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席悅往上走的腳步忽然就頓住。
她又仔細打量了許亦潮手中的東西,月牙形狀的小夜燈,和她之前擺放在牀頭櫃上被水打溼的那個看起來一模一樣。
愣神的間隙,那個穿着花裏胡哨的男生看了過來。
“喲。”他笑着看向許亦潮,“哥,你女朋友好像到了。”
許亦潮稍稍側身看過來,目光在觸及她的一瞬間,脣角輕輕勾起,然後轉頭對那人說:“那我先走了。”
“好嘞,慢走。”男生朝兩人揮手,“哥,下回開卡還找我,發個微信就行。”
許亦潮朝他輕抬下巴,然後步下臺階,走到了席悅面前。
夜空中盤踞着朵朵鉛雲,魚鱗狀簇擁着高懸的月牙。
席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佯裝生氣地問:“誰是你女朋友?”
許亦潮淡淡地笑:“誰來接我,誰就是。”
“......”席悅鼓着腮,“我還沒答應你呢。”
許亦潮略略挑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答應我?”
席悅看他一眼:“再說吧。”
她轉身往路邊走,走着走着發現手裏還攥着一瓶奶,於是又停下,回身看,許亦潮步伐閒散,一步步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始終看着她。
席悅頓時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她小聲問,“你胃還難受嗎?”
許亦潮停在她身邊:“幹嘛?”
席悅把她拿了一路的奶塞到他臂彎裏,語氣裏有不易察覺的緊張:“給你,我從家裏帶的。”
許亦潮低頭看了眼。
是純牛奶。
他要笑不笑地將奶拿進手裏,又把月亮小夜燈遞給她:“那這個給你。”
“我家裏那個也沒壞。”
“哦。”許亦潮作勢要收回去,“那我自己用吧。”
席悅眼疾手快地將小夜燈截走:“我想起來了,可以給我的小狗用,放在它的狗窩旁邊。”
許亦潮仰面笑了一下:“好,隨你。”
兩人完成交換。
席悅捧着小夜燈,許亦潮捏着一盒奶。
酒吧門口的出租車很多,許亦潮隨手攔了一輛,撐着後座車門,席悅先坐了進去,她自覺坐到了裏面,果不其然,許亦潮坐到了她旁邊。
車門落下,許亦潮和司機說目的地,席悅抿脣靠窗坐了幾分。
許亦潮將吸管插進奶盒裏,遞過來:“你喝不喝?”
席悅嗅着車廂內瀰漫着的淡淡酒精味,低聲說:“給你帶的。”
“那我不客氣了。”他靠向了椅背。
車子起步,車廂內的氛圍瞬間沉寂下來,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碎石的聲音,而席悅覺得那聲音格外刺耳,不由地就想找些話來說。
“你今天晚上來酒吧是做什麼的?”她開口問。
許亦潮靠在椅背上,聞言歪頭看她:“一定是要做什麼嗎?我就不能單純是來玩的?”
席悅眨了下眼:“那你是過來玩的嗎?”
許亦潮看着她亮晶晶的瞳仁,以及別在劉海上的銀色x型圖案的髮夾,思維突然渙散了幾秒:“你洗過澡了?”
席悅愣了一下,隨後不自然地點頭:“嗯,不過我本來也沒打算睡很早,而且我看地址也不是很遠,纔過來接你的。”
許亦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說什麼了?你解釋那麼多。”
“......”席悅覺得他就是故意的,正了正神色,跳過了這個話題,“所以你今天來酒吧是做什麼?”
“沒做什麼。”許亦潮斂起散漫笑意,懶懶搭腔,“幫家裏人招待一位重要客戶的兒子,年紀不大,喜歡玩,就帶到酒吧來了。”
“哦......”
許亦潮轉頭看她:“你呢,今天又去圖書館了?”
席悅反應過來:“什麼圖書館?”
“你不是說最近在圖書館學習製作獨立遊戲嗎?”許亦潮目光幽遠,“自己說的話都忘了?”
席悅愣了兩秒,瞬間回憶起了一個畫面,前陣子她出門上課偶遇許亦潮,說辭都一直都是去圖書館學習來着。
“哦哦......”她頓了一下,“其實我是報了個培訓班,每週要上三天課。”
許亦潮一早便猜到她不是去圖書館,可也沒想到她能上進到這個地步。
“這有什麼好瞞的?”
席悅看他一眼,想着這大約是個坦白的好機會,於是直言:“我是去月明遊戲上的培訓班,而且培訓的老師你也認識,他叫阮明濤。”
這話說出來,許亦潮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驚訝。
命運的安排有時的確妙不可言,若是阮明濤沒有走,一直在沃特工作到如今的話,許亦潮大概也會安排他去教席悅。
阮明濤和代澤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代澤恃才傲物,不屑於與人交往,阮明濤雖然專業技能差一點,但腦子非常好使,他擅長與人打交道,從前《迷失雲合》的策劃外包,就是他全程溝通的。
兜兜轉轉,他居然又成了席悅半個老師。
席悅見許亦潮沒有反應,默了幾秒後開口:“阮明濤要離職回老家了,走之前想跟你們一起喫個飯道歉,我問過祁統了,他不願意見,你呢?”
斂起回憶,許亦潮重新靠向椅背,歪着頭看她:“你猜我想不想見?”
“我猜你不想。”
聽祁統說完那些事情之後,她就覺得許亦潮大約不會原諒阮明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阮明濤的行爲完全算得上背刺。
席悅只要一想到,許亦潮參賽的那段時間每天只能睡三個小時,沒日沒夜的努力卻成了隊友往上爬的敲門磚,她就覺得窩心。
許亦潮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猜得真準。”
席悅繃着臉:“......不見也好。”
“爲什麼這樣說?”
“他未必真覺得自己錯了。”席悅頓了一下,“如果他做出選擇之後,真的越走越高,那他大約只會覺得背叛你們是個正確的決定。”
許亦潮看着她,倏地笑了一下:“真聰明。”
阮明濤家境不好,中途退出完全可以理解,畢竟創業本身就是個風險極大的事情,可他早退出可以,晚放棄也行,偏偏選在一個所有人最難的當口,拿走本可以幫助工作室續命的榮耀,給了所有人重重一擊。
如今他落魄回家,道歉只是爲求一個心安,許亦潮要是單方面成全了他的這份心安,何嘗不是辜負在《迷失雲合》製作延期的那幾個月裏忙得不分晝夜的祁統和竇甲他們。
“你那課還剩幾節?”他突然問。
席悅想了想:“就週五晚上一節了。”
“那我送你去。”
“......好。”
關於阮明濤的話題結束,車廂內暫時又沉默下來。
席悅想起祁統說過的那些話,悄悄轉頭,打量了一眼許亦潮,提起阮明濤,他面上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轉瞬即逝的驚訝,而後便是沉靜如常。
他似乎也並不記恨阮明濤,事情一旦過去,在他心裏也會過去。
窗外時不時經過一盞路燈,昏黃光線投進車廂內,他的臉忽明忽暗,席悅急於捕捉他的情緒,大約目光過於專注了,許亦潮側身看過來。
兩人對視了不到五秒,然後他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溫潤觸感傳遞過來的下一秒,席悅半邊身子都僵硬了。
她裝模作樣地想把手抽出來,手臂剛想往後縮,身旁的人帶着鼻音,狀似呢喃地開口:“別動。”
席悅覺得自己眼皮都開始滾燙起來,就這麼怔忪地看着他。
許亦潮也歪着頭看她,薄白眼皮撩起,語調清淡:“暈車,難受。”
好吧。
誰讓他暈車呢。
席悅不再試圖把手抽出來,任由他握着,然後,她悄悄將頭轉過去,朝向了窗外。
窗外街景瞬逝,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只覺得這個夜晚真的很漫長。
給許亦潮帶完三天的早餐,回校的日子便到了。
今天的主題有三個,拍畢業照,拿畢業證,觀看畢業晚會。
席悅提前一週便向方迪請好了假,早上起牀,鍾若緹發了消息過來說在濱大東門集合,席悅回了個ok的e激,退出微信時看到許亦潮的對話框。
昨晚臨睡前,他問要不要一起回去,席悅回了個不要之後,兩個人的聊天結束。
其實席悅並不是不想跟他一起,只不過是當初得知梁茉莉和他的關係,她就對許亦潮那些傳聞逸事都開始懷疑,問過當事人知道全是捕風捉影之後,席悅就對在學校和許亦潮走在一起這種事産生了畏懼。
她可不想被人編排成許亦潮的n個緋聞女友之一。
上午九點,席悅和鍾若緹在學校東門成功彙合。
宿舍裏的東西幾乎已經搬走了,因此鍾若緹自帶了一大包化妝品。
兩人往宿舍樓走,鍾若緹憂心忡忡地說:“早知道我化完妝再過來了。”
她剛剛在班級羣裏得知,趙子琪回了宿舍。
“這都要畢業了。”席悅看着她,“你們倆還不能和好嗎?”
“和好個屁。”鍾若緹蹙眉,“我聽她講話頭都疼。”
“......那你們倆一會兒別講話。”她也不想在校的最後一天,還要給這倆人拉架。
從東門到宿舍,走了五分鐘就到。
席悅和鍾若緹上了三樓,還沒靠近宿舍,就看見門虛掩着,裏面傳來笑聲。
鍾若緹率先推門進去,是團支書過來送學士服和帽子,大約是很久不見,趙子琪拉着她在聊天。
團支書看見她們笑了起來:“你們309顏值是高哈,三個大美女,一會兒拍畢業照你們仨站中間哦。”
席悅站在鍾若緹身後,朝兩人打招呼。
趙子琪看見鍾若緹時的冷眼在觸及到她時立刻變成了笑眼:“悅悅。”
“子琪。”席悅想起她的性格,上下打量她一眼,終於找到合適的切入口,“你剪短髮啦,好適合你哦。”
“是吧。”趙子琪登時高興起來,撫着自己的頭髮,“我媽媽給我找的髮型師,挺貴的,不過效果還不錯。”
席悅拉開自己的椅子,抽出兩張紙巾擦乾淨,坐下纔開口:“很好看的。”
大約是她的讚揚讓趙子琪有了自信,她扭過頭,主動看向正在擦椅子的鐘若緹:“欸,小緹,要不要我把那個髮型師的名片推給你?”
鍾若緹背對着她:“給我幹嘛?我又不喜歡短髮。”
“上次我刷到你直播,你不是說找不到能聽懂人話的髮型師嗎?”
“你還看我直播啊?”
“大數據推的。”趙子琪笑眯眯的,“你粉絲越來越多了。”
“你也沒我微信,大數據怎麼會推給你呢。”
趙子琪表情僵了一下。
鍾若緹笑道:“不會是專門搜了我的主頁吧。”
“沒有。”趙子琪反應過來,“雖然沒有微信,但手機號碼應該是有的,大數據推給我看也很正常。”
“哦~這樣啊。”
趙子琪急於找回主場:“那次推給我之後,我看了一下你的主頁,廣告有點太多了,看了兩條就沒看了。”
鍾若緹沉默了幾秒:“我一個月就發一條廣子。”
“哦,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對話顯而易見走向奇怪,同住一條走廊上,團支書也見識過這倆人的刀光劍影,尷尬地看向席悅後,隨意找了個藉口便溜了。
鍾若緹深呼吸了兩下,決定不再理她。
席悅原本還在看學士服的尺碼,肩膀突然被拍了兩下,一回頭,趙子琪拖着椅子湊了過來:“悅悅。”
“怎麼了?”
“還沒問你,年初孟學長陪女生逛商場,那件事你怎麼處理的?”
鍾若緹不知道這件事,還以爲席悅又通敵了,輕飄飄地瞪過來一眼。
席悅乾笑了兩聲:“沒怎麼處理,幾個月就分手了。”
趙子琪捂嘴:“他真劈腿了啊。”
席悅點點頭:“對。”
“天吶。”她表情複雜,“我本來還以爲你會跟孟學長結婚呢。”
“......”席悅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結婚.....就還早,我也不急。”
趙子琪又安撫地拍拍她的肩:“對,不用急,你在電視臺工作,家裏條件又好,不愁找不到好男人的。”
“嗯嗯。”
羣裏似乎有人找她,說完這句,趙子琪就拖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
席悅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一抬眼,看見鍾若緹朝她晃了晃手機,她又低頭,打開了微信。
鍾若緹:【她不知道你跟許亦潮一起工作?】
xytxwd:【不知道吧,我沒跟她說過。】
鍾若緹:【許亦潮今天也要回校吧?你倆怎麼沒一起過來?】
xytxwd:【我不敢跟他走在一起。】
鍾若緹:【糊塗!】
她痛心疾首地發完這兩個字之後,席悅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好像自己真做了什麼糊塗的事情。
xytxwd:【你也聽過那些傳聞,不覺得可怕嗎?】
鍾若緹:【有什麼可怕的?之前那些是自己主動的,你不一樣,你是被許亦潮倒追的,這是多大的面子?你居然不要!】
又是面子。
她談帥哥的唯一目的就是有面子。
xytxwd:【我要這種面子幹嘛?今天就畢業了。】
鍾若緹沉默了幾秒,大約是對她無話可說,最後發了一句:【過來化妝!!!】
......
拍照的團隊是班長從大學城附近找的,一共有好幾個主題,民國學生裝,哈利波特巫師服,jk制服。
正兒八經的學士服大合照拍完,衆人就開始了換裝。
席悅對拍照興致寥寥,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誰過來要求合影,她就站起來配合。
鍾若緹藉機拍素材,舉着個相機到處跑,趙子琪忙着和其他學院的朋友社交,也基本不見人影。
換到最後一套制服的時候,席悅已經找不到她們倆在哪。
每個寢室輪流合影,她獨自坐在臺階上,無聊地拿出手機,點開許亦潮的微信,問他在梅苑還是竹苑。
許亦潮也沒回複她的消息,席悅百無聊賴地看着不遠處正在拍照的團支書,突然,餘光裏出現了一道身影。
自從去年秋天,席悅和孟津予在一起之後,班長已經很久沒有找她說過話了。
“班長。”席悅拘謹地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
班長指了指她旁邊的位置:“沒人吧?”
“沒有沒有。”
班長坐了下來,也頗爲拘謹:“我聽子琪說,你分手了?”
“......”趙子琪這個大喇叭。
“對。”席悅有些尷尬,“分好久了。”
班長點點頭:“那你畢業後還打算......留在濱城嗎?”
“留啊。”席悅看向他,“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什麼公司?”班長推了推眼鏡,“也沒見你發過朋友圈。”
“一家遊戲公司。”
“哦~”班長點點頭,“挺好的,你遊戲打得也好。”
聽他說起從前的事情,席悅又生出幾分緊張。
班長一直都是人緣極好的人,去年春天,他突然提出讓她帶他打遊戲,席悅當時有些驚訝,但很快也答應了。
他們倆大概一起打了一個月左右,在某一天晚上,班長突然在遊戲裏給她發來組cp的邀請,在那之前,席悅一直以爲他們倆只是上分搭子而已。手足無措了幾分鐘,班長又在微信上發來告白,席悅沒辦法,只能去求助鍾若緹,在和諧友好的基礎上,鍾若緹爲她編輯了一段很官方的婉拒文字。
席悅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做遊戲和打遊戲是不一樣的。”
“這樣啊。”班長想起些別的,“那你搬出宿舍之後,現在住在哪裏呢?”
“朱翠街的華悅公館。”席悅補充,“離我工作的地方很近。”
這話說完,班長的臉上登時浮現出驚喜的神色:“朱翠街?我也在朱翠街。”
席悅禮貌問了一句:“你在哪個小區?”
他說了一個小區名,席悅覺得有些耳熟,回憶了一下纔想起來,買房的時候她也去那個小區看過,離華悅公館就隔着一個十字路口。
席悅握着的手機振了一下,她直覺是許亦潮發過來的,可班長不錯眼地盯着她,開始說起那周邊的房價,她又不好意思低頭看手機。
兩人有一下沒一下地說了許久。
班長突然扶了扶眼鏡,輕聲問道:“你公司幾點下班?明天週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喫個飯?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家火鍋很不錯。”
話題陡然轉變,席悅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她沒時間。”
席悅猛地轉頭,看見高幾步的臺階上,許亦潮穿着常服,雙手插兜往下看着他們倆,目光在班長臉上定了一瞬,然後又轉向她。
“不是說好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