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華悅公館,席悅打了個電話。
鍾若緹也是上週才找到瞧得順眼的房子,前不久剛搬進去,收拾了兩天,今天下午在朋友圈發了新家的照片。
濱大位於濱城的近郊區,不管去哪兒都挺遠,席悅本來就打算買房後搬出宿舍,眼下看鐘若緹也安頓好了,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果不其然,她聽到買房的第一反應就是開心,隨後席悅說出小區名,她又開始唉聲嘆氣,拿出自己那套理論,質問席悅是不是年紀輕輕就想跟一個男人綁定到死。
想要自然降低一樁新聞的熱度,就要推出一樁更勁爆的新聞出來。
席悅不想聽她的嘮叨,於是把面試面到了許亦潮公司的巧合說了出來,又一次果不其然,鍾若緹的注意力迅速扭轉,片子也沒心情剪了,當即罷工,並要她速去校門口的燒烤攤詳談。
濱大位於濱城的大學城,周邊總共四所高校,自然發展出了一片經濟區域,集購物娛樂於一身的小型商業街,每到夜晚都人頭攢動,娛樂區霓虹閃爍,餐飲區炊煙裊裊。
席悅趕到那家生意火爆的燒烤店時,離學校更近的鐘若緹已經喫上牛油小串。
“你知道我剛剛看見誰了嗎?”她故作神祕。
席悅把塑料凳拉出來坐下,配合地好奇發問:“誰啊?”
“趙子琪!她跟她那男朋友好像複合了,倆人手拉手膩歪得要死。”
“哦。”席悅並不意外,隨意說道,“這個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鍾若緹佯裝生氣,“你通敵了?”
鍾若緹和趙子琪有矛盾,這事兒他們班的人幾乎都知道,不是倆人有多大過節,而是她們倆的性格都屬於風風火火的類型,一丁點兒小事都能鬧得人盡皆知。
大一剛入學的時候倆人還是能和平相處的,後來時日久了,許是因着出生本地且家境優渥,趙子琪時常在說話時展露一些優越感,譬如在宿舍裏點評院裏哪個女孩拎的手袋一眼假,鍾若緹哪天化得妝顯髒顯老,席悅哪條裙子不好看......
鍾若緹說她喜歡性格單純的人,趙子琪雖然也很單純,但單純中又夾雜着一絲絲壞,這就讓她非常難受了。
席悅不懂她的難受,因爲她自己也挺難受,這倆人一吵架就拉她來當觀衆,雖然席悅跟鍾若緹更親近些,可爲了寢室的長久和諧,她也不敢偏幫誰,只能沒完沒了地充當調解員。
這樣端水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大三剛開學趙子琪吹噓她媽媽給她在學校附近買了套公寓,然後火速搬了出去,戰爭才徹底平息。
在夾縫中生存兩年,人情世故方面到底成長了不少,席悅本想說趙子琪上次提醒了她孟津予的事情,她禮尚往來和對方聊了兩天,這才知道她和男友複合的事情,可轉念一想鍾若緹要是知道孟津予曾經疑似劈腿??
“我看她朋友圈知道的呀。”席悅撒謊時會心虛地摸鼻子,她拿起一串土豆片,又開始轉移話題,“哎呀,你倆互刪好友了,不知道也正常。”
“也是。”鍾若緹喫得滿嘴油,而後想到正事,“你微信上說得是什麼意思啊,不想去許亦潮那兒工作嗎?”
“也不是,我還沒想好。”席悅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我之前跟你說過呀,動畫片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我小時候的夢想還是當麻辣警花呢!”
鍾若緹嘖了聲,開始正兒八經地打量她。
黑色長髮,平直劉海,一張略帶幾分嬰兒肥的鵝蛋臉上,精巧五官完全適配,又甜又乖的那種長相,帶着天然的純真和笨拙,看着根本不像馬上要進入社會的應屆生,長得就是挺動畫的。
席悅被她盯得發麻,縮了縮肩膀:“我也沒說就一定要去做動畫,人家HR也沒給我發offer呢。”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鍾若緹喝了口冰啤酒,舒爽地喟嘆一聲,然後繼續感慨,“主要是什麼呢,我覺得許亦潮這人真挺牛逼,一個小破工作室走到今天,未來前途不可估量,而且我聽說他對手下人也挺好,跟着他的沒有拿死工資的,遊戲做出來掙了錢,大家一起分。”
席悅點點頭:“這個我也聽祁統說過。”
“祁統?”鍾若緹皺眉,“就那天那個死光頭?”
“人家現在長出頭髮了。”
鍾若緹不在意地“哦”了聲,然後想起什麼,一臉討好地湊向她:“那個,你不是加許亦潮微信了嗎?給我看看唄。”
席悅立刻警惕起來:“你想幹嘛?我還沒有答覆他呢。”
“趙子琪不是之前吹過有他微信嗎?”鍾若緹咧嘴笑,“我想看看她是怎麼在人家評論區上躥下跳找存在感的。”
席悅覺得這樣不太好,又扛不住鍾若緹的死纏爛打,最後只能妥協,她死死地把着手機,點開許亦潮的頭像,偏頭警告她:“看一下就好啊。”
鍾若緹只顧點頭催促:“快點快點,說不定還有健身照片呢,他那腹肌一看就很硬。”
“......你怎麼知道?”
“他那張臉就很硬啊,看臉識肌本人從未失手!”鍾若緹朝手機努嘴,“快快快!”
她表現得十分猴急,席悅嘆息着點進去,然後就看到一片空白。
雖然許亦潮的朋友圈開放了一年權限,但還是一條動態都沒有。
鍾若緹頗爲遺憾地籲了口氣:“搞那麼神祕。”
“看完了哈。”
席悅想收起手機,卻被她攔住,她非要把許亦潮的朋友圈背景放大看看,席悅覺得那棵樹眼熟,跟她說應該是公司樓下的普通老槐樹,鍾若緹非說在玻璃上看到一個倒影。
“什麼倒影啊?”席悅試圖搶回手機,“你別誤觸給人家點讚了。”
趙子琪剛搬出去的那個學期,鍾若緹就很喜歡拿她的手機看她朋友圈,有一回席悅沒發現,拿回手機都好一會兒了,趙子琪發微信過來,問她爲什麼要點贊她兩個月前的朋友圈。
縱然前科累累,她也超有自信:“不會的!我用左手刷!”
鍾若緹如願把那張朋友圈背景點開了,席悅也湊過去,那是張從上俯拍的照片,他們公司樓下那棵槐樹開了花,純白的槐花一簇簇掛在枝頭,飛雪一般的畫面中,許亦潮的倒影映襯其中。
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可席悅託腮看着,突然就想起了上午面試那會兒,許亦潮洗漱完煥然一新地站在門框下,寬肩窄腰,頭髮柔軟又蓬鬆,像拔節的麥穗,從頭到腳散發着蓬勃的活力和從容。
“果然吶,帥的人連影子都是帥的。”
鍾若緹心馳神往地說完,稀裏糊塗的,席悅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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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喫完,鍾若緹和席悅一起回了宿舍,她說要珍惜僅存的幾天同居生活,席悅還小小地感動了一下,結果她屁股剛捱上宿舍的椅子,就開始抱着手機刷短視頻,時不時還嘎嘎傻笑。
在她的笑聲中,席悅打開了《迷失雲合》。
今天面試的時候,許亦潮同她說了許多專業上的事情,她雖然還是一知半解,但每過一個劇情,切換一個畫面,腦海中都會不由自主地幻想,如果這個關卡是她來設計,應該怎麼去寫。
帶着答案看題目很輕鬆,席悅不知不覺玩到凌晨三點才上牀。
鍾若緹也是個晝夜顛倒的作息,倆人誰也沒打擾誰,腳對腳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席悅先醒來時,手機上已經堆積了滿屏的消息。
說是滿屏,但點開微信只有兩個人。
中介小哥從早上九點就開始確認時間,其後每隔半小時來一條,言辭懇切,態度小心,像是生怕她跑單似的。
席悅有些不好意思,先回了他的信息,說自己上午沒看到,剛睡醒。
中介小哥秒回之後,席悅又點開下面那條消息,孟津予詢問要不要過來接她,籤合同的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席悅打字回他:【不用啦,我自己打車過去。】
孟津予大約是在午休,幾乎也是秒回:【那你和叔叔說一聲,買房不是一筆小錢,你問他要不要看下合同。】
席悅扯出笑:【他對你的信任比對我多的多的多!】
有孟津予坐鎮,席青泉壓根是不會擔心的,昨天那幾張照片發過去,他就沒說什麼,就問了下離孟津予遠不遠,席悅說從孟津予家陽臺能看到這棟樓,他就發了個OK的emoji,然後就沒再發表意見。
孟津予沒有再回覆那條消息,席悅也沒在意,叫醒鍾若緹下牀洗漱,倆人去食堂喫了頓飯,然後就各自出發了。
那家中介公司門店離華悅公館很近,但席悅到了之後才發現,離許亦潮的公司更近,因爲她下車的地方和上次一模一樣,那家門店就在咖啡店對面。
無暇顧及這種巧合,席悅轉身進去買了幾杯飲料,兩杯美式給她和孟津予,剩下那兩杯,因爲不知道房主和中介的口味,於是保險地選了果汁。
正值午後,店裏生意不多。
席悅站在旁邊等候出餐,給孟津予發消息問他到哪了,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風鈴聲,她抬頭??
許亦潮穿着白色拉鍊款衛衣推門走進來,目不斜視的樣子也是很難發現她,徑直走到吧檯上點了份火腿三明治,夾着文件袋,掃碼付款一氣呵成後悠悠轉頭,倆人這纔對視上。
許亦潮的眼睛很好看,監考那次幫他寫名字時就發現了,雙眼皮線條流暢乾淨,看起來也是有神的,但因爲他臉上似乎很難出現誇張的情緒,所以看起來總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這次也不例外,驚訝只是轉瞬即逝,快到席悅都以爲是不是自己腦補出來的。
她儘量自然地揮手:“好巧。”
許亦潮抬手搭在吧檯上,饒有興致地往她身後指:“我公司就在這兒,哪兒巧?”
言外之意她既然來了這裏,那倆人能碰上也不算多巧。
席悅一開始沒聽懂,還順着他手指的方向轉身,直到隔着一扇窗瞧見那棵結了花苞的槐樹,這才明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
這人說得,怎麼好像她故意製造偶遇似的?
“我來辦點事情。”席悅稍微站直了一些,“來了才知道就在你們公司對面。”
服務員打印好小票,雙手呈上遞給他。
“是嗎?”許亦潮也雙手接過來,語氣隨意,“我還以爲是你考慮好了,迫不及待來入職。”
“......”席悅僵硬地彎了下脣角,“我下週五之前給你答覆可以嗎?”
許亦潮偏頭看她,眉尾上揚,像是在故意逗她似的:“我是能說不可以,還是能把你綁來公司?”
“......”
席悅想回懟我有那麼優秀嗎,但她沒有許亦潮那股子勁兒,懟人的話張口就來也是種能力,她想起前幾次的偶遇,不管是面對系花還是面對那個院長,許亦潮似乎總是如此,句句有着落,但句句不中聽。
他好像有種能不動聲色讓人沉默的天賦。
無言以對的間隙,服務員遞過來兩個紙袋,她的咖啡好了,謝天謝地,席悅感激地接過來。
“那我先走了。”她裝模作樣地換了隻手提咖啡,做出忙碌的樣子,朝他道別,“再見。”
許亦潮姿勢都沒變,將手中的文件袋拍在桌面上,幾乎是用鼻音“嗯”了聲,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席悅抬腳走人,出了店門又走了十幾米才過馬路。
到了中介門店,孟津予也剛停好車,席悅把咖啡遞過去,問他中午有沒有喫飯。
孟津予大約是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說話的聲音也蠻低沉,說自己喫過了,又問席悅:“那房子你真的很滿意?”
“很好啊,裝修得很漂亮。”席悅拉住他垂在褲縫的手,自顧自說道,“而且樓下就是草坪,以後我們遛奧利奧超級方便。”
她顯然已經幻想過好幾輪了,孟津予大她兩屆,他在校時兩人也還沒在一起,因此席悅並沒有體會過校園情侶的日常,一起喫飯一起散步什麼的,這都得建立在朝夕相處的基礎上。
席悅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務實的人,細水長流的平淡很容易就能讓她感受到幸福。
大約是她暢享得過於投入,孟津予一時沒有出聲,席悅抬頭看,他目光沒有落點地滯在半空,繃緊的下頜線彷彿透露出情緒。
她有些看不懂。
“你怎麼了?”席悅不安地晃晃他的手臂,“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孟津予回過神,說了聲“有一點”之後,握着她的那隻手緊了緊。
席悅沒有再追問,倆人並排走上臺階,中介小哥推門迎接,剛喜笑顏開地說了句,抬眼看向馬路對面,又“?”了聲。
“這不巧了嗎?房主也到了。”
席悅下意識頓住,轉身去看,空蕩蕩的馬路上只有一個人。
許亦潮依舊是剛剛那副懶散的樣子,偏頭看對向道有沒有車,側臉線條鋒利流暢,拉鍊拉了一半的衛衣鼓了風,露出他隨手塞在懷中的東西。
他進咖啡店時就拿着的那個鼓鼓囊囊的透明文件袋,席悅這會兒纔想起去看,眯了眯眼睛剛剛對焦,她心口就猛然一跳??
那文件袋最外側放着的,分明是一張鮮紅的房產證!