

必須要珍惜不用喫大鍋飯的日子,必須要報答周紅,必須要讓孟昌河後悔......他在十二歲的年紀接受了這些“必須”,因此養成了那樣虛僞的習慣。所有人都喜歡溫和上進的謙謙君子,所以,即便他恐懼,他厭惡,他自私,他輕狂,也全都不能表露出來。

如果一個人生活在隨時會被送走流浪的緊繃環境裏,揹負着那麼多令行禁止的條例和壓迫,誰還能保持住純真呢?

純真於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品質,正因如此,他纔會在認識席悅之後,不遺餘力地對她好。

和席悅相處,就像站在雪地裏看着萬家燈火,你看到你嚮往的東西真實存在着,或許也是一種安慰。他一開始並沒有想過要和席悅在一起,雖然他也感受到了她在他身邊時的雀躍,可是他不想再揹負上一樁新的責任,因此一直裝傻跟她來往。

他們在一起的契機來自孟昌河。在他工作一年後,孟昌河開始有意無意地帶他出席一些宴會,介紹朋友或者合作夥伴的女兒給他認識。或許是因爲他的上進讓孟昌河察覺到了他的作用,周紅與有榮焉地勸他接受。

孟津予意識到自己或許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被他們夫妻倆安排的命運,與其按照他們的安排去選擇那些家境優渥的陌生女孩,不如選一個自己也喜歡的。

席悅跟他告白那天是濱大開學沒多久的一個週六,他去學校東門接她去喫飯,有個出校門的女生注意到他,走過來要微信,孟津予那時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席悅,因此掏出了手機。

之後的事情如他所料,席悅以爲他現在想戀愛了,一時衝動就表了白。

在一起的半年,他全心全意地對她好,得知她畢業後也會留在濱城,他心中還生出了幾分希望。或許他們可以在這裏成家,遠離南城那些糟污不堪的過往,開始新生活。

他這樣想着,然後孟昌河的情人就懷孕了,孩子出生那天,孟昌河發了朋友圈,孟津予當時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就預感到周紅要出事,果然,先是割腕,後是燒炭。

周紅無法接受孟昌河又有了一個親生兒子,她的病越來越嚴重。孟津予那天打電話求孟昌河來看看她,他說自己在辦滿月宴,都是領導和客戶,走不開,還讓孟津予在醫院寸步不離地看着周紅,免得她跳樓。

他說“跳樓”這兩個字的時候,像是在說天氣一樣的雲淡風輕。

孟津予掛上電話後,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他覺得這個世界瘋了,所有人都在瘋,只有他一個人還困在循規蹈矩的殼子裏,痛苦地扮演着好人。

他爲什麼就不能瘋呢?

爲什麼所有的責任都讓他一個人來扛,其他人就可以無所顧忌地做自己?

那天晚上,他抱着自棄自厭的心情接了梁茉莉的電話。她說她來南城了,想見見他。孟津予去了,他們在花園的廣場上放了一場煙花。仙女棒點燃的時候,梁茉莉拿出了一根菸遞給他。

在那個時刻,那根菸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樣,一旦接過就無法回頭。

可孟津予已經不想回頭了,他知道梁茉莉這個女人輕狂,囂張,低級,也知道她來撩撥並非出於真心。孟津予見過太多她這樣的人,自私自利,唯我獨尊,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所有行爲的動機都只是爲了取悅自己。

對於孟津予來說,她和周紅,和孟昌河都沒有什麼區別。可正是因爲她不是好人,孟津予才能在她面前得到一種喘息,一種不用再壓迫自己的輕鬆。

這樣的體驗,他無法從席悅那裏得到,他就是一個既想又想的惡人,因此纔會對梁茉莉的撩撥時而抵抗,時而縱容。

他偶爾懺悔的時候,會剖析自己的心理。

他完完全全虧欠了席悅,因爲,必須要照顧周紅,必須要出人頭地,必須要讓孟昌河後悔......在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責任裏,丟下席悅,或許只是其中後果最輕微的一項。

他拋棄作爲她男朋友的責任,大約最終只會得到女孩的兩句申斥。

結果也確實是這樣,那天清晨,席悅坐在長椅上,孟津予本來以爲她至少會罵他兩句,可結果卻是,她說得最重的一句話,是怪他瞧不起人。

在幸福家庭里長大的小孩,就算被傷害也不會歇斯底裏,因爲他們人格健全,擁有的愛數不勝數,因此不會在意這一樁小愛的消失,能平靜接受任何來自生活的風雨。

孟津予做不到這樣,席悅與他分道揚鑣之後,他彷彿得到了某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氣。他想結束這折磨他的一切,因此默默收集證據,將孟昌河送進了監獄。

靜靜地講述完自己的平生,時間竟然只用了半個小時。

那條長椅沉寂下來,卻不複剛坐下時的燥熱了。

“我說這些,不是爲了給自己辯白。我想坦誠地跟你道歉,就難免會提起這些舊事。”孟津予頓了一下,“你不必說什麼。”

席悅的四肢僵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看他。

她認識孟津予六年,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可她竟然從來沒有察覺到藏在他心底的折磨,他演得太好,幾乎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營造出來的假面。

或許裝成光風霽月的謙謙君子,對他而言是一種凌遲。

事已至此,她也沒有別的安慰可說,孟津予顯然已經迎來了自己的新生,而她也確實如他所說,早就不在意當初那一份小愛的消失了。

“那你舉報他,對你的工作會有影響嗎?”她最後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很多律師都會有一些灰色操作,同行檢舉,我的確無法再待下去了。”

席悅看着他,“那回去之後,有什麼打算嗎?”

“打算考公。”孟津予苦笑一聲,“或許檢察院會需要我這種大義滅親的人。”

席悅嘴脣動了動,努力扯出了一個笑,“也好。”

她起身伸出手,“那就祝你以後,心想事成。”

孟津予看着她伸出的手,緩緩站起來,也伸出一隻手,“你也是,還有,以後一定要擦亮眼睛。”

這次握手就算是永別了,不在一個小區,不在一個城市,兩人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

思及此,席悅握上了他的手。

兩人虛虛握了一下,指尖相觸不及兩秒便分開,孟津予繼續回去收拾行李,而席悅也轉身繞過院子。

對於這個姍姍來遲的道歉,席悅心裏是有唏噓的,就算撇除她和孟津予曾經是戀人的關係,作爲相識六年的老鄉和朋友,她也對他的經歷感到惋惜。

剛出生就被丟棄,不記事的年紀生活在孤兒院,遇上他現在的父母時,原本是老天爺眷顧送給他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卻沒想到收穫的會是完全扭曲的人生。

席悅相信他沒那麼壞。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惡人,但真正的惡人是不會那些責任綁架的。他痛苦,就是因爲他心底還有道德。

帶着這樣的唏噓,席悅牽着奧利奧走進樓道,按了開鎖密碼,門開的瞬間,她看到鞋櫃下面的鞋子,當場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就聽見廚房傳來的動靜。

有人在切菜,動作粗魯,恨不得要把案板切開。

看到許亦潮身影的那一刻,席悅心裏只有一句話:完了。

按許亦潮連代澤的醋都能喫的調性來說,看到她和孟津予坐在長椅上聊天,指不定要想到哪裏去了。

她明明一開始還緊盯着小路上來往的人呢,後來聽孟津予所述的經歷越來越離奇,她震驚之下,就把等許亦潮回來這件事給忘了。

席悅心虛地穿上鞋,走進廚房,敲了兩下推拉玻璃門,示意自己回來了。

許亦潮穿着灰色寬肩背心,俯身在案板上切胡蘿蔔,旁邊的置物架放着一大袋食材,包裝袋上標的是小區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

“這些是你自己去買的嗎?”她問。

許亦潮一手按着胡蘿蔔,另一隻手下刀,聞言哼笑了聲:“不是我自己買的,還能從地上撿的嗎?”

席悅弱弱開口:“不是說好我們一起去逛超市的嗎?”

“你不是在忙嗎?哪有時間啊。”

“......”

席悅嘴脣張了張,“你是不是看見了?”

“看見什麼?”許亦潮隨意應了聲,然後從旁邊的碗裏拿出一顆聖女果走過來,遞到她面前,“張嘴。”

席悅對他不陰不陽的態度感到困惑,默了默伸出手,“我自己來吧。”

許亦潮“嘖”了聲,“別,別別,這手可忙着呢。”

......

這句話說出來,席悅幾乎可以斷定,他不但看見了,還看到了最後。

“我和他握手是因爲......”席悅囁嚅着,“他馬上要離開濱城了,我跟他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而且他跟我說了很多,就是關於......”

她想粗略地向許亦潮解釋一下自己的態度,爲什麼會和孟津予重新變得和諧,這不是因爲他們倆還有什麼舊情複燃的苗頭,而是因爲,沒有人能聽完他的經歷還無動於衷。

可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許亦潮再次塞了個顆聖女果在她嘴裏,表情很和煦,“跟我解釋這些幹嘛?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

席悅驚疑不定地看着他,心裏頭七上八下。

什麼意思?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冷暴力她嗎?

這是什麼手段,熱暴力嗎?

上一顆聖女果還沒嚥下去,又被許亦潮塞進來一顆,席悅兩頰鼓得滿滿的,像只倉鼠一樣用力咀嚼着,然後含混而急切地開口:“我和他真、真沒什麼,握手是祝他以後、以後心想事成,就是那種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你應該,能懂吧?”

許亦潮垂眸看她,用力剋制住脣角的笑意,待她完全嚥下去了纔開口:“懂,當然懂。”

席悅也不知道他是真懂假懂,看着他又轉身回到案板前,立馬殷勤地湊過去,“我幫你打下手吧。”

“菜都備完了,還能打什麼下手?”許亦潮頓了一下,“去把餐桌收拾一下,再過二十分鐘就能喫飯了。”

席悅一動不動,“我就是想幫你......”

許亦潮聽着她語氣裏的情緒,默了幾秒,放下了刀,“菜已經備完了,接下來是下鍋炒,這一步你幫不上忙,主要你家裏也就一個鍋,所以你待在廚房做不了什麼事,還會被油煙嗆,懂了嗎?”

席悅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不生氣了?”

許亦潮也看着她,“不生氣了。”

“那我去收拾餐桌!”

聽着歡快的腳步聲漸漸離開,許亦潮重新握上刀柄,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後,開始切菜。

他在那一扇窗前有一下沒一下地看了十幾分鍾,說生氣有點嚴重,因爲他知道席悅的性格如何,就算孟津予有意重修舊好,她也不會接受;

但是說毫無反應呢,又有些虛僞,他確實有些情緒,但也知道不該有,因爲他在追席悅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她和孟津予的所有事情了。若是在一起之後,以此爲由跟她沒事找事,那他實在算得上小人了。

許亦潮有一些低落,因爲他剛剛在窗前看到的這一幕,讓他回憶起了從前。

那次他開車來驗收裝修成果,在地庫裏碰見孟津予和席悅,雖然他在席悅下車之前就踩上油門走了,可是還沒走遠,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後視鏡。

在後視鏡裏,席悅那雙黃色匡威的鞋帶鬆了,孟津予彎腰給她繫好。

那一幕給他帶來的衝擊直接影響了他賣房的決定。

他那時以爲他們兩心相知佳偶天成,這個印象一直持續到現在威力依然不減,十幾分鍾前,他在廚房的窗前看到他們獨處,雖然各自坐在長椅的兩端,但他的腦海中還是浮現出了那一幕。

這是他的功課,不是席悅的,所以沒必要生氣,沒立場指責。

奧利奧瘋玩回來後沒有洗腳,席悅收拾完餐桌後就抱着它去了衛生間,洗完後她想起還未存檔的遊戲,又趕回臥室查看電腦。

傍晚霞光滿天,斜着撲在臉上,是另一種悶熱。

廚房沒有空調,席悅關閉電腦,又去客廳把立櫃空調打開,調整葉片,風向對準廚房。

“做兩個菜就可以了哦。”她怕許亦潮中暑。

許亦潮單手握着鐵鍋把手,聞言轉頭,“知道了,回臥室把門關上。”

席悅做不出拋棄戰友的事,雖然她什麼忙也幫不上,但還是要在客廳待着,做出隨時等候召喚的姿態。

她坐在沙發上,感覺兩手空空,驟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看過手機了,連忙跑到臥室去拿。

她本意拿起手機就回到客廳的,可手機抬亮喚醒的那一秒,屏幕上出現幾條來自許亦潮的新消息,她腳步頓住,站在飄窗前打開微信。

3:54

許亦潮:【忙完了,我去小區門口接你?】

4:13

許亦潮拍了拍你。

許亦潮:【還在睡?】

4:27

許亦潮:【我自己去超市了。】

4:50

許亦潮:【沒有排骨了,做雞翅吧。】

4:57

許亦潮:【圖片】

許亦潮:【買了一套餐具,放你廚房。】

席悅點開那張圖片看,卡通陶瓷餐盤,淺藍色,圖案是天使魚。

消息停在4點57,她猜測,那之後許亦潮提着一大袋她愛喫的東□□自走回小區,然後在小路上看見一張長椅,而她和孟津予坐在那裏聊天。

席悅放下手機,剋制不住地衝出了房間。

她跑步的動靜太大,剛走出走廊,迎面撞上從廚房出來的許亦潮。

許亦潮打量着她的表情,頓了兩秒,“做好了,我先去......”

這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因爲席悅走過去抱住了他。

她明顯感覺許亦潮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伸出了一隻胳膊,企圖拉開她,“一身的汗,換個時間再抱。”

席悅被他拉開,許亦潮才注意到她眼眶有些微紅,默了默,他出聲:“怎麼了?”

“許亦潮。”席悅認真喚他,“真的很謝謝你那麼喜歡我。”

許亦潮這會兒是真沒轉過來,看着她的表情,“我喜歡你,你哭什麼?”

席悅眉頭微蹙,“我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許亦潮後退了半步,下意識歪着頭看她,脣角輕抬,笑了一下,“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是怪我,說得太少了。”席悅頓了頓,“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

許亦潮含着笑,“兩個非常呢,看着確實挺非常。”

席悅抿了抿脣,看他依然在笑,擱在裙側的手緩緩握成拳頭,然後,她彷彿被腎上腺素支使了一樣,傾身靠近許亦潮,抓住他的雙臂,睜着眼睛就吻了上去。

這變化讓人措手不及。

許亦潮長睫低垂,看着她在脣瓣觸碰的瞬間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太多應付女孩的經驗,但他尚有喜歡的本能。

一個人的手抓着後背,另一個人的手攬着後腰,他們配合起來的默契程度之高,像是對這樣的事駕輕就熟。

席悅雖然閉着眼睛,但眼睫瘋狂顫抖,她的大膽讓許亦潮更加投入,此時此刻的兩人完全忘記了剛剛那對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只認真地沉浸在這一段探索中——舌尖交換着對方的氣息,指尖描繪對方的紋理。

席悅心甘情願地被他攻城略地,事實上,她的手也沒有太老實。許亦潮穿着一件寬肩背心,袖口寬大無比,她的手很輕易地就能穿進去,穿進去之後,她摸着他的鎖骨一路往下,沒有目的地探索,直到觸碰到雙肋指尖的腹肌,她清楚地聽到了有人呼吸加重。

許亦潮的神智稍稍回籠,便輕易隔着衣衫抓住了她的手。

在被逮捕的那一刻,席悅的腦袋也清醒了幾分。

她睜開眼睛,許亦潮已經離開,他上身微微彎下,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沉默中有着無法掩飾的失控。

“接吻時上手。”他嗓音低啞,就響在耳邊,“誰教你的?”

席悅想說她是無師自通,可臉蛋紅紅,嗓子乾乾,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爲自己是個無慾無求的人,可在被腎上腺素支配的這三分鐘裏,她感受到了從未感受過的愉悅,她對許亦潮的喜歡,是一種生理性的喜歡,在與他觸碰的過程裏,她是開心且不計後果的。

“沒有誰教我。”席悅也將臉靠向他的胸口,“我只跟你接過吻。”

許亦潮沉默了,在這沉默裏,他的呼吸又有了幾分波動。

“那你挺厲害的。”他說。

席悅將臉埋得更深了些,依舊沒有開口,可她不說話,肚子卻替她走了流程。

旖旎的氛圍散去,客廳靜得落針可聞,因此許亦潮聽到她肚子在咕咕叫。

“中午沒喫飯?”他站了回去。

席悅還是不太好意思直視他,低垂着眉眼,“沒有。”

許亦潮歪着頭看她的樣子,有些好笑,“我都沒上手,全被你摸完了,你還害羞起來了?”

“我哪有摸完......”

許亦潮笑了一下,“行,懂了,剩下的下次摸。”

“......”席悅完全無話可說了,“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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